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干朋道:“魏军强大,天下皆知,我齐国之军直入邯郸,是以疲惫之师击强大之敌军,势难胜之。就算得胜,其功不显,不足以震慑天下。救赵莫若击魏,如今魏军精锐在外,国中必然空虚。我齐国之军当直逼大梁城下,使魏军不得不回军救其国都。如此,则疲惫之师当为魏军,我军以逸待劳,定可击败魏军。这样一来,我齐国就可扬威敌国,足可震慑天下矣。”
“妙!此为避实击虚,攻敌所必救,乃上上之策也。这一妙策,可称为‘围魏救赵’,日后史官记之,定可传之千古。”齐威王听了,极是高兴。
邹忌道:“此策虽妙,然不能与敌速战速决,只恐齐军兵临大梁时,邯郸已被攻破。”
“此策的妙处,正在于让魏军攻破邯郸。魏国乃虎狼之邦,赵国也绝非善类。此战赵军倚仗邯郸城墙高大,并未受到太大的损失,过得两三年,其军势必可再度强盛,到时恐怕又会成为我齐国大害。邯郸破,赵国并不会因此灭亡,但其军势必大受损伤,十数年内难以恢复。此‘围魏救赵’之策,既可打击魏国,又可削弱赵国,实为一举两得也。”段干朋说道。
“妙!魏、赵两国,皆是齐之旧敌,魏、赵俱弱,于我齐国大是有利。大司寇以刚勇闻名天下,不料对兵法之道,亦是精通。”齐威王又是称赞不已。
“臣非精于兵法,此‘围魏救赵’之策,乃孙膑夫子教于臣也。”段干朋道。
“唉!孙夫子果是大才,可惜他偏偏不肯入朝为官。”齐威王叹了一口气。
救赵方略商议好了,就该挑选领军大将,与魏军决战。依例,自是由大司马田忌担当领军大将,但有几位大臣却猛烈攻击田忌,道:“田忌畏敌如虎,不敢与魏军交战,不堪成为齐国大将。”
邹忌挺身说道:“大司马虽有小过,仍是我齐国难得的将才,臣以为非大司马不可击破魏军,愿主公勿以小过之故轻视大司马,立拜大司马为领军大将。”
几位大臣说,相国一定要使田忌为将,当须写下担保之状,一旦田忌战败,唯相国是问。
田忌听了大怒,道:“吾领军破敌,何须相国担保?吾愿立下军令状,不破魏军,当以吾首谢国人。”几位大臣听了,当即让田忌写下军令状来。齐威王见了,连忙阻止。国君让臣下出征之前写下军令状,是对臣下一种不信任的表现,齐威王自然不愿让田忌感到他失去了国君的信任。田忌极为好胜,话已出口,岂肯收回?到了最后,田忌到底是写下了军令状——誓言大破魏军,否则,甘愿身受大刑。齐威王见田忌如此勇敢,心中大喜,次日大会朝臣,当众拜田忌为领军大将,征伐魏国。
依照惯例,领军大将对于军中将官,可自行任命,只需告知国君就可。田忌拜稷下博士孙膑为军师,拜中大夫种首为左军主将,拜上大夫黔夫为中军主将,拜下大夫匡章为右军主将,挑选出精锐军卒八万人、战车千乘,直入魏国境内。田忌对孙膑极为恭敬,让孙膑与他同乘一车,言必听,计必从。孙膑也不客气,充当了齐军事实上的“主帅”,指挥齐国大军向魏国重镇平陵城急速前进。
平陵地处魏、宋、卫三国的交界之处,人口众多,城池坚固。魏、宋、卫三国攻赵的粮草辎重,都先集于平陵城中,然后再往赵国输送。齐军若攻下了平陵,就是截断了魏、宋、卫三国大军粮道,可使三国大军不战自败,从表面上看去,非常符合兵法,为高明之举。但田忌却着急起来,道:“平陵坚固,非十天半月,难以攻下。我齐国之军远途袭敌,不宜久屯坚城之下。否则,庞涓回头攻来,我们进退两难,非大败不可。再说,我们出征之时,就宣称直攻大梁,怎么军师又忽然改变了主意呢?”
孙膑并不回答,却反问道:“依大将军之见,我们直攻大梁,庞涓就会立刻回师救援吗?”
“当然。大梁乃魏之国都,若被我齐国大军围困,庞涓非得回师救援不可。”
“大将军此言差矣。我齐国大军围困大梁,庞涓不仅不会回救,反而要仰天大笑了。”
“此为何故?”
“大梁城池坚固,为天下之最,城中粮草箭矢,可供数年之需。我齐国大军就算围住了大梁,又岂能攻下。平陵小城,尚不可久屯其下,大梁城就更不可久屯其下。庞涓见了我军围困大梁,根本不会回援。他定是等着攻下邯郸,将军卒好好休养一番后,再从我们后面袭来,与大梁城中的守军里应外合,陷我齐军于死地。”
“这……这倒也有理。那么,当初军师为何又要让我宣称直攻大梁呢?”
“此乃震慑魏君之计也。魏君向来狂妄自大,闻听我齐国之军将攻大梁,定是大为震怒,将逼迫庞涓回师灭我。可是,庞涓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由,不一定会回师攻我。然庞涓虽精通兵法,胸中多有谋略,却有一致命弱处,我军攻击平陵,正是引发庞涓的弱处,使他的一举一动,全然为我所制,最终将为我所擒。”
“庞涓有何弱处?”
“贪!庞涓其人,贪名、贪利,更贪功。我军攻击平陵,实为兵法大忌,庞涓势必对我十分轻视,觉得一举可以击灭我军。这样,他就会不顾兵卒疲惫,急速回师攻我。”
“啊,原来兵法之道,深奥如此,忌愧为大将,竟茫然不知。”田忌感叹地说道。
“以将军大才,久经战阵,必能深通兵法。”孙膑说道。
“有军师指教,就算我丝毫不知兵法,出征几次下来,也要成为名将了。”田忌笑道。
平陵城四十里外有一地方,名曰环涂,是一个十字路口,四条通往魏、赵、宋、卫的大道在此交汇,地位极为重要。环涂附近有横邑、卷邑两座坚固的小城,驻有万余魏国士卒,守护着此交通要道。齐国大军欲攻平陵,必先攻下环涂要道。孙膑不急于进攻,在离环涂三十里处停了下来。
田忌有些疑惑地问:“兵贵神速,军师何不急攻环涂?”
孙膑笑道:“环涂小敌,何劳我大军全力去攻。”说罢,孙膑将八万军卒分为八队,挑选稍弱者组成两队,命种首、黔夫二人统领,进攻环涂。
田忌大惊:“环涂加平陵魏军,共有三万余人,今日我以两万弱卒去攻,定是大败。”
孙膑道:“我齐军之败,即是胜也。”
田忌摇头道:“军师此语,令人难解。”
种首、黔夫二人领弱军攻敌,心中不快,但迫于军令,又不敢不听。二人出发之前,孙膑当面嘱道:“此行你二人以弱攻强,若然落败,吾并不相怪。但你二人必须大张旗鼓,大造声势,使敌疑我全军来攻。若不能做到这一点,即按军令以战败罪论,若能做到这一点,即是立了大功。”种首、黔夫二人依嘱而行,大张旗鼓、大造声势,向环涂猛攻过去。
环涂守军一边紧急派人赶往朝廷和庞涓的大营求救,一边会合平陵守军迎击齐军。齐军声势虽然浩大,却不料竟是不堪一击,被打得大败,军卒四散溃逃。环涂、平陵的魏军大获全胜,夺取的齐军甲仗旗鼓辎重之物堆积如山。
魏惠王和庞涓刚接到环涂守军的求救文书,紧跟着又接到了环涂守军的捷报。魏惠王莫名其妙,自言自语道:“齐军虽弱,岂能如此不堪一击,其中定有诡计。”
庞涓听了捷报,在大帐中仰天大笑不止,对众将说道:“齐军自作聪明,明攻大梁,暗袭平陵,以诱我解邯郸之围,回军救援。却不想我尚未回军,他就已经大败了。”
众将道:“齐军经此大败,定然已逃回国中了。”
庞涓摇头道:“不然。齐军为救赵攻我魏国,赵国之围一天不解,齐军一日不会离我魏国。环涂之战,齐军未必会全力攻击,他们经此一败,定会收拾残余之卒,做出进攻大梁的样子,以震怒主公,迫我解赵国之围。此等诡计,早在我的意料之中。”
众将道:“齐国如此可恶,我等不若回军灭之,然后再灭赵国,永绝后患。”
庞涓道:“齐军跳梁小丑,不值我大军全数回攻。况且大军行速不疾,等返至大梁,齐军早已逃回临淄去了。且等齐军兵至大梁城下,不易回逃,再作道理。”
种首、黔夫大败而回,孙膑不仅不罪,反而记为首功,大加表彰。然后,孙膑又令种首、黔夫带领本部残余军卒抛弃辎重,乘轻车向大梁城急速前进,一路上仍是大张旗鼓,大造声势,装出全军攻击的模样,但又要露出破绽来,为敌人所知。
种首、黔夫得了首功,心中很是高兴,遵命而行,以轻车日夜兼行,驰向大梁。田忌、孙膑、匡章率领最精锐的六万大军,偃旗息鼓,在种首、黔夫后面缓缓而行。很快,种首、黔夫就率军逼近了大梁城郊,二人将战车连成一条长线,绕着大梁城飞驰,尘雾冲天而起。二人又多张旗帜,多立军鼓,令军卒在尘雾中来回奔跑,摇旗擂鼓。
见到齐军如此威势,大梁城中一片混乱,人人惊慌失措,说齐国大司马田忌率领数十万大军杀来了,要踏平大梁城,生擒魏惠王。魏惠王听了这等传言,心中大怒,一边派出禁卒巡视街道,不准传谣惑众,一边封锁城门,命守军上城御敌,同时派使者急赴邯郸城外的大营中,让庞涓拨出部分军卒回救大梁。
魏惠王让使者告知庞涓——齐军攻平陵,假也;攻大梁,真也。
庞涓听了,心中叹道,主公虽知兵法,却不甚精。齐军攻平陵是假,攻大梁一样是假。齐军只有一件事是真的,就是逼我回军,解赵国之围,我可不能上了齐人的当。他当即下令,留下两万精兵,会同宋、卫之军,继续猛攻邯郸。然后带着八万大军,回师救援大梁。行军之前,他还派出了许多探卒,打探齐军的情形。
在庞涓回师之时,田忌、孙膑、匡章率领的齐军已行至桂陵。孙膑见其地左右高而中间低,甚是满意,将六万齐军分作两部,埋伏在左右高地上。
庞涓率军一路南行,不断接到探卒的禀告:
齐军尽弃辎重,只以轻车行军。
齐军看上去并不太多,像是在虚张声势。
齐军只围绕大梁城摇旗擂鼓,并不攻城。
……
庞涓听了,又是仰天大笑不止,对众将说道:“齐军只待我大军回至魏境,就将逃窜耳。”
他当即下令,留下四万士卒看护辎重,缓缓而行,以迷惑齐军,使齐军不致“望风而逃”,然后带领四万轻装的精锐士卒,乘坐轻车,日夜兼程,向大梁城疾驰而来。
此时庞涓已不仅仅是“救援”大梁,而是要彻底击灭齐军,生擒齐国大将田忌。如此,齐国将一蹶不振,再难攻击魏国,而赵国失去救援,必亡无疑。经过一场大战,便灭一强国,弱一强国,此等绝世之功,虽孙武、吴起再世,也难取得。庞涓心中越想越得意,几次忍不住笑出声来,催促士卒加快行军速度。很快,庞涓的轻锐之军已行至桂陵之地。此刻正当黄昏,庞涓下令暂歇,埋锅造饭,桂陵之地离大梁不过数十里,轻锐之军两个时辰内即可赶到。
庞涓想让他的轻锐之军好好休息一夜,明日即向大梁城外的齐军发动进攻,一举获取大功。军卒们纷纷跳下战车,脱掉笨重的衣甲,寻找一处较好的住宿之地。庞涓仍是站在高车上举目四望。这是他的习惯,每到一地,必观察地形,牢记在心,以备来日加以利用。
他熟知兵法,对孙武所说的“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敌制胜,计险扼远近,上将之道也”这句话十分赞同,也曾多次利用险地布下埋伏,大胜敌军。
庞涓望着、望着,忽然脸色大变,惊呼道:“此乃绝地,不宜作为宿营之地!”
他当即下令,立刻整军列队,速离绝地。
但已迟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鼓声大作,若千万个炸雷一齐在魏军头顶上炸开。
唰唰唰唰……无数羽箭若狂风暴雨一样扫向魏军。
轰隆!轰隆!轰隆……数以百计的战车自高地上飞驰而下,势若山崩,锐不可当。
杀啊……成千成万的齐军手持长戈弯弓,若狂泻的山洪,漫天漫地涌向魏军。
魏军仓促之间,甲不及披,戈不及持,甚至连弓弦都不及张开,就纷纷栽倒了下来,血肉横飞。魏军战力虽强,但陡然间遇到如此猛烈的进攻,也无法抵挡,兵卒们不顾主将号令,四散而逃。只是四面八方全是齐军,魏军逃无可逃,乱成一团,自相践踏,反将道路堵得死死的。庞涓站在车上,声嘶力竭地指挥众军卒原地结阵自保,然而却无一人听从他的号令。
“天亡我也,天亡我也!”庞涓脸色惨白,欲举剑自刎,偏被左右亲随紧紧抱住了胳膊。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四万精锐的魏军全数覆灭,名震天下的魏国大司马在他平生遇到的第一个大败仗里束手就擒,做了齐国的俘虏。
齐国军卒们押着庞涓,走进了齐军大帐里。但见烛光之下,主将席位上高坐二人。庞涓抬头见了那二人,顿时大骇,脱口呼出:“啊,鬼!鬼……”
那二人一为田忌,一为孙膑。列国之间出征,除设有主将外,一般还设有监军,极少设有军师。故庞涓只顾打听齐军主将的情形,却忘了去问齐军的军师是谁。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孙膑竟会在此时此刻以此种身份出现在他面前。
“不错,我曾经是一个鬼,疯鬼。”孙膑望着庞涓,冷冷说道。他真想命令军卒们立刻将庞涓按倒在他面前,先将庞涓用皮鞭抽个半死,然后再以利刃剐下庞涓的膝盖。但他强忍着,并未发出任何“将令”。庞涓浑身颤抖,不敢与孙膑的目光对视,心里叫道,完了,完了!这回我算是死定了!
“来呀!把这个奸恶小人给我押了下去,砍下他的狗头!”田忌大声发出了将令。
众军卒轰然答应一声,拖着庞涓就往帐外走去。
“且慢!”孙膑忽然喝了一声。
众军卒停下了脚步。
“将他押在后营,好生看管。”孙膑说道。
众军卒遵命将庞涓带往后营,田忌奇怪地问着:“军师不想报仇雪恨?”
“我将‘宾’字改名为‘膑’,便是立下了报仇之愿,何尝不想报仇呢?但现在杀了庞涓,于我齐国无益。留下他一命,倒是有些益处。”孙膑答道。
“有何益处?”田忌问。
“依大将军看来,我军获得大胜之后,能否攻下大梁?”孙膑不答,反问道。
“这个……这个恐是不易。”
“我齐国为救赵而来,就应时刻不忘‘救赵’,能救赵国,方可称为全胜,方可显我齐国之威,方可立信天下。如今我军虽获大胜,但恐邯郸亦被魏军攻下。魏君得到邯郸,就可掩桂陵之败,不致恼羞成怒。这时我齐国可乘机与魏国和谈,让魏国把邯郸归还赵国,使我齐国成‘救赵’大功。我齐国亦放归庞涓,以示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