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成王一走,楚、陈、蔡、郑、许五国联军的主帅名副其实地归了成得臣。依照礼法,国君绝不能听令于别国臣子。陈、蔡、郑、许四国之君纷纷托言国中有事,领亲卫禁军而退。只不过四国之君并不敢带走兵车,各命大将率军留于营中,听从成得臣之令。四国大将为陈将辕选、蔡将公子印、郑将石癸、许将百畴。
成得臣见楚成王带走兵车二百乘,心中愤怒,求战益切。他派大将宛春为使,让晋文公首先退出卫、曹两国。
狐偃怒道:“楚人太过无礼,我晋国以国君之尊,请楚人解宋国之围。而楚人却以臣下作答,并欲使我晋军退出卫、曹两国。我晋国只想得到解救一国之功,楚国却想得到恢复两国之功。”
晋文公面带忧色,道:“看来与楚争战,已是不可避免。这两国军民,并未真心臣服,恐怕会借寡人与楚争战之际,趁势造乱。”
“主公是否欲得卫、曹两国?”狐偃问。
“卫、曹两国俱为文王之后,乃宗室一脉,且居于大国之间,寡人欲得而实不可得也。”晋文公坦率地说。
“既不可得,何不复之,使其服我晋国?”狐偃又问。
晋文公想了想,道:“不错,卫、曹两国既为宗室之国,理应服我晋国。”
于是,晋文公先以“无礼”之罪,扣下楚将宛春,然后暗中示意卫、曹大族——将复其国。卫、曹大族心中俱是欢喜,同时以国君之名遣使告知天下——楚乃蛮夷之邦,无信无礼,不值中原诸侯与其结交。
成得臣闻知大怒,下令进攻晋军,并将五国之兵编为三军,以便指挥。大将斗宜申率楚军兵车百乘及郑、许两国之兵为左军。大将斗勃亦率楚军兵车百乘,领陈、蔡两国之兵为右军。成得臣自率楚军兵车二百乘为中军,以大将斗椒为副。
这时,成得臣的长子成大心亦率宗族亲兵六百人,号为“若敖之卒”,前来军中助战。“若敖之卒”俱是勇悍善战的敢死斗士,个个武技精熟,堪称以一敌十。成得臣大喜,将六百“若敖之卒”用作亲卫之兵,守护中军大旗。
周襄王二十年(公元前632年)三月,成得臣发下进军将令。五国之兵离开睢阳,北上迎敌。
齐昭公闻听晋、楚即将大战,立即派上卿国懿仲之子国归父为大将,大夫崔夭为副,领兵车二百乘,依照先前与晋国订下的盟约,前往晋军大营中助战。虽然怀嬴已去世,但在名义上,晋文公仍是秦国的“女婿”。
秦穆公对晋、楚之争极是关心,眼看两国已是不可避免地要大战一场,当即派大将一员,领兵车百乘赶往晋军大营,相助“姻亲”之国。
楚军此时拥有兵车四百乘,另加陈、蔡、郑、许四国之兵,共达八百乘兵车。
晋军本有兵车九百乘,留下二百乘驻守所占的卫、曹之地,实有兵车七百乘,若再加上齐、秦两国助战之兵,共有兵车千乘。
从表面上看,晋军在兵力上大占优势。然而楚军的军制与中原诸国不太相同,每辆兵车所配之卒多达百人,比中原诸国的七十五人多出四分之一。所以在实际上,晋、楚二军的兵力相差并不算大。
三月底,成得臣率五国之兵已逼近晋军大营,晋军众将纷纷请求出战。不料晋文公不仅不许出战,反而下令全军后退。众将大惑不解,纷纷进言——楚军主帅,臣也,晋军主帅,君也。以君避臣,实为我晋军之耻。晋文公听了,也不生气,只微微一笑,并未解释。
狐偃站出来解释道:“主公昔日在楚,甚得楚君之惠。虽然两国交恶,然楚君之惠,主公不愿忘也。故我晋军后退,实为报答楚君之惠,并非是在避那成得臣。”晋军众将听了,人人现出叹服敬佩之意,欣然听从后退之命。
晋文公逃亡列国的经历,已在晋国臣民之间广为流传。众将都知道,国君曾对楚君说过——晋、楚两国若不幸以兵车相会,晋军当退避三舍。这本可算作是一句戏言,晋文公却并未忘记,坚守承诺,当真在两军对阵之时主动后退。列国之间,礼乐崩坏,信义二字早已被众诸侯抛弃。可是晋国国君却在坚守信义,这令得晋军兵卒自豪不已,士气大增。
晋军后退,使成得臣战胜晋文公的信心大增,挥军步步进逼。晋军连退三舍,共九十里地,方在城濮之地扎下营寨。成得臣紧跟过来,依地势之险,在晋军对面立下营垒。此时,宋成公和公孙固亦率兵车二百乘,绕道疾驰至晋军大营中。晋军兵力更强,无论从战车上还是从兵卒上看,都明显地超过了楚军。
陈、蔡、郑、许四国兵卒胆怯起来,欲固守不战。成得臣大怒,急遣斗勃至晋军大营挑战。
四月初三日,斗勃独乘一车,耀武扬威,驰至晋军大营前,高声道:“楚军主帅告知晋君:楚军将士闲逸已久,想和晋军士卒玩上一玩。晋君若有胆量,就请站在车前的横木上,睁大眼睛看看热闹。我们楚军主帅也会陪着晋君,不敢偷懒,哈哈哈!”大笑声里,斗勃倏地掉转车头,飞也似的驰回楚军大营中。晋文公敢将宛春扣下,恼怒起来,只怕也会用冷箭来对付他这位传话使者。
晋军众将听了大怒,争欲出战。晋文公笑而劝止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晋国亦当派一使者应答。”
楚国令尹派出的传话使者地位很高,是右军主将。晋国国君派出的传话使者地位亦是不低,为下军主将栾枝。
栾枝同样是单车驰至楚军大营之前,高声道:“晋军主帅告知楚国令尹:晋军后退,是敬重当初楚君的恩惠!晋军知礼而退,楚军亦应知礼而止。今日楚军既是不退,那么就请准备好战车,扣上弓弦,我们明日早晨好好戏耍一番吧!”
当夜,晋、楚两军都进入到了紧张的备战状态。晋文公命狐偃与他同宿军帐之中,以随时处理紧急事务。夜色已深,巡营将官的车行声不时传入帐中,分外清晰。
晋文公久久不能入睡,睁大眼睛望着帐顶,心中道:寡人今年已经六十六岁了,还要在战场上与敌军白刃相搏,也太过劳苦矣!
想着,想着,他仿佛仍在逃亡,乘车日夜不停地行走着,一直行到楚国。楚成王待他甚是礼敬,日日饮宴为乐,观赏歌舞。忽然,楚成王来了兴致,要与他摔跤相戏。他寄人篱下,只得答应,与楚成王扭抱着,在大堂上转来转去。也许是他年岁大了,力不从心,被楚成王仰面摔倒在地。楚成王胖大的身躯压在他的身上,如山一般沉重。他受不住,拼命推着楚成王,又哪里推得开?楚成王受到推拒,发怒了,变成一只巨熊,吼叫着,一口咬开他的脑袋,狂吮着他白花花的脑汁。
“啊——”晋文公吓得惨呼一声,从噩梦中醒了过来。
“主公!主公!主公!……”无数禁卫士卒呼喊着拥进了帐内。
“啊,啊……没什么,没什么!”晋文公愣了愣,挥手让众军卒退了出去。他脸色惨白,额角上沁出了一粒粒豆大的汗珠。
“主公,你别是做了什么噩梦吧?”狐偃套上袍服,笑问道。
“明日,明日这仗不能打了,不能打了。”晋文公喃喃说着。
“军令如山,不容更改!明日怎么能不打呢?”狐偃急问道。
“不吉利,太不吉利。明日决战,只怕……只怕要败。”晋文公的声音竟在微微颤抖。
“好端端地,怎么主公忽然说起不吉利了呢?”狐偃又是着急,又是奇怪地问道。
晋文公定了定神,将他在梦中的情景仔细讲了一遍。
“楚君为熊氏,楚王变成大熊咬开了我的脑袋,不正是预示我晋军当为楚军所败吗?”晋文公心有余悸地说道。
“哈哈哈!大吉,大吉!此乃大大之吉兆也!”狐偃仰天大笑。
“此等噩梦,有什么大吉可言?”晋文公不满地皱起了眉头。这狐偃为了和赵衰争胜,一心想与楚军决战,寡人可不能上了这个当!晋文公在心里说着。
“主公仰面朝天,乃是得天相助,怎么不是吉兆呢!”狐偃正色说道。
“那么楚君压在寡人身上,又作何解?”
“楚君既是压着主公,脸必向地。天胜于地也,主公朝天,楚君朝地,此乃上天明示主公将大胜楚君也。”
“还有,楚君忽然化作巨熊,咬……咬了寡人之首,此又为何解?”
“这……这个……”狐偃心中急转着念头,说道,“楚乃天下领地最广,人众最多之国,偏又蛮横无礼,故化为巨熊也。而其侵犯主公之首,是欲主公怀柔其心。因脑汁为柔,取其柔意也。”狐偃此解,也太勉强。晋文公心中不信,口中并未说出什么。
此刻他的神志已完全清醒过来,知道明日的决战绝不能改期。临战军令忽变,乃是兵家大忌,非万不得已,决不可轻易行之。何况楚军本来就轻视晋军,这一改期,势必使楚军士气大涨,更加不将晋军放在眼中。同时,晋军的士气势将大衰,再也鼓不起战胜强敌的勇气。
“舅氏说的是,看来此梦的确是吉兆。”晋文公只能如此说道。
“既是吉兆,主公就该安睡,明日好统率大军,一举扫除楚国群丑。”狐偃笑道。
“不过,此梦虽吉,意象却凶,明日寡人不宜领军,当另选主帅才是。”晋文公说道。
他虽然经历过许多艰险,但统率千军万马,与强敌对阵交锋的经历却是丝毫也无。晋文公在内心深处,厌恶甚至恐惧冲锋陷阵,血溅战车。
“这个……也行。敌军主帅为臣,我军主帅为君,未免有些不相当。”狐偃说道。他也看出,晋文公并不想亲临战阵。
“是啊,以君敌臣,像什么话?”晋文公连连点头,“那么明日就由舅氏担当主帅大任吧。”
“不,这战阵之事,臣并不精通,难当大任。”狐偃连忙推辞道。
“连舅氏都难当大任,我晋军中又有谁能当此大任?”晋文公笑问道。他知道狐偃说的是真话,也知道晋军中谁能担当主帅大任。但在他此时所率领的众位大臣中,狐偃的地位最高,他只能将主帅大任“交”给狐偃担当。如果狐偃是位良臣,真心为他晋国谋划,就会推辞主帅之任,另推贤者。只有这样,狐偃才会甘心情愿地听从地位比他低下的主帅发出的将令。
“微臣以为,中军主将先轸足可担当大任。”狐偃毫不迟疑地回答道。
“不错,寡人也是如此认为。”晋文公赞赏地说道。
一般来说,领兵主帅都会兼任三军中的中军主将。晋文公正是看中了先轸精通战阵之法,才将其任命为中军主将。不过此刻晋文公流露赞赏之意并非是因为先轸,而是因为狐偃。他赞赏狐偃果然是位良臣,不负他深藏在心中的期望。有了狐偃、赵衰这等良臣,寡人还有什么事不能办到?晋文公满意地想着,不知不觉间把狐偃列在了赵衰之前。
晋军的驻扎之地,原是有莘国的故城。有莘国早已衰落,故城房屋宫舍都成了废墟,唯剩一座城楼,还算完整。黎明时分,晋军及秦、齐、宋三国兵车已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城楼之下。
依照惯例,临战之前,三军须接受主帅检阅,行过誓师仪式。晋文公和众大臣以及秦、齐、宋三国宾客立于城楼上,对军阵仔细观看一番后,都很满意。接下来,就该以白马乌牛之首祭旗誓师,出发杀敌。但出乎众人的意料,晋文公在誓师之前,先行了拜帅仪式。
“敌方主帅为臣,我方主帅亦应为臣。今暂以先轸为帅,破敌制胜!”晋文公声音洪亮地说着,将一柄象征着主帅权力的玉斧递到先轸手中。先轸大喜过望,恭恭敬敬地接过玉斧,向晋文公行了跪拜大礼。
他自军队一驻扎下来,就仔细观察了周围的地形,定下了破敌之策。在行军战阵之事上,晋文公一向是对他言听计从,当然会采纳他的计策。只是如此一来,他只有献策之功,将来封赏之时,所得未免难以令他心满意足。可当了主帅,那就不同了,只要获胜,他就是晋国自立国以来的第一功臣。
晋国虽为强国,又得天子封赏,许为盟主。但若不战胜楚国,这盟主之位,无论如何也坐不安稳。然今日之战胜楚军之后,情势就大不相同,晋国的盟主之位就将稳于泰山。诸侯最大的功业,莫过于当上盟主,称霸天下。一战而定称霸天下之功,此等殊勋,在晋国的史册上,他先轸将是唯一的获得者。
大战在即,先轸接受玉斧之后,立刻发出了一道道主帅之命:
狐毛、狐偃率上军攻楚之左师及郑、许两国之兵。
栾枝、胥臣率下军攻楚之右师及陈、蔡两国之兵。
陈、蔡师弱而又怯战,下军先发动进攻。上军待下军已突入敌阵后,才能发动进攻。
敌中军出战,我上、下二军许退不许进。待我中军大旗挥动,上、下二军须同时反击杀敌。
请宋国大司马公孙固率宋兵伏于故城左侧,见敌军驰来,立即杀出。
……
明令发出之后,先轸又向众将发出一道道暗令。
众将见先轸忽然成为主帅,心中本有不服之意,此时听他指挥若定,条理分明,无不心服,拜而受命。
齐、秦两国之将见先轸没有一令发给他们,心中着急,忍不住上前质问起来——莫非我们齐、秦两国之兵,便不是楚人的对手?
“齐、秦之兵,天下无敌,本帅怎敢轻视?”先轸笑着,授下一道暗令。
齐、秦两国之将大喜,连连向先轸下拜,求恕先前的“不恭之罪”。
最后,先轸又命舟之侨率最精锐的禁卫之军保护晋文公,无论战场发生了任何事情,都不得轻举妄动。晋文公却让舟之侨率一半禁军归入中军,并说——颠颉正法之后,中军缺少一员副将,就以舟之侨代行副将之职。寡人有荀林父护卫已是足够。先轸推辞不过,只得应承,命舟之侨护卫中军大旗。
军令已下,众将行过誓师仪式后,纷纷走下城楼,率所部军卒依命而行。宋成公也欲随公孙固走下城楼,被晋文公拦住了。
“这是臣下们的事,你我做国君的,只需站在这里看看热闹就行了。”晋文公笑道。宋成公大为感激,不觉又向晋文公行了一礼。自见到晋文公以来,他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向晋文公行礼了。
周襄王二十年(公元前632年)四月初四,楚、晋二军在城濮的旷野上摆开了大阵。晋军背倚有莘故城,列阵于北。楚军背靠着一道土冈,列阵于南。太阳升起的时候,两军一同擂响了战鼓,轰隆隆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无数野鸟被惊起,呼啦啦满天乱飞。在鼓声擂响的同时,晋、楚两国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