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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晋文公君临天下 烛之武智退秦师

    周襄王闻知楚军大败,既是兴奋,又有些惶恐。楚国自称王号,从不甘居诸侯之位,已成为天下唯一的敢于公开对抗周室的敌国。这个敌国还愈来愈强大,眼看兵锋已逼近了王都。假若楚军攻进了王都,他这周天子的名号,只怕是无法保住。

    如今楚国大败,兵锋必然不敢再犯中原。周襄王也因此得保平安,不必忧虑天子的名号会被“南蛮”夺去。

    打败楚国的是晋文公,周襄王必须对其赐以厚赏。但是上次晋文公“安周室”之后,已得到周襄王给予的最高赏赐——一举赐其四邑之地。现在周襄王又能拿什么来赐予晋文公呢?周室的领地已不太多了,绝不能再“赐”与诸侯。

    只是周襄王又绝不能对晋文公不加赏赐。晋文公这次所立的大功为“安天下”之功,大于先前的“安周室”之功。此次对晋文公的赏赐也因此要大大超过上次的“安周室”之赏。晋文公显然也明白这一点,直接率领大军“杀”向了王都。如果周襄王的赏赐不合晋文公之意,那么王都之内恐怕难以得到安宁。

    周襄王想到这里,心中愈发不安,急忙召集众文武大臣,商议二策——

    一、如何阻止晋侯进入王都?

    二、究竟给予晋侯何等赏赐?

    众文武大臣也是心中发慌,纷纷献计,俱不合周襄王之意。在一片吵嚷声里,唯有宗室大臣上大夫王子虎默默不语。

    “王叔有何妙策告知寡人?”周襄王问着王子虎。王子虎近来大得周襄王的信任,几近言必听、计必从的地步。许多朝臣对此又是羡慕,又是妒忌,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

    王子虎的言语计策远远高于众朝臣,屡次将周襄王从困境中解脱了出来。然而王子虎却丝毫未显出扬扬自得的神情,反而格外小心谨慎,轻易不在朝堂上出言献策。

    “大王,臣还未想出应对之策!”见周襄王发问,王子虎纵然不想说话,也不敢不开口回答。

    “你怎么还未想出?那你到底在想什么?”周襄王着急地问。

    “臣在想,晋侯他到底想干什么?”王子虎平静地回答道。

    “晋侯无非是想我周室的土地宝货而已。除此之外,他还能想什么?”周公说道。

    “我周室土地所剩已是不多,宝货也……”召公话说半截,又咽了回去。

    周公掌管百官,召公所管则主要是周室的财货收支。近年来,周室领地日益狭小,所收赋税也是一年比一年少。且自齐桓公去世后,前往周室纳贡的诸侯亦是大为减少。但周室的支出,却是一年比一年多。因为同宗之国被晋、秦、楚灭了许多,都逃往王都避乱。周襄王依照惯例,将那些亡国之君都封做了大夫。朝中的大夫多了,支出的俸禄也就不得不多起来。弄得召公捉襟见肘,日子过得很不舒服。

    尤其是王子带的一场“祸乱”之后,周室府库大受损失,历代积下的宝货亦是所剩无几。只是这等“穷话”,召公又实在不好意思在朝堂上公然说出。

    “不然,以吾之见,晋侯此次所想,并非土地宝货。”王子虎说道。

    “依王叔之见,晋侯所想为何?”周襄王又问。

    “晋侯所想,乃是霸主之位。”王子虎答道。

    “霸主?”周襄王一愣道,“寡人上次赐封四邑于晋,就是承认晋侯为天下霸主了啊,他还又怎么想呢?”

    “上次大王所赐,乃是霸主之名。此次晋侯所想,乃是霸主之实。”王子虎说。

    “霸主之实?晋侯打败楚国,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天下霸主啊。”周襄王迷惑地说道。

    “可晋侯还想以大礼来正式确定他的霸主之位。臣以为,晋侯欲借王都之地,以大王的名义召集天下诸侯,行歃血盟誓之典,使晋侯的威仪传遍天下。”王子虎说道。

    “如此,晋侯岂非欲使寡人主盟?”周襄王怒道。

    诸侯间会盟,一般是事先互致国书,约好一地,筑土为坛,虚设天子之位拜之,然后方行大典。而现在看来,晋文公却不想依照这一套了。他要以天子之命,直接召集诸侯,并直接让天子立于坛上,主行会盟之典。这样的事例,只有周朝的开国功臣周公旦实行过。那是因为成王年幼,周公旦不得不以此代摄朝政,号令天下,维护周室安宁。

    晋文公今日欲行此例,难免有着以周公旦自比的意味。如果晋文公是周公旦,自然也能“代摄朝政”,无怪周襄王要勃然大怒了。

    “请问大王,晋侯若有意使大王主盟,大王能否推拒?”王子虎问。

    “这……”周襄王想了想,懊丧地回答道,“寡人不能。”他若推拒,必将与晋军兵戎相见。然而连楚国都不是晋军的对手,衰朽的周室又如何能抵挡晋军的强大兵威。

    “既然不能推拒,大王是否甘心受那晋侯的摆布?”王子虎问。

    “寡人乃堂堂天子,怎肯甘心受那晋侯的支使?”周襄王怒道。

    “如此,大王只有先行下诏,言晋侯功劳至大,大王将亲至晋军大营慰劳晋侯。这样,晋侯必将择地建造行宫,以待大王,晋军也就失去了进入王都的借口。”王子虎说道。

    周襄王听了,如在昏夜中忽然见到灯火,眼前不觉一亮——寡人亲自慰劳晋侯,虽然礼仪仍嫌过重,却是君临臣下,不是“臣凌君上”,还算保住了颜面。

    他当即连升王子虎三级,拜其为上卿,令其为先行使者。王子虎在践土之地迎面遇上晋军,当即见过晋文公,告知周天子将亲来劳军之意。晋文公大喜,立即扎下营寨,设宴招待王子虎。

    他声言进入王都,正是欲借周天子之名,号召天下诸侯,行会盟大典。他自认功劳远远超过齐桓公,会盟的仪式之威,亦应远远超过齐桓公。他不屑于用平等的身份致书各国诸侯,相约会盟。他要借周天子的名义,“命令”各国诸侯齐至会盟。他更不屑于筑土为坛,而欲将会盟的地方直接定在周天子的朝堂上,让周天子成为主盟的证人。可是这样一来,未免对天子不太“恭敬”,倘若天子不从,他又该如何?

    以他拥有的强大兵威,自然可以赶走不听话的天子,在王族中另挑一位听话的天子。只不过如此行动,必为天下诸侯所诟病,难以在心底里承认他是一位真正的盟主。尤其是齐、秦两大强国,更会借此对他大加指责。晋文公行在路上,兴奋中又总觉得不太踏实,担心周天子会拒绝他进入王都。

    王子虎的到来,将晋文公心中多日的隐忧一扫而空。虽然,他将失去领军进入王都耀武扬威的机会,但是赢得了周天子亲自出都劳军的崇高荣誉。当年的齐桓公何曾享受过如此殊荣?周朝自王于天下一来,又有哪一位诸侯享受过如此殊荣?只有他经过了十九年逃亡生涯的晋侯重耳,才能毫无愧色地获此殊荣。既然周天子到了他的军中,那么,他借周天子的名义,“命令”天下诸侯会盟的目的,一样能够达到。唯一的一处小小遗憾,是他不能选择周天子的朝会大堂作为会盟之地。

    但是他仍然不会筑土为坛作为会盟之处。周天子是天下最尊贵的人,自然不能住在军营大帐中。晋文公将以最快的速度,建起一座行宫,并在宫中造出一座高大的正殿。会盟之处就定在那正殿上,周天子一样会成为他晋文公的主盟证人。

    在欢宴王子虎的酒席上,晋文公急不可耐地连发了两道诏令——

    一、令狐偃迅速派出使者,以周天子的名义召集天下诸侯赴会。

    二、令先轸率兵卒万人,在十天之内造出一座高大的行宫。

    王子虎听得心中一阵怦怦急跳,手中的玉杯也差点掉落在地。

    唉!晋侯的气量,大大不如当年的齐桓公矣!齐桓公当年的武力,比之今日的晋侯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是齐桓公在屡遭周室的轻视之下,仍然对周室十分敬重,真正不愧为天下霸主,不愧那“尊王攘夷”四字。

    晋侯曾得到周室最隆重的礼遇——赐予四座城邑。然而晋侯却对周室毫不敬重,当着我这王室上卿的面,就敢公然盗用周天子的名义,去“号令”天下诸侯。今日晋侯已是如此张狂,明日又会行出甚等事来?王子虎心中七上八下,始终无法安宁下来。

    酒宴将散,忽有一将来报:“郑伯遣大夫行人九前来谢罪,恳请面见主公。”

    晋文公一挥手道:“让他在营外等候,待寡人和上卿尽兴之后,再让他进来。”

    唉!这行人九好歹也是一国大夫,你竟让他在营外等候,也太过轻视郑人。王子虎忍不住又在心中叹道。

    “郑国乃堂堂宗室诸侯,居然一直降附南蛮,实是可恶。”晋文公说道。

    “如今郑国已知昨日之非,特向贤侯请罪,可喜可贺!”王子虎心中愤怒,口中丝毫不敢失礼,拱手对晋文公说道。

    晋文公得意地一笑:“郑国请罪,寡人并不喜之,前日所得消息,方是大喜。”

    “哦,是何消息?”王子虎显出一副极感兴趣的样子。

    “楚国令尹成得臣因被我晋国打败,竟被楚君逼得自刎而死。哈哈!楚国诸将中,成得臣最为勇悍,且智谋深广,余者实不足畏。今楚君自断手足,使我晋国从此永消后患,怎不令人大喜,哈哈!”晋文公酒喝多了,已是得意忘形。

    本来,他并不想将这种喜讯让王子虎知晓,以免让王子虎看出他在心里对楚国仍然存有畏惧之意。可是他实在太高兴了,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自己。

    从前,他只想逃亡,只想安逸,做一个富贵闲人,是他畏惧敌人太多,险阻重重。不想上天对他情有独钟,让他的敌人一个个死去,让他面前的险阻接连消解,将从前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霸主之位拱手奉上。他放眼天下,已觉无敌不可胜之,无事不可为之。

    听着晋文公得意的大笑,王子虎也笑了,心中渐渐平静下来。晋文公已不再令他感到惊惧——他已经找到了“保全周室,压制晋国”的方法。

    十天之内,先轸圆满完成国君之命,造起了一座高大的行宫。一位接着一位的国君连夜赶到践土之地,以极为恭敬的礼仪与晋文公相见。

    晋军在城濮之地大胜楚军的消息已传遍天下,给了列国诸侯极大的震动。从楚国自称王号、兵犯中原以来,还从来没有打过如此惨败的大战。即使当年齐桓公最强盛的时候,也只是在言语上“威服”了楚国,没有令楚国受到任何实际上的损失。

    天下诸侯心中已再清楚不过——晋军已无敌于天下,绝对不能得罪。故不仅是齐、宋、鲁、邾、莒等国国君赶来了,连陈、蔡、郑、许等敌国的国君也赶来了,并请求晋侯恕罪。对于过去的敌国国君,晋文公一律让臣下去接待,有意冷落。

    只有秦、燕、徐、吴等国国君没有赶来,晋文公也不怪罪,令其驻于王都的使者代其国君参与盟会,只观礼而不署名。观礼是使者的职责所在,秦、燕、徐、吴等国使臣无不欣然应允。

    晋文公心里很清楚,纵然他派出再多的使者,也不能令秦、燕、徐、吴等国国君赴会。秦穆公一心图霸,却被晋国抢了先,早憋了一肚子怒气在胸中,无论如何也不会甘居晋文公之下。燕、徐、吴一来地处偏远,二来被夷族所困,也不敢轻易离国。但即使如此,这次会盟的规模也远远超过当年齐桓公的任何一次会盟。

    晋文公得意至极,看众诸侯来得差不多了,让王子虎回转王都,“请”天子前来劳军。

    五月十二日,周襄王率众文武大臣,驾临践土。晋文公领齐、宋、鲁、陈、郑、蔡、许、卫、邾、莒等国国君以及秦、燕、徐、吴等国使者,出大营三十里,恭迎周襄王。

    见晋文公还算“知礼”,周襄王放下心来,又见如此众多的诸侯齐来“恭迎”,不觉也有些得意扬扬。毕竟,他是天子,诸侯再强,也得以臣礼向他拜见。而且,接受如此众多的诸侯拜见,是他近二十年来的第一次。

    待来至行宫,周襄王更加满意了。他本来以为,在如此短促的时日内,晋文公不会造出一座什么出色的行宫来。现在看来,这座行宫已成为他所有行宫中最出色的一座。更妙的是,行宫所在的践土乃是郑国之地。依照惯例,天子行宫所在之地应归天子所有。这样一来,等于是晋文公向周襄王奉送了一块土地。

    依照晋文公预定的日程,这一天是晋军行献俘大礼。晋文公所献俘获之物极是丰厚,令众诸侯大开眼界。

    首先献上的是一百乘完好无损的楚国战车,每辆战车都以青铜叶片相护,极是坚固,拉车的四匹壮马也都披着楚地特产的犀甲。接着献上的是一千名楚国步军,虽是精神不振,却个个生得魁壮结实。

    周襄王大喜过望——依照惯例,献俘之物的本意就是将战利品“献”与天子。而他现在最缺乏的,正是战车和兵卒,百乘战车足足顶得上一个小国的倾国之力,不可谓少矣。周襄王此行虽嫌“屈辱”,却得到了土地、战车和兵卒,收获“极大”。

    因此在二日后的“天子之宴”上,周襄王给予晋文公的回报一样极为丰厚。天子之宴设在宫中那高大的正殿上,天子居中,各诸侯及随行大臣按爵位官职高低,排列两旁。

    只有晋文公是一个例外。论爵位,他只是一个二等侯爵。可他却高坐在一等公爵的宋成公之上。

    盛宴开始,经过一番例行的乐舞,便该周襄王显示他的回报。

    首先,周襄王当着众位诸侯的面,亲自在竹简上写下策命,封晋文公为盟主,可以代天子征伐,得以称霸天下。在将策命授予晋文公之前,周襄王先赐下了许多信物:

    一套祭祀时专乘的辂车以及相应的服饰旗鼓。

    一套检阅军队时专乘的戎车和相应的服饰旗鼓。

    赤色巨弓一张,赤色的大羽箭一百支。黑色巨弓十张,黑色的大羽箭一千支。

    黑黍米酿造的香酒一卣。

    以虎贲勇士三百人作为晋侯的左、右羽卫。

    最后,周襄王亲自捧着策命,授予晋文公,并大声宣读着策命之词:

    命叔父晋侯重耳:安抚四方,征讨不臣,共尊王室。

    晋文公接受策命之后,依照礼仪,三次退出正殿,又三次走进正殿,连着向周襄王行了三次跪拜大礼。

    嗯,晋侯能够依礼而行,也不愧寡人的一番厚赐。周襄王在心中赞赏地想着。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使得周襄王从自我安慰中猛醒过来——晋侯只不过是在利用他的天子名号罢了,对他毫无敬重之意。

    依照礼法,晋文公接受策命之后,还应献歌,以谢天子。晋文公也的确“献”了歌,但不是他亲自献,而是由先轸领着数百精心挑选的军中勇士,排在正殿的台阶下,齐声高唱。

    先轸和士卒们所歌的乃是雅乐中的《天保之曲》,是在朝堂大宴上臣下向国君或天子礼敬时的赞颂之词。这首雅乐之曲主要是在诸侯的朝堂上歌唱,也可以在天子的朝堂上歌唱。

    在天子的朝堂上歌唱时,歌唱者必须是诸侯。诸侯虽是独据一方,称为国君,但在天子面前,俱为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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