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轸更进言道:“主公贵为盟主,天子之下,唯一人耳。秦伯背信退兵,是视主公为草芥矣。今若放过秦伯,主公霸主之威,必然大受损害,将难以号令诸侯。秦军所行不远,臣请领一行之军击之。班师之卒,思乡心切,最无斗志,当可一战而胜。”
晋文公对秦穆公的举动亦是愤怒无比,几欲发狂。但他冷静下来一想,也觉不足为奇——秦、晋并为两强,势不相下。今日晋国独盛,秦国岂能相容?他早就该料到这一点,却被霸主的威仪炫耀得晕头晕脑,忘乎所以,以为秦国也只是一个普通的诸侯之国。
其实他的敌人根本不是卫、曹、郑这些势弱之国,他的敌人只能是楚、齐、秦这些强大之国。眼前齐国已衰,楚国已败,晋国的敌人也就只剩下一个——秦国。可是他却糊里糊涂把秦国看成盟好之邦,居然答应与秦国共同征战。
秦国大军不辞而别,还是幸事,若其趁晋不备,发动突袭,则晋国辛辛苦苦争夺的霸业,势将付之流水。不,不是秦军没有突袭晋军,而是秦军兵力不足,未敢发动。若秦军兵力稍强,则早已杀入帐中,割了寡人首级!晋文公想着,背上全是冷汗,并不理会先轸之语,目视狐偃,问:“舅氏以为寡人该当如何?”
“秦非一般诸侯可比,纵可一战胜之,于其国势,并未削减。况秦乃晋之婚姻之国,有相助主公得国之恩。楚极无礼,主公尚退避三舍,以报往昔之恩。今日主公不击秦军,亦可尽报往日之恩矣。然从今以后,秦、晋已成敌国,将势不两立。晋国大军,不可久留坚城之下,宜速回国,防备秦军。”狐偃说道。他自兄长狐毛去世后,锋芒减弱了许多,非国君主动相问,很少出谋献策。而且,他的身体也衰弱了许多,无复往日那种勃勃如少年一般的精力。
“嗯,舅氏之言,甚合寡人之意。”晋文公满意地说道。
“依此说来,我等白来一场不成?”先轸不服地问着。
“当然不能白来一场。”晋文公说着,发下主帅之命,三行之军一齐出动,除了秦国帮助防守的北门之外,对其余东、南、西三门发起猛攻。与此同时,晋文公又派出使者进入城中,声言晋军愿意退兵,但郑文公必须答应两个条件:
一、迎接公子兰回国,立为太子。
二、叔詹必须交给晋国。
郑文公见秦兵已退,晋军仍是猛攻不止,更为惊骇惶恐。待听说晋军愿意退兵,不觉喜出望外,对晋人所提的两个条件立刻答应了下来,没有丝毫犹豫。
当初因为太子华谋逆,郑文公震怒之下,要把儿子们全都杀掉。郑国公子们惧怕之下纷纷逃奔到齐、晋、宋、卫诸国,以致郑文公身为堂堂的国君,宫内竟没有一个日后可以承袭君位的儿子。郑文公为此深为后悔,想让儿子们回来,一时又找不到合乎他尊严的借口。逃奔到晋国的公子兰尽管不是他曾经最喜欢的儿子,但也不是他曾经最讨厌的儿子,让其回国成为太子,也无不可。
叔詹是郑国的上卿,如果交由敌国处置,未免对郑国的“尊严”大有损害。但在此兵临城下的情势下,郑文公也顾不得许多了。他让人找来叔詹,流着泪说:“晋国蛮横无礼,非索要爱卿不可。寡人宁可国亡,也不能献出爱卿啊。”
叔詹一听,不觉苦笑了起来,知道他该怎么说了。他恭恭敬敬地对郑文公行了大礼,站起身来道:“臣下从前劝主公要礼敬重耳,主公却是不听。臣下无奈之下,派刺客去截杀重耳,以除我郑国后患,不幸未能成功。如今重耳已为晋君,自不会将我放过。臣下身为上卿,岂能贪恋性命,而误了国家?如果臣下之死,能挽救郑国的灭亡,那只能是臣下的大幸。”说完之后,叔詹坦然走下朝堂,伏于阶下自刎身亡。郑文公大哭一场后,令人割下叔詹的脑袋,送至晋军大营。
晋文公见到叔詹的脑袋,不禁哈哈大笑,下令撤围退兵。郑文公大大松了一口气,遣大夫石申父、侯宣多二人,随晋军进入绛都,迎回公子兰,立为太子。
晋文公回至国中,立即发举国丁壮,大筑河西之城,防备秦国,并改革军制,取消三行,编为“新上”、“新下”二军,连同原先的三军,共为五军。成为天子之下诸侯之上的一种奇特军制。
楚成王听说秦、晋交恶,心中大喜,立即遣大夫斗章至晋,与晋修好。晋文公亦不愿继续与楚国为敌,遣大夫阳处父出使楚国,恢复了两国间的互相来往。与楚修好,解除了晋国两面对敌的威胁,使晋文公心下宽慰了许多。
河西之城经过整修,大为坚固。只是负责监修之任的狐偃却劳累过度,一病不起,数月之后在府中去世。晋文公大为悲痛,说:“治国平乱,寡人有赵衰为助。谋敌制胜,寡人离不开狐偃。今日狐偃一去,待行军战阵之际,寡人又能依靠谁呢?”
大夫胥臣言道:“主公且请节哀,臣举一人,亦有狐偃之才,可当大任。”
晋文公来了兴致,问:“是为何人?”
“臣巡视国中,宿于冀地,见一农夫锄地,其妻送午饭,双手平端至眉,跪献与夫。其夫亦躬身相接,如待宾客。夫臣子之德中,莫过于恭敬。其人虽在农耕之中,尚不忘于礼仪,何况立于朝堂?对其妻尚相敬如宾,何况事其君。是以臣甚奇之,与其交谈,更觉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以及列国折冲之道,无不了然在心,实为大才。更为可敬者,其人虽困顿田垅之中,亦不愿投奔他国,欲为我晋国之用。不唯有德有才,更有忠心矣。”胥臣说道。
“不错,此人确为大才。唉,你怎么不早向寡人提起呢?”晋文公惊喜中又带着埋怨之意。
“臣不敢说。”
“这是为何?”
“其人名为郤缺,乃郤芮之子。他见父不明,屡屡相劝,被其父赶出家门,流落冀地,故郤芮谋逆之时,并未参与其事,亦未遭抄没。”胥臣对晋文公行了一礼,方才说道。
“原来他为郤芮之子。嗯,郤芮虽为恶臣,论其才具,却也非同小可。郤缺既为其子,承袭家学,自然本领不弱。”晋文公说道。
“郤缺不唯有才,更有仁德,远过其父矣。”胥臣欣喜地说道。晋文公的话中,并无丝毫怪罪他推举“逆臣之子”的意思。如此,则郤缺必将得到大用。
“尧、舜至贤,亦有丹朱、商均这等劣子。鲧有大罪,亦有大禹这等贤子。故贤与劣之间,父子未必相类。昔时舜杀鲧而能用大禹,今日寡人杀了郤芮,如何不能大用郤缺?”晋文公笑道。
“主公圣明,虽尧、舜不可相比也。”胥臣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尧、舜乃上古圣帝,寡人岂可比之?即以寿数相比,也不可及矣。闻说尧帝寿过百岁,寡人今年已六十八岁,若能活过七十,就已足矣。”晋文公感慨地说道。
“主公仁德高于天厚于地,寿数当远过尧帝。”胥臣连忙说道。晋文公笑了一笑,并未说什么。他当然想活过百岁,但近来身体忽然大坏,连早起视朝,都是异常艰难。只是此等之语,他却不便告知臣下。
看来,寡人得好好想一想身后之事了。先君去世后,寡人兄弟之间自相残杀,太过触目惊心。寡人实在不能让儿孙们重蹈覆辙。内争其国必乱,国乱必为外敌所趁,说不定秦人正在等着寡人死了,好来欺负欢儿呢。齐桓公堂堂霸主,却闹到死后无人收尸的惨况,遗恨九泉,可悲可叹。寡人不仅生前所立的功业远超齐桓公,死后的哀荣亦应远远超过齐桓公。晋文公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做出了许多令朝臣莫名其妙的“昏暴”之事。
他的脾气大坏,常常在朝堂上当众羞辱臣下。受到羞辱的臣下都得到了太子欢的安慰,心中对太子欢非常感激,称颂不已。晋文公还将许多公认的良善之臣赶出了朝堂。而郤缺这等“逆臣”之子,晋文公却请进朝堂,拜为大夫。
到后来,晋文公连儿子们都容不下,声言将把儿子们全都捉起来杀掉。结果儿子们在惊恐中四散而逃,其中公子雍逃到了秦国,公子乐逃到了陈国,公子黑臀逃到了王都。
晋文公的“昏暴失常”,令列国诸侯大为恐慌,却令得秦穆公哈哈大笑:“晋侯忘恩负义,受天所弃,已至昏暴,必将活不长久。”
晋文公果然活不长久,在周襄王二十四年(公元前628年)一病不起。临终之前,晋文公将赵衰、先轸、狐射姑、胥臣、阳处父诸臣召至榻前,嘱咐众人善辅太子,不仅要承袭君位,还要保住霸业。最后,晋文公紧握着太子欢的手,拼出全身力气大叫道:“吾儿千万不可大意,须得牢记——寡人死后,秦人必将欺负吾儿!吾儿当痛杀秦人,决不可放走一个!决不可放走一个!”言犹未绝,晋文公撒手而逝,双眉尚是紧皱,似有忧色。
太子欢哭拜于地,咬指出血,誓言不忘父亲临终之语。赵衰、先轸、胥臣、狐射姑等人于当日拥立太子欢即位,是为晋襄公。
晋襄公一边治丧,一边连下诏令,召回被其父亲逐出的朝臣,又减免赋税,宽赦罪囚,还派使者至各国报丧,言语谦恭。国中臣民大喜,纷纷言道:新君宽厚仁爱,更胜于先君。各国诸侯也觉满意,认为晋襄公能够谨守礼法,必不至于仗势欺人。
几乎在晋文公去世的同时,郑文公亦是一病而亡,众文武大臣奉公子兰即位,是为郑穆公。郑穆公久居晋国,又得晋力成为国君,心中自是偏向晋国,对“防守”北门的秦军甚是冷淡。杞子、逢孙、杨孙三人大怒,遣密使驰回秦国,言道——郑得秦力,方保全国家,今日郑君新立,背秦事晋,实为可恶。秦穆公听了,亦是大怒,召集群臣,欲大举伐郑。
“不可。”蹇叔立刻说道,“郑地远在千里,士卒行至,必然疲惫。以疲军而袭远方之国,岂能胜之?纵能胜之,又如何守之?劳苦士卒而不能使其获胜,士卒必生怨意,士卒若生怨意,国中只怕难得安宁。”
“远征难以胜敌,寡人岂有不知?然郑国都城中有我秦兵,可为接应,里应外合,岂有不胜之理?”秦穆公不高兴地说着。
“千里行军,难以隐藏痕迹,必为郑国所知,将尽逐我驻郑之卒,何能里应外合?况且郑国新丧,乘人之丧而伐之,非礼也。”百里奚说道。
这两个老家伙怎么专与寡人作对?秦穆公不满地想着,将询问的目光转向了由余。
“臣以为,若能隐蔽而行,可以征伐郑国。我秦国伐郑,非欲得其地,而是讨其罪也,郑人背盟,秦国若不讨之,何以服天下?郑人失礼在先,秦国后讨之,不为非礼。秦国兵威扬于中原,乃将士多年所盼,只有高兴,何来怨意?”由余说道。
“爱卿所言甚妙,正寡人心中所想也。”秦穆公欣然说道。
“不得郑地,我秦国难道要另立郑君吗?”百里奚迷惑地问。
“那倒不必。我秦国灭郑之后,可将其地送给周天子,以示我秦国尊王之意。”由余笑道,心中极是得意。其实他自上次从郑退兵之时,就已料到今日的伐郑之举。
郑国离晋太近,无论如何,也会屈从于晋而背叛秦国。他和秦穆公已详细商量了征伐郑国的办法,以及灭了郑国之后该如何善后的种种细致之处。这些秘密之事只有他和秦穆公二人知晓,蹇叔与百里奚丝毫不知。虽然他名位上仍低于蹇叔、百里奚二人,但在实际上,已成为秦穆公最宠信的人,言必听计必从。
“晋侯夺天子之地,尚能称为霸主。寡人将一整个郑国奉给天子,还不能争得霸主之位吗?”秦穆公亦是得意地笑了起来。
“郑既服晋,必受晋人庇佑,我军伐之,难免会被晋人攻击。还望主公谨慎啊。”百里奚着急地说道。
“秦、郑之间,险阻重重,晋人若心怀不善,必使我……”
“二位上卿不必多言。秦军之强,晋人早已领教,岂敢心怀不善。就算晋人真的心怀不善,我秦国就敌他不过吗?”秦穆公打断蹇叔的话头,向众武臣望过去。
“嘿!晋军乃手下败将耳,何足惧之!”
“连重耳也是仗了我秦军之势,才能当上国君,他晋国就忘了么?哈哈哈!”
“哼!晋国的国君都被我秦军俘虏过,莫非晋人忘了!”
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等武将大声嘲笑起来。众将见晋国称霸天下,晋军威风凛凛,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心里早窝着一团火,巴望着立刻与晋军大战一场。
“哈哈哈!众位将军果然英雄,不愧为我秦国朝臣。”秦穆公仰天大笑起来。蹇叔、百里奚对望一眼,心中都是忧急如焚,却不知该如何阻止秦穆公的伐郑之举。
周襄王二十四年(公元前628年)冬十二月,秦穆公拜孟明视为大将,西乞术、白乙丙为副将,领精锐兵卒三万人,战车四百乘,兵伐郑国。蹇叔、百里奚无法阻止秦穆公的决断,遂于师出之日,相扶立于大军必经的东城门外,痛哭不止。
“哀哉,哀哉!三万秦国好男儿,竟至埋骨他乡,岂不痛哉!”蹇叔边哭边说道。
“哀哉,哀哉!吾见儿出,不见儿归!痛杀肝肠也!”百里奚哭道。
孟明视、白乙丙见父亲如此,不觉大吃一惊,慌忙奔过来,欲将二位老人拉开。大军出征之时,临师而哭,是犯了“大不敬”之罪,依律当斩。
“吾儿伐郑,必从崤山经过,此地极险,晋军必于此处伏击吾儿。吾儿千万小心,不要将尸骨抛在了那儿啊。”蹇叔拉着白乙丙的手哭道。
“明视儿啊,你蹇叔伯父精于地学,所言决无差错,你可要牢牢记在心里啊。”百里奚说道。
孟明视和白乙丙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哭笑不得。唉!这人老了胆子就变得比兔子还小。两个人在心里嘀咕道。终于,两位老人拗不过孔武有力的儿子,被强行“扶”上高车,回转府中。
蹇叔、百里奚府第相近,二人先至蹇叔府中,等待着秦穆公传来的诏令。两位上卿临师而哭,并口出不祥之语,不能不传到秦穆公耳中。或许秦穆公大为震怒之下,会下诏将二位上卿杀死。
二位上卿虽然官位极高,但毕竟犯了“该死”之罪。秦穆公杀之,理所当然,并不为过。或许秦穆公会顿然醒悟,改变决断,将伐郑大军追回。毕竟,秦穆公是天下皆知的贤君,不是没有“知错即改”的可能。
秦穆公的诏令果然传来了,是由两个内侍小太监口中传来的——“寡人初见蹇叔,其年已是七十有余,当时若亡,今日墓上之树,定有合抱之粗。”
“哈哈哈!”蹇叔大笑了起来,“主公嫌我活得太久,说我早就该死了!是啊,我已年近九旬,太老了,太老了!不死何为!”
百里奚怎么也笑不出来,哽咽着道:“都是我连累了仁兄,非要将仁兄从鹿鸣村拉了出来啊。”
蹇叔笑道:“这怎么能怪贤弟呢?其实我也不愿老死鹿鸣村啊。能与贤弟同仕秦国,做出一番事业来,已不负平生所愿,死亦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