重耳离开宋国,与众从者继续西行,渐渐行至郑国境内。在宋国时,重耳从公子目夷口中听到了一个对他极为有利的消息——晋惠公重病在身,已不能视朝。太子圉唯恐失去君位,连夜从秦国逃回了晋国。
秦穆公本来对太子圉十分看重,将其女儿怀嬴相嫁,欲使晋国世世代代与秦盟好,以扫除秦国的后顾之忧,争霸天下。不料太子圉却忘恩负义,扔下怀嬴,“不辞而别”。秦穆公大怒,整顿兵车,意欲报复,与晋国大战一场。而晋国亦毫不示弱,举国大征兵卒。此事传扬出来,对秦、晋两国俱是不利,故两国君臣对此事守口如瓶,不肯泄露。
公子目夷执掌宋国朝政,对列国之间,尤其是大国之间的来往之事极为重视,不惜以金帛收买详知内情之人,故对各国的隐秘之事了如指掌。他将秦、晋交恶之事告知重耳,是希望重耳能借此良机,回国夺取君位,使宋国增一强援。
晋惠公父子俱同秦穆公有了深仇大恨,已绝无和好的可能。秦穆公若想与晋和好,非得使晋国另立新君不可,而这新君的最佳候选之人,又非他重耳莫属。重耳恨不得肋生双翅,一下子飞至秦国,然后在秦国大军的支持下,夺取君位。这样,他就会少经许多风险,少吃许多苦头。
郑国居于中原冲要之地,欲入秦国,必先经过郑国。重耳心想他只是过境郑国,不会遇到阻拦,不料却在关口为郑国兵卒挡住了。郑国兵卒道:“国君有令,凡晋国私逃之人,不许进入郑国境内,违者杀无赦。”
原来,重耳离开齐国的消息已传至晋国,晋惠公大为惊慌,立即遣使飞驰各国,“请”各国勿纳重耳。郑文公听晋使说明来意,当即发下诏令,让边关拒纳晋国“私逃之人”。
上卿叔詹谏道:“重耳贤而好礼,昔齐桓公深敬之。今宋国又以君礼相敬,可见其人实不可轻视,主公奈何拒之?”
“晋国与郑甚是相近,寡人若纳重耳,晋君必怒,若发兵侵之,奈何?”郑文公反问道。
“郑方与楚国盟好,晋伐郑,楚必救之。故微臣料定,晋国不敢来侵。”叔詹道。
“上卿此言谬矣。晋君昏暴,行事不依常理,岂能料定其必不来侵?”郑文公不高兴地说着。
“主公若不能礼敬重耳,必成其仇。不如将其诱至国中斩之,永绝后患。”叔詹献计道。他也担心若是收纳重耳,晋君会不计利害,发兵侵郑。到了那时,郑国势必陷入两难之地:抗拒晋师,力有不及;向楚国求救,则楚君需索无穷,难以应付。上次楚君无礼于郑,使郑国君臣大感屈辱,一直耿耿于心。
“重耳宋之所敬,却为郑国所杀,必为天下讥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寡人不令重耳入国,正是不欲生事矣。”郑文公说着,不再理会叔詹。叔詹无奈,退回府中,密召家将吕仲、吕叔,命其挑选勇悍家兵十余人,至边境伏杀重耳。
“公子,郑国既然不许入境,我等只有绕道而行。”赵衰道。
“若欲绕道。只能南下楚国,自汉水上游入秦。”狐毛道。
“看来也只有到楚国去一趟了。”重耳懊丧地说着,令众从者改道向南而行。
郑国身为宗室诸侯,却是毫不知礼。有朝一日我当了国君,定要好好教训你等一番。重耳在心中恨恨地说着。重耳等人都带有干粮,虽未进入郑国,却也没有受到饥饿之苦。一行人急急往楚国边关方城赶去,次日已赶至楚、郑边境。
时当黄昏,但见遍地野草随风摇曳起伏,发出一阵阵哗啦啦的响声。
“唉!列国边境之地,往往人烟稀少,荒凉不堪,此乃征战之过也。”重耳感慨地说道。
“当年齐桓公曾在此地与楚君列阵相敌,双方的兵车加起来,大约有两千辆以上,想来实为壮观。”狐毛说道。
“可惜双方没有打起来,不然,那真是一场古今罕见的大战啊。”先轸遗憾地说着。他为晋国世代将门之后,对争战之事极感兴趣。
“嗯,依你等看来,当日齐、楚两国若打了起来,谁胜谁败?”重耳也来了兴致,问。
“齐、楚两国当日势均力敌,真打起来,胜败实是难说。”赵衰道。
“齐、楚两国君臣俱是明白事理之人,不肯弄险,终究是没有打起来。”狐偃道。
“虽说是齐、楚两国势均力敌,最后到底是楚国服了软,愿意朝贡天子。此为何故?”重耳又问。
“因为齐国是霸主,可以号令天下。楚国敢同任何一国相敌,却不敢与天下相敌。其实论起军力,齐国尚比楚国稍逊一筹,因其称为霸主,反倒占了楚国的上风。”赵衰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重耳一眼。
重耳心中一震,想,我欲成为晋国之君,势非凭借外力强夺不可。借外力以得国,臣下只怕对我怀有轻视之心,非立奇功,不足以服众。晋国之强,决不弱于齐、楚,齐能图霸,我又为什么不能图霸?晋国乃唐叔虞之后,亦为宗室之国,更应倡行尊王大义。如果霸业大成,谁还敢轻视于我……
“哇呀呀——”道旁草丛中忽然跃出十余人来,挥动长戈短剑,劈头盖脸向重耳等人杀来。重耳以为是强盗,急令众健仆上前抵挡。这些健仆乃宋襄公所赠,虽为奴仆,不习武技,然个个身强力壮,手执大棍,又足有五十来人,对付十余强盗,应是绰绰有余。魏犨、先轸等精于武技的从者并未出手,只护拥在重耳两旁,袖手观战。
不料众“强盗”竟厉害至极,身手个个不凡,转眼之间,已杀死十余健仆,尤其是两个为首的大汉,左冲右突,倏忽扑至重耳车前,举着长戈,向重耳当胸便刺。魏犨、先轸大惊,忙挥戈反击,二人素以勇力名闻晋国,无人可敌,想着这一戈反击出去,定能将两个“强盗”当场斩杀。
“当!”魏犨一戈刺出,竟被敌手挡在一边。而先轸一戈竟刺了个空——敌手见到来势猛恶,闪身后退,避开了他势在必中的击刺。
“好家伙。你倒是个厉害角色!”魏犨惊中带喜——喜的是他在这荒野中居然碰到了对手,可以痛痛快快地大战一场。
先轸却是只惊不喜——他并不愿意与强敌硬拼,这不合用兵之道。狐毛、狐偃、赵衰、介子推、壶叔等人见“强盗”太凶,忙各挺兵刃,上前助众健仆对敌。他们的武技虽然不能与魏犨、先轸相比,但常常游猎,也练出了几招真实本领,远胜寻常之人。
如此一来,“强盗”们顿时抵挡不住,惨呼声中,已倒下了七八个。那两个为首的“强盗”也在魏犨、先轸的凌厉攻击下左支右绌,狼狈不堪,无奈之下,虚晃一招,向野草中急逃过去。
其余的“强盗”见势不妙,扭头就跑。但此时重耳已看出他们并非普通“强盗”,喝令不得放走一个。健仆们武技不如“强盗”,奔跑的速度却比“强盗”们快多了。只奔出了百余步,就追上了众“强盗”。
“厮杀只杀半截,算什么好汉!”魏犨不得尽兴,狂怒地吼着,和先轸亦飞步追了上来。
两个为首的“强盗”见无法逃走,对望一眼,倒转戈柄,自刺而亡。剩下的“强盗”纷纷扔了兵刃,跪倒在地磕头求饶。
重耳带着众从者走过来,喝问道:“你等究竟是受何人指使,前来行刺?”众“强盗”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敢回答。
“不说,老爷统统宰了你们去喂野狗!”魏犨挥着长戈大吼道。
赵衰则微笑着从怀中掏出几块黄金,放在地上,道:“说了,不杀你们,还赏你们黄金。”
“是,是上卿大人让……让我们来杀公子的。我们都是上卿大人的家兵,那两个自杀的是家将吕仲、吕叔,是我郑国有名的勇士。上卿大人之命我们……我们不敢不听啊。”一个“强盗”终于开口说道。其余的“强盗”也争先开口,将他们上卿大人的名讳都说了出来。
“好一个叔詹,你的厉害我总算是领教了。可惜你侍奉的国君是个昏君,不然,我只怕早已死无葬身之地。”重耳说着,猛一转身,走回到了大道上。
赵衰脸上仍带着微笑,却暗暗对魏犨做了个手势。魏犨会意,长戈连刺,将跪在地上的众“强盗”全数杀死。
“干得不错。主公有你老魏护驾,可以高枕无忧矣。”赵衰赞了一声,拾起地上的黄金,又塞进怀中。狐毛、狐偃兄弟脸上均露出不悦之色,想,魏犨、赵衰二人,一个太过鲁莽,一个太过阴险,日后在朝中相处,只怕不大方便。荒野中竟会藏着刺客,这使得重耳等人不敢停歇,连夜向楚国疾驰。
“公子!”介子推忽然喊了一声,驱车自后面赶上。
“你有何事?”重耳问,自从那次吃了“肉汤”之后,重耳见了介子推,总觉有些尴尬,能不与其相见时,就尽量不见。而介子推也更加沉默寡言,亦尽量不与众人相见。天长日久,重耳和众从者几乎忘了介子推,好几次在大摆宴席时,竟没有安排介子推的座位。
“公子至楚,倘若楚君不纳,又当如何?”介子推反问道。
“这你不懂,楚乃大国,若不纳我,是向晋国示弱也。楚君自视甚高,怎会向晋国示弱?”重耳笑道。他觉得介子推虽有忠心,才智却是不足,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
“楚君或许不会为难公子。然楚国大臣只怕怀有私心,会对公子不利。”介子推道。重耳一怔,想,楚亦有称霸中原之心,臣下多是武夫,性躁而狭,如若对我忌恨,倒是难以相处。
“秦方恨晋,必善待公子。子推欲扮作流民,先至秦国报信,使秦君遣人至楚相迎,以免公子久留楚国。”介子推见重耳不作声,又说道。
“这倒是好办法,只不过要扮作流民,未免委屈你了。”重耳道。他本来打算一到楚国,就派人至秦国,让秦穆公知道他身在何处。但现在想来,如此安排并不妥当,万一楚君有意为难他,如何能让他将人派往秦国?
“只有扮作流民,才不至于引起郑人怀疑。事不宜迟,子推告辞了。”介子推说走就走,跳下车便没入沉沉的夜色之中。重耳又是一怔,想,这个介子推,脾气倒越来越古怪了。
楚成王闻听重耳来到,极是高兴,命令朝臣——宋公以什么礼节迎接重耳,楚国便以什么礼节迎接重耳。凡宋公送给重耳的礼物,楚国也照样送给,并加上一倍。
楚国处于南蛮之地,向来被中原各诸侯视作夷人,不甚礼敬。虽然近些年兵威大盛,中原各诸侯闻之色变,畏惧不已。但畏惧是一回事,礼敬又是另外一回事。在中原各诸侯眼中,楚国仍是不知礼法的蛮夷之邦。许多中原诸侯发生内乱,公子们被迫逃亡时,很少会逃到楚国来。但是今日,重耳却来到了楚国,这说明楚国在中原诸侯眼中,已与过去有所不同。
重耳是堂堂晋国的公子,非一般自命为华夏之邦的中原诸侯所能相比。放眼天下,当今能与楚国相敌者,也只齐、晋、秦数国而已。可是晋国的公子却要投奔楚国,这令得楚成王大感光彩,如同又打了一个威震敌胆的大胜仗。
重耳对于楚成王给予他的隆重礼遇,又是高兴,又有些畏惧。他并非是投奔楚国,而只是借道投奔秦国。可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敢在楚成王面前露出借道之意,否则,楚成王恼羞成怒之下,轻则会将他囚禁终生,重则会立刻杀了他,将他的脑袋装在漆盒里送给晋惠公。重耳只能以非常谦恭的言辞感谢楚成王,并以父兄之礼拜见楚成王。楚成王更是高兴,在朝堂上大摆酒宴,演奏雅乐,招待重耳及其从者。
楚国的宫殿,比齐国还要高大堂皇,尤其是朝堂正殿,台基高达九丈,重耳及其从者坐在朝堂中,犹如坐在云霄之上,恍恍然几疑身在梦中。殿上的金鼓之乐的宏大,更远远超出重耳的意料。
其中又以编钟最为令人惊叹,晋国也是强盛的大国,但朝堂木架上悬着的编钟不过十余只,重者数十斤,轻者只有数斤,刚好能够奏出五音。而楚国的编钟根本不用木架悬挂——钟架本身亦为青铜所铸,架柱铸成人形,如力士托山一般,威武雄壮,且架上编钟一排排耀人眼目,看上去何止百余?其中大者约有半人高,只怕有千斤之重。
晋国的编钟演奏时为二三美女以小槌敲击,清脆有余,浑厚不足。楚国的编钟演奏时竟需十余赤膊大汉,手抱彩绘大棒,浑身涂朱,边舞边撞击大钟。其间又穿梭四五美女,以细棒撞击小钟。
其音色既清脆又浑厚,清脆时如山间幽溪淙淙流动,又如竹叶垂露,滴落在深潭之中。浑厚时如天际万马奔腾,又如海潮涌进大江,呼啸于云山之间。重耳及其从者听得痴了,不知身在何处。
朝堂上演奏的虽是雅乐,但堂前的歌舞却非是雅乐之舞。楚王既称为王,女乐的规模亦完全等同于周天子,亦为八八六十四人。六十四位乐女没有穿着常见的轻纱长袖,而是几乎半裸着身子,腰间系满五彩的羽毛,头上也插着长长的雉尾,舞姿似是在模仿着鸟类的动作,做出飞翔、展翅、跳跃、饮水、相戏、睡眠等种种姿态,还唱着歌——全用楚国语调唱出,重耳等人一句也听不懂。
“此乃凤鸟之歌。”楚成王对重耳解释道,脸上全是无法掩饰的得意之色。重耳及其从者的神态,就像是乞食者进了厨房一般。由此可见,楚宫的富丽堂皇已彻底征服了晋国公子。
“楚居南方,以五行推之,南方属火。火为赤色,以太阳为神。太阳实为朱雀,亦称凤鸟,故楚人喜赤色,喜凤鸟,今日观之,果然如此。”重耳从沉醉中醒过神来,有意用一种方士看到异术的语气说道,以此掩饰他的失态。
原来他早知道这是凤鸟之歌,不过初次见到,好奇而已。楚成王有些扫兴地想着。
“楚国地方千里,物产之富,甲于天下。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令重耳羡慕之至。”见楚成王神情不悦,重耳又忙奉承了一句。
“哈哈!”楚成王听了,又高兴起来,道,“公子若留在楚国,则楚国之富,当与公子共享耳。”啊,楚君之意,竟是要留我长住,这便如何是好?重耳心中发慌,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哈哈!”楚成王又是一笑,道,“公子胸藏大志,我楚国纵然地方千里,只怕也容不下你。”
“贤君言重了。逃亡之人,能得一安身之地,便是大幸,何来大志?”重耳苦笑着说道。
“寡人说公子胸藏大志,并非随口说说,而是有感而言。”楚成王说道。
“贤君之言,莫测高深,重耳不明。”重耳谦恭地说道。
“寡人一生不肯服人,但放眼天下,却有三人令寡人不得不服。”楚成王笑道。
“但不知这三人是谁?”重耳问着,好奇心大起。他实在是想象不出,目空天下,自称为王的楚君能够“服”于何人?
“一为齐侯小白,二为宋公兹甫,三为晋公子重耳矣。”楚成王毫不迟疑地回答道。
重耳吃了一惊,差点从席上跳了起来——齐侯小白、宋公兹甫俱已身亡,只有他这位晋国公子活在世上。目空天下的楚君怎么能“服”于一个活在世上的人,楚君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