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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庄王绝缨江海量 富民强兵德辅霸

    斗椒带领的兵卒并不多,只有二百乘战车和三千“若敖之卒”。

    楚国号称双千乘之国。虽然楚庄王带了六百乘兵车出征,但斗椒若在国中同样征集六百乘兵车,亦不是难事。可是斗椒已等不得了,只带领着留守郢都的二百乘战车和三千“若敖之卒”,就急急向北杀来。

    楚庄王的刚勇果断、机智善谋远远超乎斗椒的预料。斗椒明白——如果在国中和楚庄王相斗,他永远没有取胜的希望。他唯一的机会,就是利用楚庄王远征的时刻发动叛乱,将楚庄王挡在国境之外击灭之。这样,楚庄王就无法利用身为国君的优势,发动楚国其他的家族共同对付斗氏。

    斗椒并不认为他所率的兵力太少,难以与楚庄王相敌。虽然他只有二百乘兵车,但其所率的三千“若敖之卒”,却足可抵上三百乘兵车。如此,他和楚庄王的军力已是相差不大。只是楚庄王的行动太快,斗椒没能将他的敌人挡在国境之外,只能算是挡在了国都之外。

    我必须以快刀斩乱麻之势,立刻将熊侣杀死!否则,国中别的强大之族定会乘虚袭我后路。斗椒焦急中一车当先,挽动强弓,拉满弦,嗖地一箭向楚庄王的旗手射过去。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楚庄王的掌旗官连人带旗从车上倒栽下来。楚庄王一方的将士顿时现出惊惧之色,许多兵卒都在后退。

    斗椒勇悍善战的威名久传军中,尤其是他百发百中的神射之技,更令得每一个军卒都是钦佩得五体投地。有一次,斗椒曾连发三箭,将百步之外的三片杨树叶射了下来。杨柳之叶乃至柔之物,竟能被强弓发出的利箭从百步之外射下,其箭术已到了神乎其神的境地。此刻这位神射大将又在大发神威,众军卒岂敢与其争锋?

    楚庄王惊怒之下,急派军使传令:谁敢后退,立斩无赦!但兵卒们仍是纷纷后退,眼看军阵就要崩溃。

    “斗椒!你休得猖狂,有吾‘箭神’在此,管教你今日难逃一死!”两军阵前陡然响起了雷鸣般的大喝声。

    但见一辆战车已驰出大阵,直向斗椒冲过去。车上站着一个高大魁壮的军校,有人识得,脱口呼出:“是养由基!”

    见一个小校就敢如此“狂妄”,斗椒大怒,喝令左右不许放箭,看他以神射来收拾“狂小子”。眼见养由基已驰车进入河水中,斗椒轻舒猿臂,就要拉开了弓弦。

    却听“嗖”地大响中,战车上的养由基已抢先射出一箭。他怎能射得如此之快,好像连手臂都未抬起?斗椒心中一闪念间,忙晃身向左一躲,却躲了一个空。原来养由基只是虚拉了一下弓弦,并未真的将箭射出。好一个小校,竟敢戏弄于我!斗椒震怒中猛地一挺身,再次拉开了弓弦。

    “嗖!”弓弦大响声中,养由基又是抢先射出一箭。斗椒这次稍微犹疑了一下,待听到利箭飞掠才有的破空之声,再欲躲闪时,已是迟了。

    “噗!”长长的羽箭刺进了斗椒的咽喉。

    “扑通!”斗椒连一声惨呼也不及发出,直挺挺地摔倒在战车之中。他一生以神射闻名于世,射杀过无数敌军,却没料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命丧在利箭之下。

    见养由基一箭射倒了斗椒,楚庄王狂喜之下,亲自猛击战鼓,大呼杀敌。楚庄王一方的军卒士气大振,呐喊着,排山倒海般冲向对岸。

    斗椒一方的军卒见主将已死,顿时斗志全失,或四散而逃,或跪地投降。就连“若敖之卒”中的成氏等族,亦是抛了戈矛,束手归降。“若敖之卒”中的斗氏族人尚在奋力抵抗,只是已丝毫不能挽回灭亡的命运,一个个被包围起来,死于乱戈之下。楚庄王全歼乱军,乘胜直入郢都,将叛乱的斗氏众臣全部擒获,并依律处死斗氏全族。

    叛乱发生时,子文之孙、斗般之子斗克黄已逃往别国,后来见斗氏败亡,又复入国中。

    斗克黄左右俱言:“斗氏犯灭族大罪,主人入国,难逃一死矣。”

    斗克黄不听,道:“吾身为楚臣,岂可私离朝廷,出逃为避乱也。乱平,自当归朝。”

    楚庄王听了,叹道:“斗克黄不愧为子文之后。斗椒有罪,子文何罪,寡人不能使功臣无后矣。”于是下诏赦免斗克黄一家不死,并改斗克黄之名曰斗生,使其居于箴尹之位。

    诛杀罪臣之后,就该大赏功臣。养由基成了楚庄王封赏的第一功臣,被拜为上大夫,赐号“箭神”,专掌训练军卒的射箭之技。其余功臣,论其官位高低、依次升赏,人人俱是大为欢喜。

    楚庄王大为感慨,道:“寡人数年来为求民安,不饮美酒,不闻鼓乐之声,苦之甚矣!今当破戒,与诸位痛饮一醉耳。”众大臣齐称巨患已除,百姓已安,大王英明,自当开怀畅饮。楚庄王心中大喜,在朝堂上摆下盛宴,与众文武大臣同乐。

    在宏大辉煌的编钟鼓乐声中,楚庄王愈喝愈是兴奋,到了日落时分,尚未尽兴,乃命众内侍燃亮巨烛,欲作长夜之饮。有些年长的大臣已支撑不住,喝得东倒西歪,醉态毕露。楚庄王唯恐有人告退,将心爱的许姬唤出,挨个给众大臣敬酒。

    见了肤如白玉、脸如春花、艳似神女一般的许姬,喧闹不止的朝堂一下子安静了许多。许姬轻盈而行,纤纤素手捧着青铜酒尊,将每一位大臣面前的玉杯都注得满满的。

    大臣们见许姬来到身前,都慌忙站起行礼。有几个大臣在手足无措中带翻了木案,引得楚庄王哈哈大笑。

    忽然,一阵疾风吹上朝堂,将巨烛全数吹灭。朝堂顿时一片昏黑。楚庄王忙命取火燃烛。有个大臣趁此机会,一把捏住了许姬的手腕,欲施轻薄。许姬也不作声,反手一把将那人的帽缨扯了下来。那人大惊,慌忙退后。许姬摸黑走到楚庄王身边,将帽缨递给楚庄王,诉说那人的无礼举动,让楚庄王在烛光燃亮之后,重重处罚那人。

    楚庄王听了,却高声叫道:“寡人欲与诸位尽欢,请诸位尽除帽缨,不除缨者寡人不喜!”众大臣莫名其妙,但还是遵命把帽缨除了下来。

    巨烛重新燃亮起来,朝堂中明如白昼,照见每一位大臣都是没有帽缨。众人互相看着,大觉滑稽,一齐哈哈笑了起来,果然是尽欢而散。

    楚庄王回到后宫,许姬不高兴地问:“男女大防,庶民都是知晓,何况大臣?大王不罪无礼之人,何以治国?”

    楚庄王笑了,说:“若论无礼,先是寡人无礼,怪不上臣下。”

    许姬奇怪起来:“怎么反倒是大王无礼呢?”

    楚庄王道:“礼曰‘君臣饮酒,但卜其昼,不卜其夜’,是说国君和大臣饮酒不能过分,不能夜以继日地喝。可是寡人偏偏让大臣们从白天一直喝到夜晚。所以说是寡人无礼在先。何况酒醉之后,谁不失态?你又这么美丽,男人们动了邪心,也在常理之中嘛,哈哈哈!”说着,他又是大笑起来,向许姬猛扑过去,却扑了个空,差点栽倒在地。许姬已似轻风一样奔进了内殿之中。

    彻底解除了内患,使楚庄王兴奋不已,欲大显霸主之威,再次北上中原。不想楚国却连年遇到灾害,老天不是下雨太多,就是下雨太少,使田地都渐渐荒芜,粮食怎么也收不进国库。

    没有粮食,楚国纵然兵力强大,也无法远征中原。楚庄王心中忧急,日日与众臣议论,欲解除粮荒之苦。有天楚庄王和朝臣议论到了半夜,方才回至寝宫。

    夫人樊姬并未入睡,一直等着楚庄王,问:“国君劳苦,是臣下之辱矣。但不知今日朝中主政者是为何人?”

    “自斗椒死后,寡人并未使人居于令尹之位,今暂以虞丘辅政,代行令尹之权。”楚庄王答道。

    “虞丘其人如何?”

    “其人仁厚谦恭,素有忠勤之名,办理朝务,常至深夜。”

    “以臣妾观之,虞丘其人有忠勤之名,而无大臣之风,居于高位,力所难及。”

    “这是为何?”

    “虞丘既行令尹之权,就该使大王无忧。今不能使大王无忧,是其才力不足也。才力不足,就该荐贤自代。虞丘虽勤于政务,劳至深夜,却未闻进一贤才于君前。故其人虽然忠勤,却无大臣之风。”樊姬说道。

    “不错,不错,夫人见识,远高于寡人矣。”楚庄王叹服地说着。

    次日朝会过后,楚庄王留下虞丘,告以樊姬之言。虞丘面红耳赤,跪地谢罪,说:“非臣不能进贤。我楚国有一大贤,臣下屡欲推举,又是不敢。”

    “贤才是何人,你又为何不敢推举?”楚庄王奇怪地问。

    “臣欲推举之人,是叔伯贾之子孙叔敖也。”虞丘答道。

    楚庄王不觉沉默了下来。他痛恨“若敖氏”,除了几乎将斗氏之族杀光外,对成氏和叔伯氏也甚是厌恶,缺乏信任。叔伯贾为斗椒所杀,亦是死于国事,但楚庄王却无任何哀伤之意,也没有对叔伯贾的家眷加以厚恤。楚庄王升迁的大臣中,没有一个是成氏或叔伯氏。

    成氏和叔伯氏之中的大臣哪怕只是犯了小错,也会受到严厉的处罚,轻则会被革职,重则会被夺去封邑田地,降为庶民。楚庄王如此明显地排斥成氏和叔伯氏,虞丘自是不敢贸然推举孙叔敖。

    “孙叔敖真是大贤吗?”沉默了良久之后,楚庄王问。

    “以臣观之,孙叔敖确乎可称大贤。”虞丘说着,详细讲起了孙叔敖的种种“贤迹”。

    孙叔敖名叔伯敖,字孙叔,因其聪慧,人人喜爱,都称其为孙叔敖。斗椒乱平,许多人都劝孙叔敖入朝哭求大王厚恤,承袭其父所遗高官,孙叔敖却是不听,说:“朝廷之官,唯有才德者方能居之,以父死之故索求官职,吾所耻也。况且吾父职为大司马,不能防乱,虽身死于国,亦难掩其失职之过。大王不罪吾父,已是天恩。吾岂能挟父死以求高位?此不唯不忠,亦为不孝也。”

    孙叔敖不仅不入朝为官,反而将其父的公田府第奉还王室,将其家室远远迁至期思之地,开垦荒地,躬耕求食,甘愿做一庶民。

    期思乃楚新得之地,垦荒之民甚多,常为争夺田地互相攻杀。孙叔敖见此情景甚是忧虑,将百姓之中年长望重者聚于一处,订下盟约,共同遵守,凡有争执者,俱以盟约处置。因盟约所定极为公平,争执者不得不服。渐渐地,百姓之中的争执少了,众人同心协力,耕种田地。

    因孙叔敖处事公平,许多远方的百姓有了争执,也常常来到期思之地,请求公断。孙叔敖还请精于农事的老者授人耕田之法,使期思之地年年丰产,成为楚国唯一一处有余粮输出的地方。

    “孙叔敖有见识,不贪富贵,安于农耕,又能和众,且处事公平,其德其才,臣远远不及矣。”虞丘最后说道。

    楚庄王听了,又是默然无语,回至后宫,长吁短叹不止。樊姬怪而问之,楚庄王答道:“虞丘今日推举了一位贤者,是叔伯贾之子孙叔敖,寡人欲用为令尹,又怕日后叔伯氏掌了大权,会如同斗氏那般生出野心,后患无穷。”

    “以臣妾观之,孙叔敖纵然掌了大权,也不会为患楚国。”樊姬道。

    “人心险恶,夫人怎能预料?”楚庄王不以为然地问。

    “俗语云‘观人善恶,自幼观之’,臣妾以此预料耳。”

    “哦,夫人是说‘两头蛇’的故事么?”

    “正是。我楚国习俗,不论是谁,只要一见到‘两头蛇’,非死不可。唯一解救之法,是将另一人引至‘两头蛇’出现之处。这样,另一人就会代替那个见到‘两头蛇’的人去死。孙叔敖年幼时见到了‘两头蛇’,不仅没有移祸于人,反而挺勇敢地打死了‘两头蛇’,把‘两头蛇’埋了起来,说:‘宁愿我死了,也不能让两头蛇再去害别人。’当时臣妾听了这个故事,立刻就讲给了大王听,让大王留心孙叔敖,待他长大,就召进朝中做官。”

    “孙叔敖见了‘两头蛇’,并未死去,定是有天帝保佑。”

    “天帝特意留下孙叔敖,是为了赠予大王啊。”樊姬笑着道。

    “天帝待寡人何其厚也,既已赠送寡人如此贤惠的夫人,又要赠给寡人贤良之臣。哈哈哈!”楚庄王得意地笑着,当即传诏,准备护卫车驾,北上游猎。

    楚庄王借着游猎的名义,突然来到了期思之地。他要亲自看看,孙叔敖到底是不是如同传闻中的那样仁厚贤德。

    楚庄王的高车似风一般驰进孙叔敖所住的村子中,却并未见到孙叔敖。不仅没有见到孙叔敖,连一个青壮的男人也见不到,静悄悄的村子中只有妇人、老人和小孩子留在家中。

    奇怪,眼下正是农闲之时,孙叔敖到哪儿去了?楚庄王令人寻来一个老人相问。老人回答说,孙叔敖正领着村里的男人在后山培修陂塘。随从们欲去后山将孙叔敖传来,被楚庄王阻止。他跳下车,带着三五护卫,跟着引路的老人,向山上走去。

    拐过几道山弯,眼前顿时现出一片热闹的情景。楚庄王不想让人发现,招呼从人隐在山树后面,仔细观看着。但见在一处高高的土堤下,数十青壮男子或挖土,或担土,或培土,忙而不乱,有条不紊,边劳作边哼唱着歌曲:

    女曰鸡鸣

    士曰昧旦

    子兴视夜

    明星有烂

    将翱将翔

    弋凫与雁

    弋言加之

    与子宜之

    宜言饮酒

    与子偕老

    琴瑟在御

    莫不静好

    ……

    楚庄王知道这首欢乐的歌曲出自郑国。名为《女曰鸡鸣》,曲中赞颂丈夫勤劳,妻子贤惠,和和美美,快快乐乐。期思之地并非楚国旧地,所歌之曲多来自中原。楚庄王有时游猎归来,也会让许姬唱唱《女曰鸡鸣》。

    只是近来楚庄王什么歌曲也听不进去,宫中已经许久没有响起钟鼓之乐。宫外的楚国百姓们并没有忘记歌唱,唱的都是悲歌、哀歌、怨歌。悲水旱二灾的无情,哀家人饥饿,不得饱食,怨恨老天的不公——怎么专和楚人作对?可期思之地同样居着楚人,唱的却是欢乐之歌。

    此刻孙叔敖穿着麻衣窄衫,双袖挽得高高的,正在干着最吃力的挖土活儿,浑身都让汗水湿透了。不时有人向孙叔敖问着什么,孙叔敖很耐心地解答着,边答边干着活儿。问事的人从神态上看,对公孙敖都是十分恭敬。

    孙叔敖是大司马的儿子,生于富贵之家,却能和农人一般做着粗活,在我楚国只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他如此乐于贫贱,绝非野心勃勃之徒。他能得到农人的这般恭敬,仁厚贤德不问可知矣。楚庄王感慨着,心里已下了决断——孙叔敖就是楚国的令尹。

    孙叔敖能让这个小村的人唱出欢乐之歌,也能让整个楚国的人唱出欢乐之歌。楚庄王在心中说着,猛地自山树后现出身来,大步走向孙叔敖。

    时值深夜,楚宫朝堂上仍是烛火辉煌,亮如白昼。楚庄王和孙叔敖昼夜不歇谈论着政事。

    从前,楚庄王和虞丘等人谈论政事,也会谈到深夜,但愈谈愈觉朝政之事如同乱麻一样,心中烦忧。今日楚庄王和孙叔敖谈论政事,却愈谈愈是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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