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孙鞅的治理下,秦国已逐渐强盛起来,并且按着预定的谋划一步步向着“威服天下诸侯”的大业稳步前进,而这一切谋划的“领军主帅”,正是公孙鞅。如果此时“领军主帅”突然甩了大印,秦国的政事将陷入一片混乱,所谋也将毁于一旦。
秦孝公刚走进左庶长府中,就见公孙鞅慌忙迎上前来,跪地行以大礼,但见公孙鞅脸上布满愁意,却无丝毫病容。
好你个公孙鞅,又在寡人面前耍起奸来了。秦孝公心中恨恨说着,脸上却满带着笑容,扶起公孙鞅道:“爱卿之疾怎么样了?寡人心中甚是不安,只怕是朝政之事累着你了。”
公孙鞅眼圈红了:“臣之疾,乃是心疾也。非药石可医,唯大王能够医之。”
秦孝公大奇,道:“寡人非医,何能医爱卿之病?”
公孙鞅将秦孝公迎于内堂,跪地言道:“微臣乃草野之人,蒙主公不弃,委以国政,待如上卿,此恩虽天地之至大,亦不能及也。微臣感主上大恩,欲肝脑涂地,竭尽心智报答。今幸有所成,而妒者之毁俱至,微臣一口难辩众人之舌,且连累主公受辱,罪莫大焉。微臣心痛,是痛我秦国新法尚未尽备,就欲夭折,使微臣的报国之志,亦不能尽于主公矣。”
什么,新法尚未尽备?秦孝公心中一惊,忙离座再次把公孙鞅扶了起来。
“唉!前日寡人酒醉,使爱卿受了委屈,实为寡人之过也。”秦孝公说着,向公孙鞅行了一礼。
公孙鞅再次跪下来,连连磕头:“微臣岂敢担当主公之礼,死罪,死罪啊!”
“寡人今日改过,总不算晚吧。寡人明日下诏,从此以后,不许公子虔入朝议政。”秦孝公说道。
公孙鞅心中大喜,脸上仍是满带愁意:“微臣与公子虔并无私仇,只是公子虔恃其为宗室亲贵,又有贤者之名,肆意毁谤新法,若久在朝中,必会生出乱事。”
秦孝公点点头,道:“这些寡人早已知晓,所以一直未让公子虔参与朝政之事。不过,爱卿也不必将公子虔放在心上,他不过多看了几部书,自认有才,喜好发狂而已。”
公孙鞅道:“公子虔发狂不足惧之,恐有人借其名望,迷惑百姓,扰乱新法。”
“这个更不须虑。国中凡有诬蔑新法者,即是诬蔑寡人,爱卿可论律治罪,寡人绝不干预。”秦孝公道。
“新法之事,可富国强兵,原是人人称赞之善举。然百姓习于旧法,不免对新法有所不适,自会生出怨言。且奸民因新法而不得逞其奸,更是对新法恨之入骨。故新法之行,所用之人不当,不能成功;用人得当而又任之不专,不得成功;任而专之又惑于众人之言,有所疑虑,亦不能成功。”公孙鞅说道。
秦孝公笑道:“寡人早就说过,秦国的一切大事,当由左庶长做主。谁敢对抗左庶长,就是对抗寡人。明日在朝堂上,寡人当再度宣示此诏。嗯,寡人的这服药,医得了你的‘心痛之疾’吗?”
公孙鞅匍匐在地:“主公之恩,可昭日月,微臣虽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矣。”
秦孝公只虚抬了抬手,道:“爱卿请起。闻说爱卿的新法尚未尽备,不知那未尽之处为何?”
公孙鞅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说道:“前些年所行新法,不过为戈上之刃,取其锋利,易于见效,易于破旧也。然戈缺其柄,难成大器矣。今日微臣已拟出六条律令,可为新法之柄。主公持此大器,当可雄视天下,成其大业!”
“好!”秦孝公大赞一声,“还请爱卿详细道来。”
公孙鞅详细叙述起来:
第一条,实行“开阡陌封疆”,使田地可以买卖。
“阡陌”是一亩田地的田界,“封疆”是一顷田地的田界。秦国实行古法,全国的田地,俱为国君所有,百姓每户依人口多少,由国家授给田地,并向国家缴纳赋税。每隔数年,由国家重新分配一次。百姓不得私开“阡陌封疆”,否则,当以盗贼之罪论处。百姓被束缚在“阡陌封疆”之中,终年劳作,却不得饱暖,对农耕之事极是厌倦,时有逃亡发生。
秦国对于逃亡的百姓,历来是残酷镇压,擒获逃亡者,立即斩首示众。有些百姓偷偷开垦私田,由于不交赋税,渐渐变富。众人竞相仿效,争开私田,而对其所受的“阡陌封疆”内的田地,则不甚出力。赋税之额,为田地出产的十分之一以上。百姓对田地不甚出力,所产大减,而国家所收的赋税,亦是大减。
秦国君臣对“私田”大为头疼,屡次禁止,屡次失败。其原因在于各公室贵族亦竞相开垦私田,从中获其厚利。而百姓为逃避官府追究,往往将“私田”附在公室贵族名下。秦国对私田越是禁止,私田反倒越多,最终在献公之时不得不承认了私田的存在。
国家承认了私田,就可以从中收取赋税,能大得其利。但因“阡陌封疆”的存在,私田之数总被隐瞒,无法查清,反而收不到什么赋税。且富者多买田地,租税尽归私人之手,于国家极为不利。
“开阡陌封疆”实际上是把所有的田地都变成了私田,国家见田即收其税,使私田无从隐瞒,国家大得其利。当然,这种田地之税,比过去的赋税要轻了许多。如此,百姓所得,亦是多于往昔,无不愿意在田地上多出其力,以尽量多得出产。
第二条,全国实行县制,由国君直接管理。
功臣封地削除,改授食邑,功臣只得食邑之利,不能拥有所封食邑的军政之权。秦国之地共划为四十一县,每县设县令、县丞、县尉各一人。县令为一县之长,总管一切。县丞执掌民政之事,县尉主掌军务之事。县令、县丞、县尉之下再置小吏数人,分掌细务之事。如此,则全国归于一统,可使国君权威遍及朝廷内外,政令通达,国力当大为增强。
第三条,迁都咸阳,广修宫殿,君临天下。
咸阳之地靠近渭河,形势险固,物产丰富,交通便利。立都于此,可更加方便地发布政令,征集军队,有利于东征中原。
第四条,统一度量衡,使赋税的收取更加便利,少有争端。
给每县发给一枚标准“禾石”,每石的重量,以此为标准。同时发给标准的“方升”、“长尺”,以此作为容量和长度的标准。国家须常派大臣巡视各县,检查度量衡之器是否符合标准。符合者赏,不符合者罚。如果与标准相差过大,则处以大刑。
第五条,除田地之税外,国家还须按户收取“口赋”,以补“田税”之不足。凡男子成年后,必须与父母分家,另立门户,缴纳“口赋”,家有二男而不分者,赋税加倍。
第六条,秦国百姓,多有戎狄之族,喜父子兄弟同室住居,全族亦同聚一处而居,此不利于开垦荒田,多立门户。国家当下令禁止父子兄弟同室居住,族人过十户者,必须另迁他处。
“好,好!”秦孝公听了,连声称赞,喜形于色。公孙鞅所说的六条中,有两条他早就想加以实行。
一为迁都。秦孝公觉得咸阳之地,才是君临天下者应居之地,早就在暗中准备迁都,曾派内侍带着太卜前往咸阳踏勘适合建造宫殿的“风水宝地”。
二为统一度量衡之器。秦孝公喜好财物,常到宫中清点所藏粮食布等物,每次都因为各种度量衡的不同而换算不休,弄得他多次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至于其余的四条,秦孝公也认为是富国强兵、扩大君权的上上之策,应立即实行。
次日,秦孝公大会群臣,宣布实行第二次变法,并重申:秦国大事,俱由左庶长做主。此外,秦孝公还下了一道诏令:公子虔擅议朝政,罚其交纳黄金百斤,非宣不得入朝。
在得到了秦孝公的大力支持后,公孙鞅雷厉风行地实行了第二次变法。这一次,反对公孙鞅的人更多了。
“开封疆”这一条,于国有利,于民亦是有利,反对的人并不多,但实行县制,使原先的功臣贵族在封邑失去了许多特权,引起了他们极大的不满。而迁都咸阳,又使许多留恋故地的人们生出了怨意。统一度量衡之器开始时众人俱不习惯,经常出错,遭到了官府的严厉处罚,使人们心中恨意大起。加收“口赋”,强令分家,更是令全国上下不论贫富,俱都强烈反对。迫令戎狄之族改变风俗,则激发了戎狄之族本来就对秦国朝廷非常痛恨的情绪,一时间处处都可见到违反的戎狄之族。
对于反对新法的人,公孙鞅不问青红皂白,一律处以斩首的大刑,并悬其首级示众。
公孙鞅在朝中道:“凡行新法,必须立威,不立威则难以服众。立威的最好办法,就是杀头。”对于公孙鞅的言语,众朝臣自是齐声称赞,并无一人敢加以反驳。于是,秦国上上下下,再度陷入了血腥之中。
公孙鞅大为忙碌,每日除忙于新法之事,还要亲至刑场,监视众吏卒行刑。他发觉每日吏卒斩杀犯人,到了三百之数便停了下来。公孙鞅心中奇怪,问:“此为何故?”
吏卒曰:“杀人若过三百,必惊动鬼神,降下大灾。”
公孙鞅勃然大怒,厉声道:“难道那无行无迹的鬼神,竟比我的政令还要厉害吗?”
众吏卒匍匐在地,不敢回答。
公孙鞅当即将众吏卒以“违令”之罪全数斩杀,然后另换了吏卒,继续行刑。那一日,刑场上一下子被杀死了七百人,鲜血流进渭河,将渭水都染成了赤色。秦国人见公孙鞅如此刚狠好杀,满腹的怨恨之意,再也不敢说出口来,甚至睡梦里见到了公孙鞅,也惊骇得大叫“救命”,醒来后汗流满面,浑身发抖。
戎狄之族的群起反抗,也很快被秦国强大的兵威镇压了下去,没有酿成大乱。公孙鞅甚是得意,常常乘车出巡各县,察看新法的实施情形。沿途官吏闻听公孙鞅到来,早早就跪在城郊的大道上,恭迎左庶长的大驾。
一日,公孙鞅巡至旧都栎阳,忽见城外一大片田地依然是阡陌纵横,并未依新法开垦。公孙鞅立即招来栎阳县令,问:“此田为何人之田,怎敢不依新法?”
栎阳县令磕头答道:“此乃太子食邑之田也,太子不许开阡陌,卑职亦无可奈何。”
公孙鞅怒道:“太子虽贵,岂能贵于朝廷法令?尔身为一县之长,不能令新法实行,要尔何用?”他当即传令,免除栎阳县令之职,由下属代司其职,然后驰回咸阳。
哼!这定是公子虔不服,唆使太子与我为难。这一次,我可不能放过你。公孙鞅回到咸阳后,立入内宫面见国君,禀告太子犯法之事,请求处置。秦孝公面露难色,略带怒意地说道:“难道,寡人就因此事杀了太子吗?”
“太子贵为储君,自然不可加刑。”公孙鞅见秦孝公不悦,立刻说道。他深知,秦孝公对太子极是宠爱,好几次他有意攻击太子,都惹得秦孝公极不高兴。
“可是,我秦国之法又绝不可废,这便如何是好?”秦孝公怒意顿消,问道。
“太子年少,难知政事,其不遵法令,罪在其师,当治其师之罪。”公孙鞅答道。
“当治其何罪?”
“治其教唆太子,对抗朝令之罪。”
“啊!”秦孝公大吃一惊,“若以此论罪,公子虔当处以斩首大刑,其家人子女,亦当罚做官奴。”
“正是。”公孙鞅神色俨然地说着。
“不可,不可。”秦孝公连连摇头。
“为何不可?”
“公子虔乃是天下知名的大贤,寡人岂可自斩贤才?况且太子年少,其犯法之由,不一定出自公子虔之教。”
“如此,岂非当治太子之罪?”
“不,不!这更是不可。嗯,爱卿看在寡人分上,且饶了那公子虔一命吧。”
“这……”公孙鞅为难地想了想道,“国法绝不可废,公子虔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只要不杀公子虔,爱卿自可依法行令。”秦孝公松了一口气,生怕公孙鞅反悔,连忙说道。
公孙鞅听了,立即大会朝臣,议定公子虔“失职”之罪,将公子虔处以劓鼻之刑,并在脸上刺上“罪囚”二字。这种刑罚,平日专用于盗贼身上,极少用在公子虔这等宗室贵族身上。公子虔身受这等刑罚,视作奇耻大辱,独坐于内室,欲拔剑自杀。就在公子虔举起佩剑的时候,张仪和公孙衍急急走进内室,拉住了公子虔的胳膊。
“大人此举,正中公孙鞅奸计也。公孙鞅行此酷刑,正是欲迫使大人蒙羞自尽。”张仪说道。
“公孙鞅闻听大人自尽,当仰天大笑,以为永绝后患,可以为所欲为了。”公孙衍说道。
公子虔听了,双手颤抖,那柄佩剑再也无法刺下去了。
听到公子虔安然受刑,公孙鞅大觉扫兴,只得按下满腔杀意,另寻除掉公子虔的机会。但公子虔自受刑之后,即不出大门一步,令公孙鞅无法寻到他的任何错处。
太子见到老师受刑,大感愤怒,入宫求见,欲攻击公孙鞅,话未出口,就被秦孝公痛骂一顿,赶出了宫门。公孙鞅闻听此事,大感振奋,勤于政事,日夜监督落实新法的实行。几年之内,秦国赋税户人就增加了两倍,从而得以大量购置战车甲仗,其武器之精良,远远超过中原列国。
这时,传来了魏国尽起国中精兵,由魏惠王亲自统率,向韩国大举进攻的消息。公孙鞅大喜,告于秦孝公,魏伐韩国,齐必救之,中原将大乱矣。魏国不论胜败,经此大乱后,国力定是大弱,我秦国可乘虚夺取西河之地矣。秦孝公亦是大喜,当即征集精兵十万,和公孙鞅共同统领,隐伏于秦、魏边境,伺机进攻。
周显王二十七年(公元前342年)秋,魏惠王以韩国国君不亲至大梁“朝贡”为由,突然发动二十万大军,自为主帅,由庞涓和太子申充作左右将,向韩国展开了猛烈的进攻。韩昭侯亦发动倾国之兵,与魏军对抗,不料却是连战连败,一下子被魏国夺占了十余座城邑。
韩国君臣惊恐之下,连忙派出使者,向齐国求救。魏国乘胜追击,将韩昭侯所率领的韩国大军围困在南梁城中,日夜猛攻。南梁城墙高大坚固,魏军连日猛攻,无法攻下,遂在南梁城四面扎下营垒,作长久围困的打算,想以此逼迫韩昭侯献城投降,吞并整个韩国。
韩昭侯岂肯投降,一边亲上城墙巡视,鼓舞士气,一边焦急地盼望着求救使者早日返回。齐威王见了韩国的求救使者后,立即大会群臣,商议应对之策。相国邹忌道:“魏虎狼之国也,韩亦为虎狼之国。两国相攻,于我齐国大是有利,我齐国不必救韩,只需坐观两虎相斗,然后拣其伤重者攻之,所获定多。”
大司马田忌道:“相国之言差矣。魏强韩弱,我齐国若坐观其斗,则韩国必为魏国所灭。若魏国兼有韩国土地人众,其国势之强大,恐非我齐国所能相敌。”
齐威王连连点头:“大司马说得是。魏国乃我齐国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