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乌云沉沉,厉风不停地呼啸着。整齐宽阔的大道纵横交错,将王城画成一个个方格,似巨网一般罩在大地上。大道两旁栽种着高大的松柏,苍翠挺拔,随风发出一阵阵瑟瑟的声响。松柏之后,层层屋顶若隐若现,或高或低,高者青瓦覆盖,低者茅草遮掩。高屋所居者,是王室宗族、卿士大夫、富商巨贾;低屋所居者,是衰微之族、贫寒贱民。
王城正中,是周天子的王宫,宫中殿阁重重,分成前后两部分,前部中间是为朝会诸使大臣们的朝堂,左边是祭祀王室祖先的宗庙,右边是祭祀土地的社稷之坛。后部又分为六寝六宫,是周天子和众多后宫姬妾们的起居之地。
一声洪大而又沉闷的钟鸣声自王宫中传出,回响在整座王城上空。钟鸣声连响了九下,方才停止,王城新的一天开始了。
随着钟鸣声,一辆辆高大的驷车(四马所拉之车)隆隆从街巷中驰了出来。无数只雀鸟被车行声惊起,呼啦啦飞过王宫的重重殿阁,飞过王室宗族、卿士大夫、富商巨贾的华贵高屋,飞过贫寒贱民的灰黑茅屋,一直飞到了生满衰草的朽败城墙上。
众多的驷车行至王宫前停下来,王室宗族、卿士大夫们走下高车,依身份尊卑、官爵高低,鱼贯进入王宫,先进入朝堂中对周威烈王行过朝见大礼,然后在太祝(主管祭祀仪式的官员)的引导下,恭敬地跟在周威烈王身后,神情肃然地步入宗庙大堂中。
每年今日,是周王室祭祀祖先大典的举行之时。在周王室所有的祭祀大典中,对宗庙的祭祀最为肃穆庄重,任何一代天子都不敢有丝毫忽视。
宗庙大堂的神台正中,供奉着天帝的神位,紧挨着天帝的神位是为周室始祖后稷。周室子孙代代相传,后稷原名“弃”,是天帝的儿子,周室后代,亦为天帝的后代。
天帝和后稷一样,都是周室的祖先,故历代周王,俱号为“天子”。周王即是至高无上的上天,上天即是至尊至贵的周王,上天和周王已合为一体。后稷之下,是公刘、太王、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等周室历代著名贤王的神位。
神位之下的祭台上,排列着闻名天下的九座三足青铜宝鼎,鼎形庄严凝重,鼎身刻满日月龙凤山川鸟兽星辰云雷水泽草木等花纹,象征着天地万物尽在其中。九座青铜宝鼎是周王室代代相传的至宝,是周天子震慑天下的“神器”。
传说上古圣王大禹治水有功,天下归心,获得万方诸侯的拥戴,共同采集铜矿,费千万人之力,铸造了九座青铜宝鼎,代表天下九州献给了大禹。
大禹以九座青铜宝鼎盛满九州诸侯所献的各种贡品,祭祀至高无上的天帝,表示他的权力来自天帝,他是在代替天帝统治人间,他将因此永远受到天帝的保佑。从此,九鼎成为人间君王的至宝。
九座宝鼎既已归于周天子,丰厚的贡品也就深藏在了周天子的府库之中,供周王室用来赏赐臣下,尽情享用。当然,周王室在享用贡品之前,绝不会忘了向天帝行以隆重的祭祀大典,感谢天帝赐给的福禄。在祭祀大典举行之时,每座青铜宝鼎中会象征性地放进各种相应的贡品,以显示周王室对天帝的孝顺恭敬之意。
在周王室兴盛的武王、成王、康王时代,天下诸侯朝贡的贡品一车车不断地从四面八方驶向洛邑,九鼎中的贡品总是装得满满的,一样不缺。康王之后,周王室的功德日渐衰落,许多诸侯拒不朝见周天子,鼎中的贡品也因此少了许多。
到了周幽王(公元前781年—前771年在位)时,因烽火戏诸侯,失信天下,游牧之族的犬戎等部落蜂拥而至,攻破了周王室的国都镐京。堂堂的周天子亦被犬戎杀死,“宗周”竟至覆灭。周平王姬宜臼失去了面对危难的勇气,彻底丢弃了祖宗的兴盛之地,将洛邑当作了周王室的唯一都城,以致天下诸侯更加不把周天子放在眼中。
自周平王之后,史称“东周”,与此相对,周平王之前,则称为“西周”。从此以后,每逢到了祭祀祖先的大典举行之时,九鼎中就见不到什么贡品了。天帝和周王室列祖列宗所能享受的“贡品”,只是周王室献上的“祭肉”等物。
九州诸侯十之八九已不再朝见周天子,更不听从周天子的号令,互相间攻城略地、杀戮不休,弱肉强食、犯上作乱之事层出不穷,礼仪崩坏,混乱不堪。
众夷狄之族乘机从北方的草原大举南下,四处攻掠中原各诸侯国。渐渐地,大片中原的农耕之地变成了夷狄之族的游牧草场,无数中原百姓流离失所,无处可栖,或在哀号中饿死草野,或铤而走险,沦为“盗贼”。直到周庄王(公元前696年—前682年)时,齐桓公即位图霸,任用管仲、鲍叔牙,以“尊王攘夷”号召天下,才使得周王室的衰落有所“改观”。
周王室虽然日渐衰弱,九座宝鼎却依然庄重地立于周王室的宗庙中。可是九座宝鼎究竟能在周王室的宗庙中存留多久呢?每一代周天子都在心中想着这个不愿去想,又不能不去想,而且谁也不敢深想下去的疑问。
周威烈王自继位以来,一样受着这个疑问的折磨,偏偏又不能将这个疑问说出。每逢到了宗庙的祭祀之日,周威烈王心中就沉甸甸地压着一块巨石匍匐在天帝祖宗的神位之下,也不敢向九座宝鼎多望上一眼。
九座宝鼎中黑沉沉的空无一物,已空了两百年。九鼎为“天授神器”,只有九州诸侯进献的贡品,方可放在其中。长此下去,天帝还会佑我“成周”吗?周威烈王跪倒在天帝祖宗的神位下,不由自主地在心中问着自己,觉得那块压着他的“巨石”更加沉重,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周威烈王身后的王室宗族、卿士大夫们亦跪倒了下来,行着磕拜大礼。
跪在最前面的是周天子和左右辅臣周、召二公,其后众人凡为王室宗族者,依着与周天子血统的远近,按次排列。众王叔、王子排在前面,离周天子血统稍远者,纵然辈分极高,也得排在后面。凡为朝中臣子者,则依着上卿、中卿、下卿、上大夫、中大夫、下大夫、上士、中士、下士九级官爵按次排列,上卿最前,下士最后。
天上的乌云更低地压了下来,厉风亦愈来愈强劲,刮得屋顶的青瓦呼呼作响。
“唰——”一道耀眼的闪电突破乌云,直射向周王室的宗庙。“轰——”紧接着一声闷雷,在庙堂上空炸开。
“唰——唰——唰……”一道道闪电宛若苍龙一般翻滚在乌云之间,将整个王城映照得格外明亮。“轰——轰——轰……”一声比一声更响的闷雷不停地回荡在庙堂上空,震得跪伏于庙堂之中的众人耳中嗡嗡乱响,心中发慌。
周威烈王似乎感到大地在隐隐颤抖,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仰望着那从来不敢有勇气看一眼的九座巨鼎。
“唰——”一道长长的闪电巨龙摆尾般扫在了庙堂的屋顶。“轰——”一阵阵滚雷的轰鸣声中,陡然爆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闪电中,壮观威严的周王室宗庙似被蒙上了一层凄然惨白之色。
雷鸣声中,数百年来一直稳稳静立在神位之下、祭台之上气势凛然地九座宝鼎突然晃动起来。
“啊——”周威烈王惊骇地大叫了起来。
九座宝鼎是夏、商、周三代相传的“天授神器”,负有“天命”,雷击怎可令其震动呢?
莫非是天帝久久不能享受九鼎中的贡品,已厌倦了周室,不再庇佑周室?
莫非是天帝已收回了九鼎所负的“天命”,不再承认周王室为其子孙?
莫非是周王室的列祖列宗痛恨后代儿孙的昏庸无能,降下了雷霆之怒?
莫非是有大灾大难欲降于周王室,天帝怜其子孙,预先显示了凶兆?
……
“轰——轰——轰……”巨雷依然一声更比一声猛烈地击下,击在周威烈王的心上。
他脸色惨白,匍匐在地,浑身颤抖不止。众王室宗族、卿士大夫同样是脸色惨白,在雷击声中匍匐在地,浑身颤抖不止。
周王室宗庙遭到雷击,九鼎震动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天下,众诸侯或惊骇,或狂喜,或忧愁,或兴奋,俱对此异常之事极为重视。无数智者、隐士、巫者、术士等,纷纷走进众诸侯的内宫,向众诸侯讲着九鼎震动所显示出的上天预兆,每一个诸侯都听到了他最愿意听到的话。
桃花盛开,禾苗青翠,三五成群的紫燕穿飞在庭院的梁柱之间,引得幼童们追逐不已。山谷间野鹿出没,河岸上大雁飞起飞落,道旁的田埂不时有狡兔探头探脑。蝴蝶如随风飘散的五彩花瓣,在碧蓝的天空上纷纷扬扬,忽上忽下。
往年每逢此大好时光,洛邑郊外的大道上车流如水,人声鼎沸,若闹市一般。王城中的王室宗族、卿士大夫、富商巨贾竞相乘坐着华丽的高车,携着艳如春花的美姬,在家仆们的前呼后拥之下驰至山野水岸,借着游猎之名寻欢作乐,流连数日不归。但今年此时,洛邑郊外却是异乎寻常的安静,见不到一辆游猎的高车。
郊外行驶的是一辆辆站立着甲士的兵车,来往巡视道路驱散“闲杂人等”。此为周王室郊迎“宾客”前所举行的清道仪式,三百年来,周王室是第一次行此仪式。
依照礼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所有的人都是周天子的臣下,没有谁真正会成为周王室的“宾客”。所谓“宾客”,只是周王室对臣下的一种极为尊崇的礼遇。周朝立国已数百年,享受过此等尊崇礼遇的“宾客”却是屈指可数,不足十人。
第一个享受此“宾客”礼遇的人是宋国的第一代国君宋微子。
周武王灭亡商朝,获得九鼎之后,大封功臣和从征诸侯,共分封了一千八百国。分封诸侯共有五等爵位,是为公、侯、伯、子、男。公、侯爵位封地百里见方,伯爵位封地七十里见方,子、男爵位封地五十里见方。所封之地不及五十里,则附于诸侯,称为附庸。
周武王的军师姜太公功劳最大,第一个受封,国号曰齐,是为二等侯爵。武王之弟周公旦亦为侯爵,国号曰鲁。召公受封于燕,是为三等伯爵。其他王室子弟分别被封于管、蔡、曹、卫等地,或为侯爵,或为伯爵,俱占据要地,以藩卫王室。异姓功臣除姜太公外,还有楚(子爵)、许(男爵)、薛(侯爵)、邾(子爵)等数百国。
武王又尊崇先代圣王的功德,封尧帝的后代为蓟君(侯爵),封舜帝的后代为陈君(侯爵),封禹帝的后代为杞君(伯爵)。
武王还封商纣之子武庚禄父为商朝遗民之主,承续商朝列祖列宗的祭祀。以其同母嫡弟管叔、蔡叔辅佐武庚禄父,监视商朝遗民,并善待商王室的贤者微子等人。但是商朝遗民并不感念武王的宽厚仁德,时刻都在伺机反扑,以图夺回失去的九鼎。
武王去世后,成王继位,因其年幼,由周公旦代理朝政,行使天子的权威。周公独掌大权引起了管叔、蔡叔的强烈不满,他们联合怀着报复之心的商朝遗民,发动叛乱。周公闻知,迅速率兵征讨,杀死武庚禄父和管叔,将蔡叔流放。
只是商朝遗民仍然不服,他们的战斗力虽不如周人,却善于贸易,财力雄厚。周公深为忧虑,和另一辅政大臣召公商议之后,决定实施三条对策来控制商朝遗民。
首先,周、召二公将商朝都城朝歌划入卫国,由卫国国君康叔治理。康叔为周公的幼弟,一向对周公十分敬重,严格遵守着周公的教导治理国事。
商朝遗民众多,仅仅一个卫国,并不能将他们完全控制起来。周、召二公又将商人兴盛的亳地封为宋国,将一半商朝遗民驱进宋国,由天下公认的贤者微子治理。周公并以成王之命,赐微子为一等公爵。
成王的分封之命对微子极为推重,虽然要求微子服从周王室,却称微子受封是“作宾于王家,与国咸休,永世无穷”。把微子看作“宾客”,而非臣下,给予了最高的礼遇。周公、召公希望借着微子的贤者声望,彻底收服商朝遗民,永远消除后患。
最后,周公、召公又将商朝遗民中财力雄厚的大族移于洛邑,由周王室直接控制。
三条对策的实施,使周王室终于将最难对付的商朝遗民控制了起来,消除了周王室的腹心之患,其中封微子为宋国之君的对策起了最大的作用。
微子为商纣王之兄,在商朝遗民心中有着极为崇高的威望。当初周公以成王之命封微子为一等公爵,曾遭到周王室许多功勋大臣的强烈反对,认为微子若成为国君,必然会率领商朝遗民反叛,恢复商王室天下之主的地位。周公不顾众人反对,说微子既然是贤者,必会知道天命难违,逆天行事,将死无葬身之地,遂使微子接受王命,成为宋国的第一代国君,承袭商室祭祀,号为“宋微子”。宋微子对周公的信任十分感激,即位之后,勤于政事,多方安慰商朝遗民,宣示“天命”难违,使商人渐渐消除了对周人的怨恨。
周王室对宋微子的忠心大为赞赏,对宋微子的敬重远远超过一般的诸侯。每当宋微子朝见之时,周王室就要派出甲士清道,对宋微子行以“郊迎宾客”的大礼。
在宋微子之后,被周王室给予“宾客”礼遇的臣下,是为周公姬旦。
周公在成王年幼时,独掌朝政大权,引起了许多人的妒恨,造了无数谣言攻击周公。成王亲政之后,一度听信谣言,欲杀死周公,致使周公被迫逃到了楚地。后来成王终于明白了真相,又是惭愧又是懊悔,亲书诏令,将周公从楚地迎回。周公回到王都之日,成王派出甲士出城清道,对周公行以“郊迎宾客”的大礼。
经过这番风波,周公更加小心谨慎,与召公倾力辅佐成王,并创制礼仪,教化天下。成王对周公、召公的功绩推崇备至,把周公、召公作为周天子左右辅臣的名号,代代相传。
第三个被周王室给予“宾客”礼遇的臣下,是齐国第一代国君太公姜尚。姜太公曾经侍奉过商纣,因见其暴虐无道,弃而投奔周室,在渭河上“直钩垂钓”,使周文王闻之大奇,终于“愿者上钩”,拜其为军师。姜太公感激周文王的知遇之恩,倾其所学,为周文王出谋划策,并帮助周文王制订了长远而缜密的夺取商室天下的“宏图大略”。
周文王去世后,姜太公继续辅佐周武王,承袭文王的遗志,东伐商纣,一举夺得九鼎,成为天下之主。周武王感激姜太公所立的大功,将天下最富庶的齐地封给姜太公。他来到齐国后勤修政事,简化礼仪,大兴渔盐之利,很快使齐国成为天下最富强的诸侯之国。
后来成王即位,管叔、蔡叔勾结殷商遗民反叛,而江淮间的各夷族部落也纷纷起兵响应叛乱。成王紧急派出使者,诏令姜太公出兵镇压江淮夷族,说:东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无棣,五侯九伯,实得征之。从此,齐国获得了代周天子征伐东方叛逆诸侯的权力,成为天下诸侯闻之色变的强国。
姜太公接到成王诏令后,率领齐国之兵迅速平定了江淮各夷族部落的叛乱,有力地维护了周王室的声威。然后,姜太公以百岁的高龄亲自前往都城朝见成王,回复王命。成王对于功高德重的姜太公“不敢”以臣下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