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骈车(二马所拉之车)自安邑城中驰出,从大道拐向了田垅间的歧道,缓缓而行。车上共有四人,一位驾车的御者,一位四旬上下的中年人,一位鬓发斑白的老者,一位三旬上下的壮士。
中年人衣裳华丽,面相和善中透出威严,坐在车中左方的尊位上。老者和壮士都坐在车中右方的陪乘之位上,神情恭敬,显然是中年人的从属。
骈车是常见的坐车,一般朝中官位较低者,大多乘坐骈车。凡在朝中做官者,多少在郊外有些田地,每当秋熟之时,一些朝官就乘车巡视属于他的田产,估算他当年应得的收入。
中年人乘坐的骈车并未引起众农人的注意,人们仍是不停地挥着长竿,驱赶着雀鸟。
“这样驱赶雀鸟,也太费人力。倘若此时敌国来攻,农人都须出战,谁来挥竿驱雀呢?”中年人看着歧道两旁的农田,面带忧色地说着。
“雀鸟不除,农人心忧田中禾穗,就算出战,必然难以尽力死战。”老者说道。
“主公,您看那边……”那壮士话说半句,忽觉不对,连忙停住了话头。
主公,是对国君的尊称。原来中年人正是魏文侯,老者是相国李悝,壮士是将军公叔痤。
魏国的始祖,是周王室的同姓功臣毕公高,武王伐纣后,毕公高因功受封于毕地,后代遂以毕为姓。过了数代,毕国被废,毕氏子孙四散流落,成为平民百姓。毕氏子孙中有个叫作毕万的,投奔到了晋国,做了晋献公的大臣,以勇猛善战闻名国中。
晋献公在位之时,大肆扩张,不断吞并周围各国,连年发动战争。其中在一场大战里竟同时攻灭了耿、霍、魏三国。在这场大战中,毕万立有大功,被晋献公封于魏地,称为魏邑大夫。
晋献公宠幸美女骊姬,欲立骊姬之子为太子,对前任夫人所生的诸公子们恨之入骨,欲杀之而后快。太子申生惧而自杀,诸公子纷纷逃亡他乡,一些大臣之子也跟着公子们逃出了晋国。毕万之子魏武子(即魏犨)跟随公子重耳四处逃亡,始终是重耳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十九年后,重耳回到国中,在秦国的帮助下,夺得国君之位,是为晋文公。魏武子作为晋文公的心腹之臣,不仅承袭了魏邑大夫的官职,封地又增加了许多。到了魏武子的儿子魏悼子时,又得了霍邑之地。魏悼子生子魏绛,又取得了安邑之地。魏绛之后,魏嬴、魏献子、魏侈、魏桓子代代相传,势力更大,成为晋国最大的家族之一。
晋国各大家族为夺取土地,持续了长达数十年的残酷拼杀,最后只剩下了智、魏、赵、韩四家。魏、赵、韩三家又联合起来攻灭智家,除瓜分智家土地外,又将晋国公室之地划成三份,各得一份,仅仅留下绛、曲沃二邑给晋国公室,勉强保留了晋国的虚名。
魏文侯是魏桓子的孙子,自幼喜谈治国兵战农耕祭祀等大事,爱与贤士结交。他即位之后,更是派其嫡弟魏成子为使者,到齐、鲁等“礼仪之邦”寻访贤者,不惜以千金厚礼罗致国中。魏成子不负其兄所托,寻来了一位名闻天下的大贤,姓卜名商,字子夏。
子夏来到魏国时,年已九旬。他对魏文侯说:“老朽之人,不堪为国君驱使。请赐房舍一区,让老朽教导魏国子弟吧。”魏文侯答应了子夏,让其以儒家的“仁义”大道教导魏国子弟。魏文侯自己也对子夏执以“弟子”之礼,常常亲至子夏授课之处,听其讲解“仁义”大道。数年之后,子夏病逝,魏文侯十分悲伤,以国君之师的礼仪,将子夏隆重安葬。
子夏的弟子李克、段于木诸人,俱被魏文侯拜为上大夫,参与朝政。孔子另一弟子子贡的学生田子方,亦被魏文侯拜为上大夫,敬之如师,常向其请教军国大事。
不过魏文侯最信任的人,却不是众孔门弟子,而是讲究“法术”的李悝、翟璜二人。
讲究“法术”者,推崇立“法”治国,一切依“法”行事,在“法”的面前,大夫和庶民同等,谁也不得逆“法”行事。所谓“法”者,是国君依当时情势所制定的种种策令,有时并不合于世代相传的“礼法”。因为对“法”的推崇,讲究“法术”的人就被称为法家,李悝即为天下知名的法家。
儒家和法家正相反,认为治国须依先王传下的“礼仪”行事,对先王之道不可轻易更改。
儒家和法家常常互相攻击,水火不容。各国或以儒家为尊用礼立国,或以法家为贵依法治国,但是在魏国,由于魏文侯既推崇儒家的“礼仪”,又讲求“法术”,显得他并不过于偏爱一方,居然使朝中的儒法二家相安无事,这在列国间很是少见。
李悝极重农事,认为农事乃国之根本,农人不安,则国中必乱,将危及社稷。为此,李悝针对魏国地少人多的情势,制订了“尽地力”之法,鼓励农人精耕细作,增产者奖之,减产者罚之。几年下来,大见成效,使魏国粮食产量大增,谷价为诸国最低。
粮食大增,国中税收亦是大增,魏国的国力亦强大起来,成为天下公认的强国。魏文侯大喜,拜李悝为相国,大力推行“以法治国”。不料自李悝当上相国后,国中税收竟是年年减少,国用日益不足。魏文侯、李悝心中都感到奇怪,想道:国中连年丰收,怎么反而穷了下来呢?这年大熟之时,魏文侯特地约上李悝,出城察访民情,探知“国穷”的根由。
魏文侯不愿惊动臣下,只乘了一辆骈车,扮作一个低等的普通朝官,悄然出城。为防有什么意外发生,魏文侯还把将军公叔痤带在身边,充作护卫。公叔痤为魏国最勇猛的将军,深受魏文侯的喜爱。他这般跟着魏文侯“微服出行”还是第一次,忘了须隐瞒魏文侯的身份,一张口说话,就习惯性地叫出了“主公”二字。
魏文侯见公叔痤失言,并未责怪,微微一笑,顺着公叔痤的目光向右前方望过去。但见右前方的一大片田地中,四面各站着一人,手横长竿,一动不动,雀鸟们见那片田地四面都站着人,不敢落下,俱是绕飞而过。
奇怪,这么呆站着不累吗?魏文侯想着,抬手遮着阳光,定睛细看,才发觉那四人原来是草扎的假人。
“哈哈!以草代人,倒是个好主意。”魏文侯笑着,随即又皱起眉头道,“既然草扎的假人一样可以惊飞雀鸟,旁人为何不用,偏要如此耗力奔走,岂非太愚?”
“这其中必有缘故,我们何不过去问问?”李悝说道。魏文侯点了点头,让御者把车停在田头的一株柳树下,然后走下车来,和李悝、公叔痤来到了那片扎着草人的田地旁。
田头放着一只水罐,一位老者正弯腰持镰收割着禾谷,浑身都是汗水。魏文侯更加奇怪,想道:依我魏国的惯例,过两日才会开镰收割,这老者怎么提前了呢?
“老丈,请起来歇歇吧,我们老爷有话问您。”李悝十分恭敬地说着,拱手对老者行了一礼。老者看见魏文侯是个“官人”,不敢拒绝,走上田头,拘谨地向魏文侯施了一礼,垂手侧立。
“请问老丈,这‘草人惊雀’的办法甚是省力,旁人何不行之?”魏文侯和颜悦色地问道。
“回老爷的话,非是众人不愿以草人驱赶雀鸟,而是有巫者言道,草人能吸生人魂魄,谁家立草人一个,就会死去家中一子,故人人不敢在田头上立起草人。”老者答道。
“荒唐,巫者害人不浅。嗯,你为何不怕巫者之言,扎了草人呢?”魏文侯又问。
老者凄然苦笑了一下,答道:“小人只有一子,前年从军已死于王事。草人纵然能吸生人魂魄,小人也无所惧了。况且这几年日子越过越艰难,死了倒会少受苦处。”
魏文侯听了,大吃一惊,心想:近几年朝中大臣日日称赞寡人的“仁德”,说什么万民乐业,俱是对寡人的厚恩感激不已,谁知这老丈却说他苦得生不如死。倘若国中的百姓都如这老丈一样,寡人岂非成了暴君?臣民百姓,又怎么会拥戴一个暴君呢?国君虽然握有生杀予夺的大权,但若失去了臣民的拥戴,必然难保长久啊。
“老丈,主公近年大施仁德,其‘尽地力’之法使民得粮甚多,人人称颂,怎么老丈反倒说日子越过越艰难呢?”李悝看到魏文侯惊诧的神情,心中有些发慌,连忙问道。
“尽地力”之法,是他平生的得意之策。他曾对魏文侯言道,“尽地力”之法行五十年后,魏国必得天下。
所谓“尽地力”之法,就是核定地亩之数,算出每亩地平常年分的产量,然后以此产量为基准,规定每增产一斗,农人之税就减十分之一,增产两斗,农人之税就减十分之二,依此类推。如果减产,则罚之,每减产一斗,加税十分之二,也依此类推。
“主公的‘尽地力’之法,确实有许多好处。从前有好些地都因休耕闲着,少收了许多粮食。其实只要勤于耕耘,下足草肥,地力就可保养,不必休耕。这个道理人人知道,但在主公的‘尽地力’之法未出之前,却人人依旧休耕田地。‘尽地力’之法实行之后,增产就可多得,故人人想尽办法多产粮食,自然勤于耕耘,不肯休耕去养地力。只是粮食多了,价也贱了,百姓实际得到的反不如从前。主公收税,一半收粮,另一半要收铜钱。从前每石粮食可卖七十个铜钱,如今只能卖二十五个铜钱。这样算来,如今差不多要卖三石粮食,才能得到从前一石粮食的铜钱。田主见粮贱钱贵,收租都不收粮食,要收铜钱。唉!我这田地是自家的,日子虽艰难,也还过得。但乡邻间一大半人都是租人田地过活的,日子就难上加难了。这个‘尽地力’之法还有一个不好的地方,就是赏罚全以粮食来定。这样,谁家不种粮食,就得受罚。这罚又太重,谁都受不了。大伙儿只好都种粮食了。可百姓过日子,也不能全靠粮食啊,还须种麻、种大豆、种桑、种菜蔬瓜果,如今粮价贱了,大豆、麻、菜蔬瓜果倒贵得吓人。商人们见有利可图,纷纷低价买进粮食,高价卖出大豆、麻、菜蔬瓜果,大赚铜钱,听说洛邑城中的大财主白圭就是靠着贩卖魏国粮食发的大财。大伙儿都说,主公的‘尽地力’之法,不是为农人立下的,倒是为那些奸狡的商人立下的。”老者虽然拘谨,却并不胆怯,对着“官人”激愤地说着。
李悝、魏文侯听了,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们都没有想到,本来是为了“富民强国”,这才立下了“尽地力”之法,谁知到头来得到最大好处的人,既非百姓,也非国君,竟是商贾之人。
洛邑城的白圭,李悝和魏文侯也听说过,传说他本是一个贱民,因善于贸易,十几年间所积之钱多至亿万,连周天子也须向其“借钱”使用。为此,周天子还赏了白圭一个大夫的名号。李悝和魏文侯从来没有想过——那白圭的铜钱,竟有许多是从魏国赚去的。
过了半晌,李悝才又问道:“老丈,还未到收获之时,您怎么就割起了禾谷呢?”
老者抬头看了看天,答道:“近日闷热过甚,恐有暴雨,若不先行收获,只怕是数月辛苦,毁于一旦。乡邻们为求多得粮食,不愿早收——这也是‘尽地力’之法在作怪呢。先人们常言‘收获如寇盗之至’,和老天抢粮食,就要像强盗来了那般着急才对呢!”
“不错,不错,‘收获如寇盗之至’实为至理。今日听了老丈的一番话,使寡……使我明白了许多道理。”魏文侯感慨地说着,忽然拱手向老者深施了一礼。
依照“礼法”,官人绝不会向百姓行礼。老者见魏文侯如此举动,顿时手足无措,慌忙匍匐在地。魏文侯解下腰间的一块佩玉,让公叔痤递给老者,然后转身而去。李悝、公叔痤跟在魏文侯身后,默然无语。
老者从地上站起,望着手中的佩玉,满脸困惑,恍如梦中一般。那块佩玉晶光灿然,纹理极美,售于市中,至少可得到一万枚铜钱,顶得四百石粮食。
魏文侯和李悝、公叔痤又乘车走了几处乡邑,探访了几家百姓,了解到的事情和老者所说的相差无几。在路上,魏文侯还看见一群狱卒押着几个逃往他国的农人从车前走过。依照魏国的律法,农人弃田逃往他国,罪属不赦,一旦抓获,立即斩首示众。农人们竟不顾杀头之刑,逃往他国,显然确实在魏国难以生活下去,要另寻乐土。
“唉!寡人一向自视为贤君,深得万民拥戴。今日若非私访民间,只怕仍是身在梦中矣。”魏文侯叹道。
“主公仁德爱民,当今少有,原是大贤之君。国人困苦,实是微臣立法不当所致,以致连累主公蒙受国人之怨。微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李悝惶恐地说道。
魏文侯摇了摇头道:“这是寡人失察之过,爱卿何罪之有?爱卿‘尽地力’之法,使我魏国粮食丰足,士卒给养不愁,实为大功。只是粮足反而民贫,这是寡人没有想到之处。看来那‘尽地力’之法,须得大为修改才对。还有,这奸商谋利过甚,须多加压抑。”
“主公明察秋毫,至为圣明。粮价关乎国运,须由国中府库掌控才对。不然,长此下去,国运就会操于商贾之手,实为可惧。”李悝拱手对魏文侯说道。
“不错,农人为国之根本,商人为国之末梢,商人得势,国运必衰。”魏文侯肃然说道。
魏文侯回至朝堂,立即和李悝、翟璜等“法家”之臣反复商议,修订新“尽地力”之法,并同时制定了“平籴法”,诏令国中立刻行之。其新的“尽地力”之法除重申增产者奖、减产者罚外,还另加上了数策:
一、准百姓除粮食外,可栽种大豆、麻、桑等物,折价计入粮食产量中。
二、收获须“如寇盗之至”,晚于季节收割者,遇天灾其税赋之额并不削减。
三、房舍周围之田,可种蔬菜瓜果,依家口多寡计其亩数,免收税赋。
四、田主收租,田中所产为何物,即收取何物,不得强令租户以铜钱交租。
李悝上“平籴法”时,对魏文侯道:“粮价过贱,农人必是入不敷出,困苦不堪。粮价太高,则城邑中贫民难以忍受,必将逃往他国。‘平籴法’就在于控制粮价,使商人无利可图,不致危及国运。粮价为官府控制,遇荒年则可抚农人及城邑中贫民,不致生乱,可谓有百利而无一害。”
“平籴法”的具体实施,是将年成分为好年、坏年,其好年、坏年又分为上、中、下三等。好年成由官府按好年成的粮价买进粮食,存于仓库。到了坏年成时,官府又大量卖出粮食,这样粮价不仅不涨,反而比平时稍低,以使城邑贫民不至饥饿。
在诏令“尽地力”之法和“平籴法”的同时,魏文侯又宣示国中:
一、新“尽地力”之法宣示前的逃亡百姓,若能返回故乡,一律不追究其罪。
二、巫者之流妖言惑众,妨碍农事,各城邑官吏当尽行驱逐,或迫其务农。
新“尽地力”之法的实施,“平籴法”的宣示,使魏国百姓大悦。秋收之后,魏文侯又免收了国中一半的税赋,百姓的收入比往年增加了许多,更是兴高采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