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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魏司马嫉贤妒能 齐孙宾逃出生天

    魏国人人羡慕的年轻大司马庞涓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中,竟至“卧病在榻”,数十日未出府门一步。庞涓的富贵更胜往昔,虽然仍只是居于大司马之职,却娶了国君的女儿,与国君有了翁婿之亲,食邑增至万户,官爵亦升至卿位,府中所藏黄金宝物,不计其数。他得到了如此惊天富贵,自应拼出全力,报效国君。但他偏偏无力报效国君,国君最想攻下齐国,但他绞尽心力,想出了无数办法,也找不到齐国的破绽。他似是猛虎,而齐国却如同一只刺猬,他纵然有着锋利的牙齿,也无从下口。

    魏惠王对于庞涓,依然非常宠信,但对于庞涓久久不能想出破齐之策,言语中已露出不满之意。魏国众朝臣更是幸灾乐祸,一些人见了庞涓就问:“大司马何日出兵攻灭齐国?我等贺礼已经足备,早就想送至尊府啊。”庞涓大为头痛,只得称病不朝。但这么长久“称病”下去,也不是良法。庞涓忧心如焚,日夜在后堂上转悠,要想出破齐良策,可一时间想不出来。

    这日,庞涓正在内堂中苦思破齐之策,忽然门吏来报——有一人名为孙宾,求见主人。庞涓听了大喜,连忙说道:“此乃吾之故交,快快有请,以上宾之礼迎之!”

    司马府大开中门,鼓乐齐鸣,将孙宾迎到了府中的大堂上。孙宾身穿葛衣,气度娴雅,眉宇间隐隐透出悲伤之色。见了庞涓,躬身行以大礼,说道:“草民孙宾,见过司马大人。”

    庞涓慌忙扶住,道:“吾兄如此,岂不是陷小弟于无礼之中吗?”

    “国家法度,草民不敢不遵。”孙宾拱手说道。

    庞涓不高兴了:“此乃私宅,你我只应以兄弟相称,不必论什么大司马和草民。”说着,请孙宾坐于尊位。孙宾也就不再推辞,二人坐定,开始各叙别后之情。

    “唤!当初小弟因留恋故国,遂私离鬼谷夫子,心实愧之,但不知鬼谷夫子如今怎么样了?”庞涓问。

    孙宾眼圈赤红,答道:“鬼谷夫子居于南荒,水土不服,已于三月前去世了。”

    “啊!”庞涓大惊,不觉悲从心来,泪流满面,“若无鬼谷夫子,岂有小弟今日的富贵。小弟本欲报效主公之后,即南下寻师,报答师恩,以谢私逃之罪。谁知……谁知……”庞涓说不下去了,连忙唤来管家庞乙,令其准备丧服,安置灵位,以供他祭灵之用。

    孙宾大为感动,连忙阻止道:“鬼谷夫子乃世外高人,最忌凡俗之礼。当日贤弟离开鬼谷,夫子并未有一言相怪。夫子临终时,嘱我等将其停于石洞中,不加棺木,不行俗礼。唉!说起来鬼谷夫子脾气虽怪,教给我等的却是真实本领。夫子不欲我等埋没荒山之中,嘱我等其辞世之后,立即下山,各投明主,成就一番大事,不负了他的一番教导。”

    庞涓听了,这才打消了行祭灵大礼的念头,问:“吾兄今欲投向何处?张仪、公孙衍二位贤弟又在何方?”

    孙宾现出茫然之色,道:“愚兄身为齐人,自然想回到齐国。只是愚兄年幼丧父,全靠长兄抚养成人,不幸长兄在三年前去世了,如今在齐国已是没有至亲。愚兄听说贤弟在魏国甚是得意,故特来相投,欲在魏国寻个出路。张仪、公孙衍二人有至亲在楚国令尹昭阳门下,想在楚国有所作为。吾观昭阳其人,不可称为贤者,当时曾劝张仪、公孙衍二人不要留在楚国,不若来投奔贤弟,可惜张仪、公孙衍二人却不肯听从愚兄之言。”

    庞涓点头道:“楚国君臣昏庸,吾兄大才,必不见容。我魏国主公有心招纳天下贤才,明日小弟即推举吾兄,必能得到主公大用。从今以后,吾兄弟当患难与共,富贵同享。”

    孙宾大为感动,站起来深施一礼,道:“贤弟如此美意,愚兄永不敢忘。”

    庞涓笑道:“你我兄弟,还论此俗套作甚。你一路劳顿,腹中想是饥饿了吧?”

    孙宾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愚兄盘费不慎为贼所盗,已有两日未吃一顿饱饭。”

    庞涓吃了一惊,责怪道:“吾兄怎不早说。”当即唤来家仆,大摆宴席。

    二人边吃边谈,不觉将话题转到了兵法上面,孙宾叹了一口气,说:“贤弟在我等鬼谷弟子中,最为聪明,可惜离开夫子太早,未能学得更为高深之谋。不然,以贤弟之才,足可成就与姜太公、周公比美的大功。”

    庞涓听了,心中不觉大跳了一下,问:“难道八极大阵,还不是兵法中的高深之谋吗?”

    孙宾摇了摇头道:“八极大阵,只是寻常的军阵之术,熟知此术,可为大将,不可成为孙武、吴起那样的兵圣之才。鬼谷夫子道,古今兵法,莫过于‘奇正之道’,熟知用兵的‘奇正之道’,即可成为孙、吴那样的兵圣。”

    “这……这‘奇正之道’,是何等兵法,小弟闻所未闻也。”庞涓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孙宾腹中饥饿,只知品尝美味,没有注意到庞涓的神情变化,随口答道:“这‘奇正之道’,即黄帝所传之《握奇经》也。孙武、吴起之兵法,多从《握奇经》中得来。只是《握奇经》古奥难解,非有大智慧之人,不能读通。愚兄向来蠢笨,无法读通《握奇经》,鬼谷夫子不厌其烦,亲加注解。兵有正奇之分,以军阵而战,是为正兵;视时机而动,突出精锐之卒,是为奇兵。奇正不可有一定之分,或正或奇,或奇或正,或正变为奇,或奇变为正。总之是玄妙无比,非是愚兄这张笨口可以说得出来。”

    庞涓听得热血沸腾。他也知《握奇经》乃兵法之祖,曾经下过大力气去研读,却始终无法读通,却不料鬼谷夫子竟有注解之文。他当即问道:“鬼谷夫子注解过的《握奇经》,吾兄可带在身边?”

    孙宾面露遗憾之色,说道:“鬼谷夫子临终前几天,心情大坏,几乎疯狂,把平生所著之书全都烧了。唉!他烧了注解过的《握奇经》也罢了,连他最得意的《鬼谷三卷》也烧了,实是可惜。”

    “什么,还有《鬼谷三卷》,这是一本什么书?”庞涓更加惊奇地问道。

    “《鬼谷三卷》乃鬼谷夫子平生所得之精华。上卷名为‘捭阖’,讲的是纵横游说之术;中卷名为‘飞钳’,讲的是君臣权谋之术;下卷名为‘阴符’,讲的是养身克敌之术。鬼谷夫子曾言道,谁能精通此《鬼谷三卷》,若取富贵,易如反掌,若平天下,也不为难。”孙宾答道。

    “这《鬼谷三卷》,吾兄想必也精熟于胸了?”庞涓热切地问道。

    “愚兄虽然也能背诵此《鬼谷三卷》,但还不太明白此中之意。当日鬼谷夫子曾言道,能得《鬼谷三卷》精华最多者,当为张仪,次为公孙衍,愚兄最差,今生难明《鬼谷三卷》之精华。”孙宾答道。

    “哈哈!”庞涓古怪地一笑道,“吾兄过谦了。嗯,吾兄既是能够背诵《鬼谷三卷》,能不能给小弟背上一段,让小弟开开眼界,试试小弟能否明白其中精华?”

    “这有何难?且听愚兄背上一段。”孙宾放下手中的玉箸,高言背诵起来——粤若稽古,圣人之在天地间也,为众生之先。观阴阳之开阖以命物,知存亡之门户,筹策万类之始终,达人心之理……故圣人才在天下也,自古之今,其道一也。变化无穷,各有所归……捭阖之道,以阴阳试之……由此言之,无所不出,无所不入,无所不可。可以说人,可以说家,可以说国,可以说天下……此天地阴阳之道,而说人之法也。为万事之先,是谓圆方之门户。

    庞涓听孙宾念着,听得痴了。孙宾早已停止了背诵,他却恍然不知,仍是一副倾听的样子。

    “此乃《鬼谷三卷》上卷之第一篇也,贤弟以为如何?”孙宾问道。

    庞涓这才恍然从梦中醒来,连声道:“妙,妙!当真是至为玄妙之文,只可惜小弟尚听不明白其中的精华之处。”

    “贤弟之聪明远过张仪,怎么不明白其中的精华呢?贤弟太过谦了。”孙宾说道。

    庞涓面带愧色:“小弟自入魏国朝廷,日日忙于政事,少读文章,对学问之事,已大不如从前了。”

    “原来如此。难怪古人言道,富贵可消磨意志呢!”孙宾感慨地说道。

    “正是如此。”庞涓笑道,“不过,富贵虽然可以消磨人的意志,好处却也甚多。”

    “当然,当然。”孙宾也笑了,“富贵若无好处,为何人人喜欢?即是愚兄,也想倚仗贤弟谋取富贵呢。”

    “吾兄精通《握奇经》,又熟读《鬼谷三卷》,取富贵易如反掌也。哈哈!”庞涓大笑起来。

    “哈哈哈!”孙宾不觉也大笑了起来。

    夜深人静,庞涓仍徘徊在后堂上,口中不停地念着:“《握奇经》《鬼谷三卷》……”

    白日和孙宾相见的种种情景,又浮现在他的眼前,使他心中似烧着一团火,异常难受。他并非听不明白孙宾所背诵的文章,而是一听就非常明白,知道了其中的精华。从孙宾的口中,他得知了《鬼谷三卷》第一篇所讲的内容:

    鬼谷子说,从古代的史实中可以知道,圣人在天地间负有特殊的使命,是众人的引导者。圣人观察天地阴阳二气的开合变化,从而明白了生死存亡的道理,知道了万物始终的来历,从而领悟了人类内心的微妙转折……因此,从古到今,圣人遵循的大道是相同的,然而事物变化万端,具体到每个人身上,又有不同的归宿……捭阖之道,无论如何变化,离不开对阴阳二气的体察试探……据此游说天下,没有什么地方不能随意出入,没有什么人不可以说服,小到百姓家人,大到朝臣诸侯,俱可说而服之……总之,天地间的阴阳二气变化之道,即是捭阖之道,它是解决万事的必由途径。掌握了它,就是拥有了各种无往而不胜的方圆手段。

    他深为鬼谷子的文章所折服,相信精通了《鬼谷三卷》,就是拥有了平定天下的手段,掌握了鬼谷子所注的《握奇经》,就可领兵纵横天下,无往而不胜。但他只听了《鬼谷三卷》中的一篇文章,还不知道阴阳二气是如何变化的,还有无数的疑团不明白。精通《鬼谷三卷》、掌握了《握奇经》的人不是他庞涓,而是孙宾。

    这就是说,孙宾已拥有了平定天下的手段,并且可以领兵纵横天下,战无不胜。天下既有了孙宾此人,他庞涓便不值一提。不!庞涓在心中痛苦地大叫起来。我庞涓怎么不值一提呢?我身为国君至亲,官至大司马,掌握着天下最精锐的兵卒,怎么能不值一提呢?我要为国君立下不世奇功,灭亡齐国,平定天下,让后人一提起来,就会将我与姜太公、周公相提并论,名传万世,永垂不朽。

    可是有了孙宾此人,我还能平定天下吗?不,不!孙宾又算什么,当初我等四位弟子当中,孙宾是最愚笨的一人。唉!一步错,步步错,当初我真不该贪恋富贵,过早地离开了鬼谷夫子。如果我不离开鬼谷夫子,则《鬼谷三卷》和《握奇经》这等奇书吾亦尽收腹中矣。现在我该怎么办呢?若孙宾本领寻常,我自可将他荐与主公。如今看来,孙宾本领远远超过了我。我若荐他入朝,则今后在魏国之中,绝无我的立足之地。

    不,不!我绝不能将孙宾推荐入朝,须将他送出国境,让他另投别国。

    不行,我若不将孙宾推荐入朝,必与他结下仇怨,他若到了别国,定会处处与我作对。

    以孙宾的本领,若是与我作对,我肯定会吃大亏。就算他不与我作对,在别国也能建立大功,名望肯定要大大超过我。不,我绝不能让孙宾到外国去。那么,我又该怎么办呢?

    杀,杀了孙宾!只有杀了他,才能永绝后患!庞涓想着,猛一转身,大步向堂外走去。孙宾被他安置在后堂附近的客室中,此刻早已沉睡在梦乡中,他若杀之,易如反掌。庞涓刚走到堂外,又猛地停下了脚步,心中叫道:不,我现在还不能杀死孙宾。

    我用了这么多天的心智,不能想出破齐良策,是胸中谋略太少了啊。我若能精通《鬼谷三卷》和《握奇经》,则必能想出破齐之策,而《鬼谷三卷》和《握奇经》却俱在孙宾心中。

    不,先不忙着杀了孙宾,待诱着他为我写出了《鬼谷三卷》和《握奇经》后,再杀他也不迟。

    庞涓冷笑了起来,招来管家庞乙,下令道:“府中不许泄露孙宾到来的消息,违令者,杀无赦!”

    次日,庞涓叮嘱孙宾安坐府中,不要到处乱走,他这就入宫,向国君推荐孙宾,并对孙宾预为祝贺,说以孙宾这等大贤之才,所得富贵绝不会低于他。孙宾感激不已,安坐于客室中,隔窗观赏院中的花木,等待庞涓带回的好消息。

    傍晚时分,庞涓才回到府中,满脸懊恼之色,见了孙宾,话未说,就长长地叹了一声。

    “主公求贤若渴,只是……只是……”庞涓说不下去,满脸惭愧之色,垂着头,不敢正视孙宾。

    “哦,原来主公不信贤弟之言……”

    “非也。”庞涓打断了孙宾的话头,“主公对于小弟,可谓言听计从,否则主公也不会将一国兵卒交给小弟统领。且小弟自入朝以来,已推荐了五位贤才,每位贤才都被拜为大夫。”

    “那……”孙宾眼中满是困惑之意。

    “唉!”庞涓又是叹了一口气道,“主公贤明仁厚,什么都好,唯有一处不好,就是对齐国的仇恨太深,做梦都想灭了齐国。这也难怪,听说主公做太子时出使齐国,受过齐国国君的羞辱,差一点被齐君杀死,因此对齐国恨之入骨,对齐国人也深有成见。往日主公还肯任用齐国来的贤才,近日因为连着有两位齐国来的臣子叛逃,使主公大为愤怒,听人推荐齐国人就……就大发脾气。虽然小弟是主公最宠信的臣下,可也因为……唉,不说也罢!”

    “这么说来,因为推荐愚兄,贤弟也受了主公的气?”孙宾问道。

    “也不算受气,不过是让主公骂了几句,说起来小弟还是第一次挨主公的骂呢!”庞涓说道。

    “是愚兄连累贤弟了。”孙宾向着庞涓深施了一礼道,“看来天意不欲吾出仕魏国,故生此事端。贤弟大恩,愚兄永不敢忘,容日后相报,明日愚兄就当离开魏国了。”

    “什么,你要走?”庞涓不高兴了,“你这样一走,岂不让天下人提起来,是我有意慢待了你?”

    孙宾连忙摇头道:“愚兄决无怪罪贤弟之意,只是天不佑吾,使愚兄难和贤弟相聚。”

    “你听我说,主公本是贤君,不会埋没贤才。近日只是因事所激,一时不明罢了。顶多过得三五个月,主公就会明白过来。到了那时,小弟定会让主公亲以高车迎你入朝。你我兄弟同在一朝,互相帮衬,定能做出一番大事。如若到了别国,孤身一人,势单力薄,定会受到权臣之欺,空负了平生所学。小弟府中房舍还算宽敞,日日也有美酒可饮,且能观赏郑、卫歌舞,吾兄安居下来,绝不致有寂寞之感。”庞涓大声说道。

    “那……那么愚兄只好领承贤弟美意了。”孙宾犹疑了一下,回答道。

    庞涓大喜,立即唤来庞乙,在府中后花园腾出一处清净房舍,安置孙宾住进去,并选了两个侍女伺候孙宾。

    孙宾见那房舍雕梁画栋,极是精致,两位侍女亦是美艳可人,心中感激得不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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