驷车行至吴起府前,尚未停稳,就见上大夫东郭狼跳了下来,向府内急急行去。东郭狼是少数可以不经通报,直接进入吴起府内的“客人”。吴起并未安睡,正和众门客在后堂上观赏歌舞,饮宴为乐。见到东郭狼突然而至,吴起不觉一怔——东郭狼已经是上大夫了,身为朝廷大臣,不宜常到他这里来。如果东郭狼突然来了,一定是有大事发生。何况东郭狼又是深夜而至,是有着非同寻常之事向他禀告。吴起让宴乐继续进行,后在侧室与东郭狼相见。
“大人,主公……主公要对大人下毒手了。大人快……快拿个主意。”东郭狼脸色惨白地说着。
“什么,你说什么?”吴起疑心是他听错了。
白日国君还在和他谈论“亲事”,怎么晚上就会对他下毒手呢?当然,他拒绝了国君所提的亲事,国君可能会不高兴,但也不至于立刻向他下毒手啊。
“主公把佩剑给了公叔痤,让公叔痤调动都城的禁卫军卒,杀了大人。这话,是内宫的近侍太监赵乙亲口……亲口告诉我的。”东郭狼说着,声音都在颤抖。
“是赵乙说的?”吴起眼中仍有疑色。
他知道赵乙这个人。东郭狼尽管当了大臣,但其“本来职事”之一,却是随时向吴起告知朝廷中的各种消息,这些消息必须真实、快速而又十分有用。为此,东郭狼不惜大费心力,买通了一些宫内的太监,甚至买通了国君身边的近侍太监赵乙。
赵乙的父母为仇家所杀,致使他少年时被迫进宫做了太监,饱受屈辱,赵乙发誓要杀死他的仇人。但是他虽然成了国君身边的近侍太监,却无法报仇。魏国内宫对太监定下的规矩极严,太监绝不能对宫外的事情表示任何兴趣,否则,就会被视为“不忠”,将处以大刑。入了内宫的太监,就像进了另一个世界,必须忘掉他们所来的那个世界。
赵乙亲眼见到,一个太监仅仅提到了父亲的名字,就被投入虎圈中,让饿虎活活咬死。作为君王身边的太监,更须严守规矩。赵乙别说为父母报仇,连父母的名字,也不敢在人前提起。可是,东郭狼却悄无声息地杀死了赵乙的仇人,并且设法让赵乙亲眼看到了他的仇人惨死的过程。
赵乙寻到一个机会,当面向东郭狼下跪,发誓纵然赴汤蹈火,也要报了东郭狼的大恩。但是东郭狼却没有让赵乙做任何事,甚至极少和赵乙相见,因为吴起不赞成东郭狼和赵乙来往。
当东郭狼兴冲冲向吴起禀告他收服赵乙的“功劳”时,却被吴起迎头泼了一桶冷水——近侍太监俱为国君的心腹之人,若被发觉,必然受国君猜忌,得不偿失。东郭狼听了,也觉有理,遂尽量不和赵乙来往。
吴起听“国君要下毒手”的消息是赵乙告诉的,一时疑心这是国君布下的圈套,以此考验他是否忠诚。从前,国君也曾对他有过各种各样的“考验”,他都顺利通过了。
“是……是赵乙说的。赵乙说完后,立即自刎而死,我……我拦也拦不住。”东郭狼颤声道。
“什么,赵乙竟自刎了!”吴起大惊,霎时间心中念头百转——如果赵乙是负有国君之命,故意泄露消息试探于我,就绝不会自刎而死。赵乙定是私自出宫,无法回去,又要让东郭狼没有疑心,这才不得不自刎而死。何况,主公年轻气躁,也不可能想出这等老谋深算的“试探”之计来。啊,主公既是年轻气躁,就有可能对我生出杀心。我怎么没想到这……这上面来呢?
“大人,只怕天一亮,公叔痤就要动手了,大人快拿个主意吧!”东郭狼焦急地说着。
“我错了,是我错了。我从来没有想到主公会在这个时候对我下毒手。当初,先君会想着除掉我,是因为先君就要死了,再也不能去建功立业,所想的事情,只是怎样使他的儿子稳坐君位,不受到任何臣下的威胁。而主公正当年轻,急欲建立大功。我已经为主公打败了楚国,即将为主公灭亡楚国,主公又怎么会对我下毒手呢?如果主公杀了我,谁为他灭亡楚国,谁为他一统天下?”吴起痛苦地说着,像是在问着东郭狼,又像是在问着自己。
“大人,此刻离天亮,已经没有几个时辰了。大人,您要拿出决断啊。”东郭狼催促道。
“东郭兄,依你看,我当如何?”吴起咬了咬牙,问道。他又一次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上,必须做出他无法回避的决断。
“以小人之见,我们已给昏君奸臣逼到了绝路上,不如反了!先杀了公叔痤,然后入宫杀了昏君,另立贤者为君。”东郭狼恨声说道,这是他在来吴起府中之前已想到的“决断”。他已经当上了上大夫,可转眼之间,一切又将化为乌有,使他将魏武侯和公叔痤恨到了骨子里。他绝不甘心就这么失去一切,他要把已得到的一切牢牢抓在手里。
“另立新君,列国间不乏先例,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可惜,只剩下几个时辰就要天亮了。这几个时辰内,我们没有办法召集足够的勇士,能够杀入宫城。”
“难道,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不成?”
“不,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
“那……那我们该当如何?”
“以眼前的情势来看,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
“哪一条路?”
“逃!”
“逃?”
“对。逃!敌不可胜之,又不可与其相持,唯有退避,方为上策。”吴起说着,心中阵阵刺痛。这一逃,他在魏国十数年辛辛苦苦才创下的大好基业,就将葬送得干干净净。老天!你待我为何如此不公?我吴起想干出一番大业,并无谋君贪权之心,却如何如此饱受猜忌屡陷杀机之中?吴起仰望着满天星斗,在心中大呼着。
“逃,怎么逃?”东郭狼问。他实在不甘心就这么逃走,但是连吴起都没有杀入宫城的制胜把握,他也就失去了再提“反了”的勇气,倒更急于“逃”了。
“只有轻装而逃,否则就会被公叔痤追上。”吴起沉重地说着。“轻装而逃?”东郭狼听了吴起的话,不觉打了一个寒战——这意味着,东郭狼和吴起都不能将后堂的姬妾子女和黄金宝物带走,只能带着有限的护卫亲随逃走。
“我们逃走了,家眷尚有一线生机。若是逃不了,家眷必死无疑。”吴起双眼潮红地说着。虽然他只有几个庶生子女,但到底与他血脉相连,今日却要忍痛丢弃,令他心如万箭穿过。
“大人说得是,如果我们本身都不能逃走,一切就完了。”东郭狼咬了咬牙,说道。
“不仅是家眷,门客也不能多带。就算是尹仲和赵阳生二人,也只能带走一个。你说,带谁走为好呢?”吴起问。
“带赵阳生走,他有勇力。尹仲太过文弱,带他走,他只怕也走不动。”东郭狼回答道。
“也好。尹仲大有贤名,主公或许不会要了他的性命。”吴起说着,大步走出了侧室。既然他已决定要逃,那么逃走得越快越好,一刻也不能耽误。
吴起和东郭狼招来赵阳生,悄悄从门客中挑选了六名勇悍的死士,分乘着三辆驷车从后门出府,向城外疾驰而去。尹仲和其他的门客对吴起的举动丝毫不觉,仍是在后堂上畅饮美酒,与众歌舞乐女调笑不休。
吴起、东郭狼、赵阳生各乘一辆驷车,由两名勇士护卫,其中一名驾车,一名手持长戈。东郭狼在前,吴起居中,赵阳生在后。三辆驷车很快就驰近了东城门。
高大的城门旁立着一只巨大的青铜烛架,有一人多高,顶端生出十余分支,每一分支上都插着手臂粗的蜡烛,燃着尺余长的火苗,照得城门旁犹如白昼一般。烛架旁,立着一员守门将官和十余军卒。
都城的警戒一向十分森严,城门这等重要之地更是由精心挑选的忠勇将士看守,以杜绝有可能出现的徇私舞弊。此刻,守城将官见到飞驰而至的驷车,立刻上前拦住。不论是百姓,还是大臣,俱不能夜出城门,除非他们有国君亲授的令符。
“吾等奉主公之命,有机密大事,须立刻出城。”东郭狼对将官说道。
“上大夫既有主公之命,就该出示主公令符。”将官说道。
“吾等当然有主公的令符。”东郭狼说着,右手悄悄在身旁的持戈勇士腰上拍了一下。
“唰——”那勇士的长戈犹如闪电一般突然刺出,正中那将官的咽喉。那将官竟连惨叫也不及发出一声,就沉重地摔倒在地。与此同时,吴起、赵阳生车上的持戈勇士似猛虎一样跃下来,扑向那十余军卒。这些勇士个个身怀绝技而又力大无比,长戈使出,百数十人也难抵挡。只一瞬间,那十余军卒就被两位勇士全数刺死,仅仅来得及发出了几声惨叫。两位勇士毫不停歇,迅速移开重达数百斤的城门横闩,打开了城门。驾车的勇士急挥长鞭。三辆驷车带着劲风,呼啸着冲出了城门。两位勇士纵身一跃,就跳进了飞驰的驷车中。
惨叫声引来了街头上巡哨的军卒,但他们除了大开的城门和十余具血淋淋的尸首,什么也没有看见。巡哨的军卒们慌忙回至营中,向其将官禀告。将官认为这是一件“强盗”出逃时引起的恶事,并不如何看重,天亮时才去向大司马公叔痤禀告,但他一时怎么也见不到公叔痤。
公叔痤秘密调集了最精锐的宫城禁卒,亲自统领,在天刚亮时就已包围了吴起和东郭狼的府第。他们毫不费力地擒获了吴起和东郭狼几乎所有的门客和家臣,还将吴起和东郭狼的家眷尽数擒拿,却偏偏没有抓到他们最想抓到的人——吴起。
公叔痤大惊失色,如果他抓不到吴起,怎么交回国君授给他的佩剑呢?依照列国惯例,国君授予臣下佩剑,臣下就必须完成国君给予的使命。否则,就须横剑自刎。就在这时,那将官找到了公叔痤,向公叔痤禀告了“强盗”出逃,杀死守门军卒的恶事。
公叔痤一听,就知道出逃的“强盗”正是吴起。他立刻把那将官抓起来,安以“私通吴起”之罪,关进大狱,接着派出十数路精锐军卒,出城追擒吴起。然后,公叔痤才战战兢兢地捧着国君的佩剑,进宫交命“请罪”。
听罢公叔痤的禀告,魏武侯跌坐在席上,半晌说不出话来,脸上毫无血色。陡然,他跳了起来,狂吼道:“杀,杀,杀!全都给寡人杀了,全都杀了!”繁华的安邑城中,一时间腥风血雨,人人战栗。
“私通吴起”的将官被杀死,所有被吴起赏识的将官军卒也被杀死。吴起的家眷不论长幼,全都被杀死,东郭狼的家眷同样不论长幼,全都被杀死。吴起、东郭狼二人的门客连同他们的家眷,一样被推上刑场,全都杀死。连国君内宫的无数太监、宫女,也被杀死。赵乙的尸首在东郭狼的府中被发现,使魏武侯怀疑他身边所有的近侍太监和宫女,都可能“私通吴起”,引起了他对内宫的“血洗”之举。
这一次的大肆杀戮,使数千人命归地府,阴森的血腥之气连日不散,压得安邑城中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出。数十年来,魏国君臣以“仁政”治国,素称宽厚,还从未发生这般残酷的杀戮。魏武侯在大肆杀戮的同时,还遣出使者,日夜飞驰,晓谕各处关塞:吴起、东郭狼犯有“大逆”之罪,不论何人见之,俱可格杀。杀死吴起者,赏黄金一万斤,封食邑一千户。杀死东郭狼者,赏黄金一千斤,封食邑一百户。但魏武侯心里很清楚,吴起既然逃出了戒备极严的都城,就一定可以逃出魏国。在魏国的四面,是秦、赵、韩、楚诸大国,吴起不论逃到了任何一国,都会被人收留。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而像吴起这样的大将,平日求也无处可求。不论吴起到了哪一国,哪一国就会成为魏武侯最可怕的强敌。吴起会逃到哪一国去呢?魏武侯在战栗中想着。
此时,吴起逃到了楚国。在天下各大国中,他也只有逃到楚国去,才能有所作为。他绝不会仅仅为了逃命而逃,那梦寐以求的“大业”在他心中唤醒了更强烈的冲动,也要让魏武侯知道——他吴起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从魏国到楚国,有几条路可通。吴起选择了一条最快捷也是最危险的路径。他南下由陕邑渡过黄河,进入韩国境内,然后横越险峻的崤山,插入秦国的商邑南部,由楚国西北最重要的关塞——武关进入楚国。
武关一带原为秦国所有,关塞亦为秦国所建,后来秦国势力大衰,遂被楚国夺去。由武关进入楚国的这一条路少有人烟,没有多少驻守的官府军卒。可是这一条路却多有盗贼,专好劫杀路人。且荒山野谷中毒虫猛兽也是极多,使行路之人防不胜防。吴起一行人进入武关时,个个神情憔悴,满身伤痕,狼狈不堪。楚悼王闻听吴起逃到了楚国,大喜之下,立即派出上大夫景寿为使者,至边境迎接吴起。
楚国除王族之外,最有势力的氏族是为昭、景、屈三家。列国间常常传言,楚国朝廷上的大臣,是昭四景三屈二半。意思是楚国朝廷的十个人中有四个姓昭三个姓景两个半姓屈,还有半个,算是别的姓氏。昭、景、屈三大姓的子弟往往刚及成年,就能做上大夫这等地位尊崇的大臣。景寿就很年轻,看上去只有二十余岁。他礼仪娴熟,对客人十分殷勤周到,先让吴起等人在客馆舒服地歇息了几天,换了冠服车马,这才向楚国的都城行驰而来。吴起出逃时,仅三乘驷车、九个人。而此刻,楚国派来护送吴起的各种车辆竟达百余乘,从者千余人。吴起等人回想逃亡之时,恍若噩梦一般。
浩浩荡荡的车队沿着丹水岸边的大道,自西北向东南行去。大道右边为波涛起伏的丹水,左边为高山悬崖,地势极险,偶有开阔处,也是遍地深密的野草,望之令人生畏。那大道也不甚宽,刚好可容三辆驷车并行,而列国间的大道,一般都可容纳六辆驷车并行。楚国的护送车队,俱是两辆并驰,只在大道上留出了数尺空地。
景寿和吴起并驾而行,边行边问:“上卿自武关而来,一路上定是遇到了许多凶险之事?”
吴起苦笑了一下:“其实本无凶险,在这条路上,我们并没有遇到官府盘查,也未受到毒虫猛兽的伤害,倒是数次被强盗围住了。有一次,我们遇到了一股上千的盗贼,险些难以脱身。”
景寿点点头,道:“不错,秦国人、韩国人素喜为盗,致使这条路上少有商旅,使武关几乎没什么赋税可收。”
不对,我们遇到的盗贼,大多是楚国人,连那一群上千的盗贼,也是楚国人。吴起在心里说着,也只能在心里说着。列国间,向来都是自诩国中安泰,少有盗贼。
“武关是秦人南攻贵国的必经之地,须重兵驻守。只是以吾观之,武关之内,似乎并无多少军卒。”吴起转过话题说道。
“这就要感谢上卿了。上卿在西河杀得秦人闻风丧胆,使秦人自顾不暇,哪有余力来攻我楚国呢?故我楚国不必在此关驻以重兵。”景寿笑道。
唉!此人身为楚国大臣,却是华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