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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革除旧弊振国势 功败垂成楚君薨

    墨翟满意地回到了宋国,鲁班带着迷惑和怅惘之意,也回到了鲁国。楚悼王却没有让吴起回到宛郡,将其留在内殿中,日夜密商军国大计。

    “宋国既然有墨翟其人,我楚国就无法实行借宋道以攻齐的计策了。”吴起道。

    “墨翟其人,徒以大言欺世,以寡人看来,并不可怕。”楚悼王不以为然地说道。他对吴起仅仅因为宋国有了墨翟这个“大贤”就改变了攻宋之策,心中甚是不满。

    “在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墨翟这等‘贤者’。他们生在世上,一不求官,二不求财,三不贪色,也无功名之心。他们求的是自认的天道,并不惜为这种天道抛弃一切。墨翟的天道是‘非攻’‘非乐’‘节用’‘节葬’‘兼相爱’‘交相利’,最易迷惑下民。我闻墨翟在宋国中,犹如圣人一般。他只要登高一呼,就有万人响应。这样的人,若起而抵抗我楚军,则国中无论老幼,人人俱会成为敢死之士,谁也不可将其打败。”吴起说道。

    楚悼王皱起了眉头,道:“上卿所言,亦是有理。据说我楚国的百姓中,亦有许多人受墨翟之惑,自称墨家子弟,还有些武勇之士也入了墨家的什么‘社’中,行踪诡秘。”

    “什么,墨家的势力竟到达了楚国境内?不,不能让墨家的势力在楚国存在下去。大王要革除弊政,势必使许多人心怀不满,若其中有些人利用了墨家之势,对大王极是不利,大王应早下决断,驱除楚国的墨家势力。”吴起说道。

    楚悼王听了,暗自心惊,道:“若非上卿提醒,寡人倒轻视了这些墨家之徒。”

    “既然不能攻宋,大王就该先行整顿朝政,革除旧弊,增强国力,然后直入中原,先灭魏国,再扫除齐国,然后西破秦国,一统天下。”吴起大声道。不知为什么,自从见到了墨翟之后,他心中就浮起了一种难以抑制的急躁之气。

    “好!”楚悼王大赞了一声道,“寡人早就在盼着这一天。你说,这国政之事,该如何整顿,革除旧弊,又须先从何处入手。寡人总觉头绪繁多,竟是无可措手。”

    “欲整顿朝政,革除旧弊,先须寻出‘病处’。我楚国为何要整顿朝政,革除旧弊?正因为‘病处’甚多,病症甚是沉重。以微臣观之,楚国‘病处’,最重之处有三。”

    “是哪三处?”

    “一曰财富不均。二曰吏治败坏。三曰兵卒不养。”

    “何为财富不均?”

    “楚国物产之盛,为列国之冠。而国贫、公室贫、民贫,宗室之臣却占楚国财富十之七八。”

    “何为吏治败坏?”

    “楚国朝廷官员之多,亦为天下之冠,盖请托之风太盛也。凡有财货献与当朝大臣者,俱可为官。凡大臣之亲朋子弟,一经请托当权者,亦可为官。此等之人为官,要么贪酷成性,大肆搜刮民财;要么仗父兄之势横行街市,使民生怨,实为我楚国大害也。”

    “何为兵卒不养?”

    “楚国之法,兵卒出自郡县,战则征集,不战则散归,除了边塞都城之外,无常备之兵。如今列国非比从前,凡战事一起,双方对阵之卒,常达数十万之众。故国中不养常备士卒,势必兵无战力,难经大阵。故楚国虽众,却往往不能胜敌。”

    “以上卿观之,此三处病症,当如何医之?”

    “当以病症轻重,依次医之。财富不均之病,对我楚国危害最大,须先医之。”

    “不错,上卿请道其详。”

    “先贤老子曰:‘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此言实为至理。楚国官爵太多太滥,往往一人立功封爵,即得百里肥沃之地,且世代相袭。致使楚国财富,俱落于此等世袭官爵子弟之手。故楚国官爵有余,而国用不足,民用不足。大王应消除多余官爵,收其财富,补国用之不足,补民用之不足。列国之间封爵多用封君之法,土地人民俱为国家所有,被封者只食其封邑之税,不能管理军民事务。大王应以此封君之法,代替过去的官爵封赏。且封君之位,只可传之三代,然后由朝廷收回。如此,大王可使国家强盛矣。此外,楚国熟地甚少,荒地太多,民多聚于熟地,而远避荒地。大王应使百姓多开荒地,凡开荒地,免其三年赋税。如此,可减楚国荒地之有余,而补熟地之不足。臣以为数年之后,楚国赋税收入,定可增加一倍以上,使楚国虽经连年征战,而国用不穷。”吴起拱手对楚悼王行了一礼,说出了他早就想说出的话。

    “上卿之言,正是寡人苦思而未得之计矣。”楚悼王大喜着说道,对吴起回了一礼。

    “财富不均之病除,吏治败坏之病,亦可迎刃而解。国家财富充足,就可选用忠勇壮士、养常备之卒。如此,三病尽除矣。”吴起说着,亦是十分高兴。君命如天,只要楚王大力支持他,则他梦寐以求的大业,就可以在楚国实现。

    “好,明日寡人就拜上卿为令尹,医我楚国之病!”楚悼王大声说着。

    “明日微臣须回到宛郡,破敌立功之后,方能入朝。微臣走后,望大王抓住时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驱除国中的墨家势力。”吴起带些惆怅之意地说。本来他想灭亡宋国,大败齐国,立下震动楚国的大功,在楚国的朝廷上建立起强大的威信。但现在看来,他只能立下不大的功劳,勉强给他当上楚国的令尹找到些“理由”。

    在吴起回到宛郡后,楚悼王立即严令——凡楚国境内官吏百姓,俱不得信奉墨家之道。有入“墨社”之人,必须到官府自首,否则,必杀无赦。楚国信奉墨家的百姓甚多,入“墨社”者亦不少,闻楚王之命,顿时心生怨意,拒不从命。楚悼王毫不手软,大开杀戒,将信奉墨家的百姓成百上千地处以斩首大刑。许多信奉墨家的人被吓住了,纷纷赶到官府“自首”,发誓不再信奉墨家。但一些入了“墨社”的勇悍之人,却拒不自首,四处逃亡,躲避官府追杀。

    一天,楚国太师兼令尹昭忠、大司马昭雄正在云梦大泽之畔围猎,忽见远处山道上奔来了一个大汉,身后有十余官府士卒紧紧追赶着。那大汉本欲逃入泽中,却见前面出现了数百围猎的官府之人,只得停下脚步,转身与追击者搏斗。那大汉浑身血迹斑斑,显然伤处甚多,但其勇猛,竟是昭忠、昭雄从所未见。大汉赤手空拳硬夺下追击者的一支短戈,接连杀死了五六个士卒,才力屈被擒。

    “好一个勇士,壮哉!”昭雄不觉赞出声来。昭忠见了,心中一动,立刻令人把士卒们和那被擒的大汉带到面前来。

    “此乃何人?”昭忠指着大汉,向士卒首领问道。

    士卒首领跪倒在地,磕头答道:“回令尹大人的话,此人乃‘墨社’首领孟胜,为朝廷要犯,十分凶恶。”

    昭忠笑了,点头道:“你擒得此等要犯,功劳自是不小,应该重重有赏。”说着,他向左右亲随护卫做了一个手势。

    这是一个杀人的手势。昭忠的随身护卫们立刻一拥而上,将士卒们全都杀死,单单留下了目瞪口呆的孟胜。

    “孟壮士,老夫素喜墨家之言,不忍壮士无辜被杀。”昭忠对孟胜说道。

    “多谢……多谢令尹相救。”孟胜跪倒在昭忠面前,感激的泪水夺眶而出。

    “大王的禁墨之命,吾并不赞成。只是大王受吴起这等奸臣之惑,一时难以改变对墨家的态度,吾虽身为令尹,也无可奈何。”昭忠十分亲切地对孟胜说着。

    “令尹大恩,小人永不敢忘,但有所使,纵然赴汤蹈火,也绝不回避。”孟胜磕头答道。昭忠听了,极是满意,令人将孟胜扶进车中,外面盖上猎物掩饰,回至郢都。在途中,昭忠和昭雄同乘一车,密商大计。

    “这一次,大王定是要让吴起做令尹,以便他革除旧弊。”昭忠恨恨地说道。

    在吴起来到楚国之前,楚悼王曾多次召见昭忠,欲革除旧弊,富国强兵。但昭忠对革除旧弊丝毫不感兴趣,明里附和楚悼王,暗地里却加以抗拒。他对昭雄说,我等已位极人臣,富可敌国,能保住眼前之位,便可永享荣华。大王革除旧弊,必会生乱,国中乱生,首当其冲者,便是我等。昭雄等人亦有同感,遂合力对抗楚悼王,使楚悼王的革除旧弊之策无法实行。

    当吴起投奔楚国的消息传来时,昭忠立刻感到了威胁,当即和昭雄密商,收买敢死之卒,扮作强盗截杀吴起。却不料这等绝密的刺杀,竟未成功。昭忠无奈之下,和昭雄约定,一旦楚悼王拜吴起为令尹,就立刻发动兵变,杀死吴起,另立新君。

    君命如天。昭忠公然兵变,无疑将是冒着极大的风险,稍有不慎,则难逃“诛灭九族”的下场。不到万不得已之时,昭忠绝不敢冒此大险。

    楚悼王并没有拜吴起为令尹,使昭忠大大松了一口气,也就没有提及“兵变”之事。但是近来,昭忠却是异常后悔,觉得他做错了一件事——他应该在吴起初至楚国时,不论吴起是否会被拜为令尹,立即发动兵变攻杀之。当时楚国众臣还将吴起视为外人,视为给楚国带来了战败耻辱的敌人。他杀死一个外人,一个敌人,绝不会受到国中大臣和百姓的指责。可是现在,楚国人却已将吴起视为自己人。尤其是当楚王听了吴起之计,南伐扬越取得大胜后,吴起更被楚国人视为大贤,连楚国的朝臣们,也纷纷称赞吴起为楚国的柱石之臣。在这种情势下,昭忠若起兵攻杀吴起,就会被国中臣民指为叛逆,人人可得而诛之。

    “是啊,我听内宫的吕太监说,大王已经在准备夺令尹大人的印符了。”昭雄半带着忧虑半带着炫耀地说道。

    吕太监是楚悼王最宠信的内官,常在楚悼王身边伺候,权势甚大。列国间通行的规矩是——内宫太监绝不能与外臣结交,否则,杀无赦。吕太监是一个非常守规矩的太监,从不和外廷大臣来往,只有昭雄是一个例外。

    吕太监本是田氏追杀的齐国宗室之后,为昭雄出使临淄时所救,并把他送到楚宫做了太监。为此,吕太监成了昭雄的心腹之交。后宫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昭雄都能很快地知道。当然,昭雄和吕太监的这种交往非常秘密,只有昭忠等极少数人知晓。

    “我的令尹印符保不住,你的大司马印符就能保住吗?”昭忠盯着昭雄问道。

    “我这个大司马之位,是几代祖宗积功挣得来的,谁敢夺去?”昭雄瞪着眼珠说道。

    “吴起就敢夺去。”昭忠冷冷说着。

    “吴起……吴起……”昭雄说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知道,昭忠所说的话,绝不是虚声恫吓。吴起有楚悼王撑腰,夺他大司马的印符,易如反掌。

    “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楚国的朝廷,向来是我们姓昭的说了算。吴起这个逃臣,居然想执掌我楚国的朝政大权,那是做梦!”昭忠恨恨地说道。

    “如果大王非要让吴起执掌楚国朝政,我们该怎么办呢?”昭雄问道。

    “我有软硬两个办法。软者,发动所有的朝臣攻击吴起,拒不执行吴起所定的法令,把吴起赶出楚国。若是这个软办法不行,我们就要来硬的了。”昭忠说道。

    他并未说硬办法是什么,但昭雄一听,就明白了,并且不自觉地回头向藏着孟胜的猎车看了几眼——昭忠的硬办法,离不开孟胜这样的壮士。

    吴起回到宛邑,立刻出兵五万,突然攻入韩国境内,接连攻下韩国数座城邑。韩国大为惊恐,一边向魏、赵、齐等国求援,一边发倾国之兵,抵抗吴起。

    吴起大败韩军之后,并未乘胜追击,而是退回宛郡,向朝廷上报大捷。楚悼王闻报大喜,连下诏令,大事表彰吴起之功,赐下千斤黄金,百双玉璧。楚国举国上下欢欣鼓舞,互相庆祝——楚国又一次打败了中原诸侯,威名远扬。魏、赵、齐诸国见吴起退回,也不再派出援军,只遣使者安慰了韩国一番。

    借着吴起威名在楚国四处传扬的机会,楚悼王下诏——征吴起入朝,拜为令尹。昭忠虽然失去了兼任的令尹之职,但仍保留了太师的官位,并得到了楚悼王的许多赏赐。昭忠上表,感谢楚悼王的恩宠,却又宣称他身体多病,不再入朝议政。

    昭雄、屈宜臼等人也上表给楚王,表示他们不赞成吴起成为楚国令尹。因为吴起并非楚国宗室,不可能忠于楚国。

    上大夫景寿、典客景冉等朝臣却上表给楚王,说吴起有功于国,拜为令尹,实为大王的贤明之举。

    楚悼王当即免除了昭雄和屈宜臼的职务,令其在家闲居,不得议论朝政。接着,又升景寿为大司马,景冉为左徒。二人所遗之职,分别由东郭狼和赵阳生继任。

    在楚国的朝廷上,一下子出现了三位外国人出任大臣,是楚国数百年未见之奇事。但对于这种“奇事”,朝廷上却再也无人议论,楚国大臣们并不愿意像昭雄和屈宜臼那样丢掉官职。

    压服了众大臣,楚悼王很是得意,当即派出高车,以最隆重的礼仪,将吴起迎至郢都,正式拜为令尹。吴起、东郭狼、赵阳生极为振奋,雷厉风行地展开了革除旧弊的举动。

    首先,朝廷收回了众宗室大臣的世袭爵位和封地,俱以“君”号改封。昭忠被封为城阳君,食邑万户。昭雄被封为巨阳君、屈宜臼被封为棠溪君,食邑俱为五千户。其余各宗室大臣也都受封为君,食邑多者三千户,最少者只有二百户。

    从表面上看,昭忠等人的改封不仅未受到损失,所得甚至比从前还要多些。比如昭忠从前的封地只有六千余户,而新得的食邑却有万户。但是,在从前的封地上,昭忠就似一个小小的国君一般,对他的六千户“子民”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六千户“子民”不仅要供给他财税,还须为他充当家兵,并随时为他服劳役,修筑华丽的府宅。实际上,六千户“子民”已成为他的私家奴隶。做了封君之后,就大大不同,昭忠只能对那一万户食邑的财税有着享用之权,其他的权力则全都失去了。食邑由朝廷派来的官吏管理,食邑之民的生杀予夺之权,全都为朝廷拥有。食邑之民既不会为昭忠充当家兵,更不会为昭忠去服无偿的劳役。食邑之民只会充当朝廷的士卒,并依照律令为朝廷去服劳役。

    朝廷的改封,无疑是废了昭忠这些小小的“国君”,使他们的权势受到了极大的削弱。而朝廷的改封,还有一个最厉害的地方:

    一是封君不能待在都城里,必须住在他所受封的食邑中。

    二是封君不可世袭,其位仅可传袭三代,每代袭位之时,食邑就须减半。城阳、巨阳、棠溪三地都处在楚国北方的边地,其繁华富足和郢都相比,无疑是天壤之别。在昭忠、昭雄、屈宜臼等人看来,让他们离开都城,定居食邑,就是对他们的流放。

    楚国的宗室大臣们群情激愤,纷纷来到昭忠的太师府中,请求他领头抗拒大王的诏令。昭忠却板起面孔,呵斥道:“王者,天也,尔等想反了天么?”他不仅没有抗拒国君的诏令,反而带头离开郢都,前往封邑之地。

    见到昭忠如此,其他的宗室大臣顿时泄了气,只得在咒骂声中去往他们绝不愿去的封邑。他们所咒骂的,自然不是楚悼王,而是吴起。这些咒骂之声,昭雄听得很仔细,并详细地告知了昭忠。

    “现在软办法不行了。朝中居然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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