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姬为周襄王之女,出身高贵,年轻时亦端庄有礼,不失王室公主的风范。待其渐入老年,又执掌朝政后,王姬突地性情大变,羞耻全无,淫荡至极,日日将些貌美年少的贵族子弟留宿后宫。
在年少的贵族子弟当中,王姬最喜欢的人是宋昭公的庶弟公子鲍。可是公子鲍却不愿与祖母辈的王姬私通,急得王姬连连许愿,言公子鲍若顺从她,黄金任要,美女任挑。
公子鲍不要黄金,也不要美女,只要宋国的君位。王姬虽是淫荡,却不糊涂,说:“公子鲍若想当上国君,就必须显得他比国君贤明十倍。”
于是,公子鲍尽散家财,周济国中贫民,又尊老敬贤,国中年满七十者,俱送财帛供养之。凡国中有一技之长者,亦收至门下,厚加款待。对于国中的公卿大夫,更是广为结交,隔上三五天便有厚礼奉上。
没过多久,宋国中到处都在称赞公子鲍,甚至编为歌曲吟唱。而朝中文武大臣,也俱是对公子鲍赞不绝口,称其为宋国少见的贤公子。只是公子鲍的家财很快就花光了,再也无法将贤人做下去。王姬见时候到了,立刻敞开宫中府库,任由公子鲍搬取黄金财物。公子鲍在感激之下,夜夜宿于宫中,使王姬大为满意。
王姬的亲信上大夫华元趁机大力推举公子鲍,说公子鲍才德无双,可当右师重任。宋国的左、右宰相被称为左、右师,权力极大,为百官之首。宋襄公临终之时,指定左师为公子目夷的世袭职位,使左师实际上成为虚衔,权力都集于右师之手。宋昭公只对游猎感兴趣,恨不得将内宫搬到猎场上去,至于谁当右师,他并不怎么关心,见华元说公子鲍能当右师,就封公子鲍当了右师。
“唉!此等蠢物,留之何用。”王姬叹了一口气,招来亲信武臣卫伯,命其刺杀宋昭公。
卫伯没有费什么大力,就将宋昭公杀死在猎场上。王姬亲临朝堂,与众臣立公子鲍为君,是为宋文公。
宋国大臣公然“弑君”,把礼法抛到九霄云外,大大激怒了霸主之国。赵盾以荀林父为大将,合卫、陈、郑诸国之兵,共有兵车六百乘,大举讨伐宋国。
宋文公效法齐懿公,尽出府库黄金玉璧,送与荀林父。荀林父将黄金玉璧分为三份,一份奉上晋国公室,一份奉上赵盾,一份自己留下,然后宣称宋昭公乃是“昏君”,为宋国乱民所杀,宋国大臣并无“弑君之罪”。卫、陈、郑三国国君见荀林父如此反复无常,心中极为不满,却也不敢说什么。荀林父在宋国边境上耀武扬威,吃腻了宋国犒赏的牛羊后才班师。
晋国虽然退兵,宋文公的日子仍然不太好过。一方面,他得应付王姬无穷无尽的需求,另一方面,他又面临着诸公子的强烈嫉妒。诸公子觉得宋文公的君位来得太容易、太无耻。宋文公刚镇压了这一个公子的叛乱,立刻又冒出了另一个公子的叛乱,宋国整日陷在腥风血雨中,人人惶恐不安。
宋国混乱不休,齐国亦是国无宁日。齐懿公自即位之后,日益专横暴虐,在国中为所欲为,以致百姓恨之入骨,人人咒其早死。
齐懿公当年做公子时,曾经为了一块田地,和大夫丙原争斗了一场。二人最后相持不下,闹到了朝堂上,齐桓公让管仲“断案”,管仲判定公子商人无理,把田地断给了丙原。待齐懿公做了国君后,立下诏令,把丙原的田地全部没收。齐懿公还怪罪当年管仲“断案”不公,把管仲儿子的田地夺走了一半。管仲之子惊惧不已,隐名变姓,携家逃到了楚国。
夺了田地,齐懿公仍不解恨,把已死多年的丙原从坟墓里挖出来,砍掉一条腿,悬于城门示众。齐懿公又把丙原之子丙戎叫进内宫,问:“寡人砍了丙原的腿,你恨不恨寡人?”
丙戎磕头不止,提着父亲的名讳回答道:“丙原这个老混蛋竟敢得罪主公,早该大卸八块了,如今主公只砍掉丙原一条腿,实在是宽宏大量。当年的桓公,也远远不及主公仁厚啊。”齐懿公听了大喜,把没收的田地又回赐给丙戎,并把丙戎视为亲信,留在身边听用。无论是行军征战,还是出城游猎,丙戎总是不离齐懿公左右。
一日,丙戎对齐懿公说道:“大夫庸职好福气啊,娶了个老婆像天仙一样美丽,齐国没有一个女人比得上。”齐懿公极是贪色,听了丙戎的话,立刻以夫人的名义召庸职之妻入宫。庸职不敢不听君令,让宫中派来的高车载走了美丽的妻子。
齐懿公一见庸职之妻,身子顿时软倒了半截,立即令丙戎传诏——夫人离不开庸职之妻,着赐黄金百镒,请庸职另选佳妻。庸职听到丙戎的传诏,如雷轰顶,痴痴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丙戎回至宫中复命时,齐懿公问:“庸职说了些什么?”
“庸职他欢喜无比,硬要留下微臣喝酒。他说身为大夫,不能立功,实在是愧居朝堂。今日能以妻室供奉内宫,总算是对主公尽了一点心意。”丙戎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啊,庸职竟是如此忠于寡人,真是大大的贤臣。”齐懿公赞赏地说道。
“是啊,如今像庸职这样的忠臣实在少见。庸职不仅忠心,御车的技艺又最是精熟,乘坐庸职所御的车,又快又舒服。”丙戎说道。
“那就让庸职专给寡人御车吧。”齐懿公倒也不肯放过贤才,立刻说道。
周匡王四年(公元前609年)夏天,天气奇热,齐懿公带了些宫女、太监,来到临淄城西门外的申池避暑。因为申池就在都城之畔,齐懿公并未带上多少禁卒,只让丙戎和庸职二人充做护卫。
申池方圆足有一里,波光荡漾,清澈见底。池畔有着苍翠的竹林,爽气宜人。齐懿公痛痛快快地在池中洗了澡,走进竹林,躺在内侍们铺好的凉席上,不一会就响起了呼噜声。
齐懿公睡了,丙戎和庸职闲着无事,脱了衣服,跳入池中嬉戏起来。丙戎往庸职头上猛地撩了一把水,然后向远处游去。庸职不愿“吃亏”,在后边紧追不舍。看看离齐懿公睡觉的地方远了,丙戎折下一根伸到水边的竹枝,倏地转过身,向庸职头上打去。庸职躲避不及,头上重重挨了一下,痛彻心扉。
“原是大家闹着玩的,你为何下此重手?莫非有意欺负于我?”庸职大怒道。
丙戎冷哼一声,道:“别人抢了你老婆,你也不生气?我打你一下,你为何不能忍了?”
庸职心中大跳起来,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丙戎。丙戎回视着庸职,神情坦然,并无丝毫慌乱之色。
“哼!父为子之天,你能忍下老父受辱之耻,我又怎么不能忍下夺妻之恨?”庸职也冷哼了一声。
“受辱之耻,我无一日能够忘却,但恨身孤力单,不能报之。”丙戎正色说道。
“你若有心,我愿拼死助之,诛杀凶人!”庸职咬牙说道。
丙戎、庸职二人咬指出血,指天发誓,共杀仇敌。誓毕,丙戎、庸职二人游上岸,穿上衣服提着佩剑,直扑向竹林,双剑齐下,将齐懿公刺死在凉席上。众内侍大骇,四散奔逃。丙戎、庸职二人乘车疾驰入城,先将庸职之妻从宫中带出,然后会同两家老小,乘着十余辆高车,从容不迫地逃往别国。
大臣们闻国君被弑,齐集高、国二位上卿府中,请二位上卿下令封锁道路,捉拿凶犯。
高、国二位上卿却说:“主公施刑于亡灵,致使上天震怒,降下大祸。丙、庸只是上天借用之人耳,算不上凶犯,就让他们逃走吧。”众大臣听了,俱是默默不语。其实他们知道国君被弑的消息后,心中的狂喜远远多过了震惊。
只是齐国乃礼仪之邦,国君毕竟是君,臣下不应公然对其暴死露出幸灾乐祸之意。国不可一日无君,齐国众臣商议之后,立公子元为君,是为齐惠公。
齐惠公即位之后,减免赋税,宽简朝政,似是一位贤君。但没过多久,齐惠公就开始了残酷的报复,无端地将许多大臣处以车裂、油烹大刑,其家属也全都抄没,入官为奴。那些大臣有奸恶之辈,亦有公认的良善之人。他们有着一项共同的大罪——俱为齐孝公时的执政大臣,俱未阻止齐孝公以长卫姬、少卫姬殉葬齐桓公的暴虐之举。齐惠公的大举报复,使朝臣人人自危,每日都有大臣逃奔别国,致使朝政混乱不堪,无人理事。
见到卫、齐两国的大臣弑君并无任何风险,鲁国大臣们不觉也手痒起来。在齐懿公暴死之前,鲁文公病亡,由太子姬恶继位。
鲁国执政大臣为仲氏、叔孙氏、季孙氏三家,其中仲氏权力最大。仲氏不喜太子姬恶,欲另立鲁文公庶子公子接为君。遂密派使者至齐,言齐若允许公子接继位,鲁国情愿年年奉送厚礼。
齐惠公初登君位,有心以收服鲁国为“镇国之功”,欣然应允仲氏所请,并且将女儿嫁给公子接。仲氏有了外援,立刻将太子姬恶与其嫡弟姬视杀死,另立公子接为君,是为鲁宣公。
鲁宣公登位之后,立娶齐国公主为正室夫人,又将朝政大权拱手让给仲氏,日日在后宫饮酒为乐,不再上朝。从此,鲁国臣下之权大过了国君之权,国势一日比一日衰弱,为众诸侯所轻视。有鲁国大臣不服仲氏,私逃至晋国,请赵盾以盟主之令会合诸侯,讨伐仲氏的“弑君”大罪。赵盾只是将鲁国大臣好言安慰一番,却闭口不提讨伐之事。
这时的晋灵公已长大成人,渐渐不愿待在后宫里,总想到朝堂上管管事儿,摆摆国君的威风。赵盾恭恭敬敬地劝着晋灵公:“国君生下来就是为了享乐的,臣子生下来就是为了给国君效劳的。如果国君日日在朝堂上劳累,那就是当臣子的耻辱啊。国君日日在后宫快乐,那才是做臣子的尽了忠心啊。”
晋灵公不高兴了,道:“后宫就那么几间破屋子,几个丑婆子,有什么快乐可言。”
赵盾道:“主公是国君,想要什么,就能要到什么。”
“那好,我要高大的殿堂,墙壁上画满五彩的画儿,还要美人,每座殿堂里都要住着美人。”晋灵公瞪着眼睛说着。
于是晋国的赋税陡地增加了一倍,无数民间女子被迫和父母分离,没入幽深的内宫。百姓们怨愤交加,纷纷痛骂晋灵公为昏君,不得好死。晋灵公却哈哈大笑,在新造的五彩辉煌的大殿中左拥右抱,好不快乐。
内宫中不仅多了五彩辉煌的大殿,还多了一座高台。站在高台上,可以清楚地看见宫墙外来来往往的百姓。晋灵公不时和美人们登上高台,观看宫墙外的热闹情景。百姓们看见了台上的美人,亦觉稀奇,纷纷拥至宫墙旁边。
晋灵公大怒,道:“寡人的美人,岂是下贱百姓能够观看的?”当即取过弹弓,将一枚枚铜丸冰雹般射向宫墙外的人群。
他少年时整日闲居后宫,以打鸟为乐,弹弓之技练得精熟。众百姓不是被铜弹丸打中了眼珠,就是让铜弹丸打掉了门牙,一个个哭爹喊娘,抱头而逃。
晋灵公乐得哈哈大笑,次日一大早,就带着美人们登上高台,希望百姓们再来观看稀奇。这样,他就能再一次显示“神弹绝技”,大过其瘾。然而百姓们岂肯再来充当“活靶”?宫墙外竟是见不到一个人影。晋灵公大为扫兴,只得下了高台,仍是饮酒为乐。
美酒须以佳肴相配,晋灵公最爱吃的佳肴,是炖得烂熟的熊掌。偏偏那日他开宴开得太早,熊掌还未完全炖烂。晋灵公大发脾气,令内侍将炖熊掌的庖人大卸八块地砍了。
晋灵公的种种不端之行,早有内侍密报与赵盾知晓。赵盾立即带领众文武大臣,直入内宫。刚进宫门,就见一群宫女抬着一只大竹筐迎面走来,筐中装着大卸八块的庖人。
“唉!主公视人命如草芥,实在是令人担心啊。”赵盾叹道。
众文武大臣亦是极为不满,拥着赵盾,进入内殿,跪下劝谏。晋灵公见了如此“威势”,心中害怕,连忙说:“寡人知错,寡人再也不乱杀人了。”
上大夫士会拱手说道:“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主公已非少年,不应日日嬉乐,长居后宫。主公应勤于视朝,亲理政务,方是为君之道。”
晋灵公连连点头:“寡人在后宫也待厌了,明日就上朝去。”
众文武大臣见晋灵公虚心纳谏,心下高兴,退出内宫后纷纷言道:“主公能听大臣之劝,将来一定会大有作为。”
只有赵盾紧锁双眉,一副愁苦不堪的样子。士会见了,心中奇怪,问:“上卿有何心事,可否告知?”
“唉!也不知为什么,我这眼皮总是跳个不停,莫不是有凶事应在我的身上?”赵盾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果然有凶事应在了赵盾身上。次日天刚亮,就有人看见赵盾的心腹公孙杵臼和程婴抬着一具死尸,走出了赵府。人们好奇地围上来相问,公孙杵臼和程婴痛哭流涕地回答道——此人乃刺客也,受了昏君之命,前来刺杀上卿。
刺客潜入府中,正是半夜时分,见上卿依然端坐室中,处理公务,不禁又是敬佩,又是惭愧,道:“上卿如此忠勤,实在是晋国百姓的福分,杀害这么一位良善忠勤的上卿,是害了晋国的老百姓啊。可不杀上卿,我又违了君命,是为不忠!”说着,刺客就在室外的老槐树上撞死了。
人们听了,无不大骂昏君无道,称赞刺客仁义,颂扬赵盾忠勤。朝臣们听了,心中俱是惊疑不定,想见赵盾问个明白,又是不敢。赵盾脸色沉重,似青铜铸成的一样,令人望之生畏。
正在内宫抱着美人的晋灵公听了,跳脚大骂:“寡人何曾派刺客去杀过赵盾,是谁这么胡言乱语,诬陷寡人?快传赵盾进宫,寡人要问个明白!”
赵盾在公孙杵臼和程婴的护卫下昂然进入内宫,却又很快地“逃”了出来。公孙杵臼和程婴边逃边大呼昏君无道,告知路人——昏君竟放出巨犬,欲咬杀上卿!昏君还埋伏刺客,欲将上卿大卸八块。
赵盾什么话也不说,回至府中,带上家小连夜逃至河东。赵盾之侄赵穿大怒,振臂呼曰:“上卿忠勤良善,举国所知,而昏君欲赶尽杀绝,是可忍孰不可忍!”当即率领家兵数百,攻入内宫,将晋灵公砍为肉泥。
晋国顿时陷入无君之地,众大臣只得连夜派人将赵盾迎回,主持大事。赵盾回至绛都,即穿上丧服,跪于晋灵公棺木前,号哭不已,几至昏绝。晋国百姓大为不解,互相问道:“主公乃是昏君,屡欲刺杀上卿,为何上卿见其身亡不仅不高兴,反似死了爹一样难受?”
有人答道:“上卿是忠臣嘛,忠臣见主公死了,都像是死了爹一样难受。”
大哭之后,赵盾与众大臣商议立君之事,决定将当年逃至周室的公子黑臀迎回为君。君毕竟是君,纵然昏暴,臣下也不该杀之。臣下杀君,不论出于什么理由,都是犯了大罪。赵盾为了显示公平,命赵穿为使,至周室迎回公子黑臀。这样,赵穿就能够以“迎君”之功赎回“弑君”之罪,不必受到任何处罚。
公子黑臀乃是晋文公最小的儿子,生下来屁股上就有一大块黑斑,经久不消,故名之曰:黑臀。赵盾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