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战得地,是大大的吉兆,使秦惠文王十分高兴,将阴晋改称为宁秦,赐给公孙衍作为食邑。公孙衍在得到食邑的同时,也得到了张仪的一封密书:龙贾已为小弟所用,献城之计,实出于小弟,借其口而言之。龙贾执掌兵权,小弟欲取魏国相位,非得龙贾相助不可。三月后,龙贾将攻秦,望吾兄稍作退缩,以全其功。公孙衍回书一封,答应到时弃守西河三城,以成龙贾之功。
三个月后,龙贾果然发动十万大军,以魏错为先锋,杀奔秦国而来。公孙衍主动请战,亦率十万大军迎敌,交战之初,即弃守了三座城邑,退兵三十里。不料魏军先锋魏错却不停止进攻,依然猛勇无比地冲向秦军。公孙衍措手不及,被打得连连后退。龙贾见到前军如此轻易获胜,急于抢功,尽驱大军杀至。公孙衍无法抵挡,又连着丢了几座城池。
败报传到咸阳,秦惠文王大怒:“公孙衍徒有口舌之利,却无实学,败坏寡人兵威,甚是可恨!”
在公孙衍领军迎击魏军的同时,张仪悄悄回至咸阳,拜见公子虔道:“公孙衍如此大败,必然难居其位。到时朝臣必怪夫子荐人不当,于夫子名声大有损害矣。夫子不若上表,请罢公孙衍之位,另荐贤臣。”
公子虔为难地说道:“公孙衍不争气,使吾脸上无光,自应罢去其位,只是正当两军大战之际,不可轻易主帅啊,再说朝中又有谁可以代替公孙衍呢?”
“我可以代替公孙衍。”张仪毫不犹豫地说道,“我在魏国,已收服魏国大将魏错。主公若是以我为帅,魏错必阵前反叛,我秦军可大获全胜。”公子虔听了,大为高兴,立即上表,言张仪有奇策可破魏军,主公应召回公孙衍,另拜张仪为帅。
秦惠文王少年好胜,急欲挽回败局,果然听从公子虔之言,改拜张仪为领军主帅,召公孙衍单车回朝。公孙衍吃了大亏,正欲派人去魏国责备张仪,忽闻张仪竟已回到秦国,并且被秦惠文王拜为新任领军主帅,不觉跌足叹道:“此人原来如此仇恨于我,而我却茫然不知,居然向老虎索要其皮,不亦愚乎,不亦愚乎!”
他不等张仪到来,也不顾及咸阳城中的家眷,带着几个亲随,仓皇逃到魏国。公孙衍前脚逃走,张仪后脚赶至,立起大军,向龙贾展开猛烈的反攻。魏错阵前反叛,率所部直冲中军,将龙贾生擒。魏军失了主帅,顿时大乱,秦军乘势猛追,所失之地尽复,一直追到了黄河岸边,方才停了下来。此仗秦军大获全胜,伤亡之数不过五千,而十万魏军,却只剩下了两万来人。秦惠文王大喜,拜张仪为大良造,赐黄金千斤,食邑万户。魏错亦被拜为左庶长,成为秦国大臣。
大赏之后,是为大罚。公孙衍叛逃,其家眷因“连坐”之罪,应该被杀死。
张仪道:“公孙衍毕竟做过秦国大臣,因其惧祸而逃,就灭其全家,其必深怀毒怨之心,将倾力与我秦国为敌矣。主公不若将其家眷送至魏国,一来可显示主公宽厚仁爱之恩,二来可使魏君见疑,不敢大用公孙衍,除我秦国后患。秦惠文王听了,深以为然,当时就派人将公孙衍的家眷送到了魏国。然而出乎秦惠文王和张仪的意料,魏君不仅没有因此怀疑公孙衍,反而将公孙衍拜为大司马。
公孙衍一到魏国,即献上“合纵抗秦”的立国之策。魏惠王大喜,认为此策若能成功,秦国必亡。如果公孙衍不是真心投魏,就不会献上此策。公孙衍受到魏惠王的重用,大为感激,与相国惠施同心协力,开始了“合纵”之举。二人认为“合纵”能否成功的关键,在于齐、魏两国能否建立牢固的联盟,故不惜多次奔往齐国,以尊齐侯为王之名,终于说动齐威王,在徐州与魏惠王相会。但临行之时,齐威王却反悔了,不想去往徐州。
相国邹忌告诉齐威王:“诸侯称王,天必降下大灾。魏君称王,致有桂陵、马陵、西河惨败,主公不可不多加谨慎,勿中魏人诡计。”
齐威王点头道:“不错,魏君称王之后,果然国势大衰。”
大司马公子婴力主齐威王去往徐州,说:“楚子称王数百年,依然国势强大,上天何曾降过大灾?列国争战,胜败原是常事,与称王并不相干。魏国乃齐之劲敌,今日主动尊齐为王,实乃齐之大福也。俗语云:‘天予不取,反受其祸’,主公若不借今日之势称王,恐将悔之不及也。”齐威王听了公子婴的话,也觉有理,犹豫了两日后,还是来到了徐州之地。惠施、公孙衍早已拥着魏惠王等候在徐州之地,恭迎齐威王的大驾。魏惠王听从公孙衍之计,委曲求全,以朝见之礼拜见齐威王,并尊其为王。
齐威王大喜,遂正式称王,亦正式承认了魏惠王的王号,为了表示友好,齐国还将俘获的太子申交给了魏惠王。两国国君和臣下尽情欢宴三日后,行过“歃血为盟”的仪式,各自返回国中,齐威王排开天子仪仗,得意扬扬地回到齐国,入都之日,国人俱匍匐在地,口呼“大王”。公子婴昂首侍立在齐威王身旁,更是得意非凡。
邹忌见了,心中闷闷不乐,想,公子婴深得国君之宠,在朝中威信日高,眼看就要越过我了。我得想个办法,让朝臣们知道主公仍是对我言听计从才是。
邹忌身高八尺,外貌俊雅。邹忌对其外表甚为看重,每天上朝,必对镜修饰一番后方才出门,以致国人称为“朝中邹忌,城中徐公”。
那徐公乃是一位稷下博士,不以学术闻名,却以相貌俊雅名闻齐国。邹忌对这位徐公很感兴趣,曾约徐公到府中相会,可惜徐公来了,邹忌又恰好不在府中,邹忌只得另约了时间与徐公相会。到了相会之日,邹忌早早起床,对镜修饰起来,其妻见了,忍不住掩口而笑。
邹忌不悦,问道:“你笑什么?”
其妻答道:“我只知道女人喜欢修饰外貌,有着比美之心,想不到男人们也会是这个样子。”
邹忌笑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论男女?”说着,忽然想起一事,问,“那日徐公来了,你见过他吗?”
妻道:“夫君不在,妾等怎好见客?不过,妾等倒在门内向他望过几眼。”
邹忌顿时来了兴致,忙问:“你看我与徐公相比,谁更俊美?”
妻道:“当然是夫君更为俊美。徐公虽也相貌端正,可又怎么能和夫君相比呢?”
邹忌不信,又叫来姬妾们问:“我与徐公相比,谁更俊美?”
姬妾们齐声答道:“徐公不如夫君。”
邹忌大为得意,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越照越觉得他的俊美举世无双,不仅齐国没有一个男人可以与他相比,就是放眼天下,也难找出几个能与他相比的男人来。
徐公未至,先来了几位门客,例行问候相国大人,和邹忌谈论朝政之事。邹忌谈着、谈着,陡然问道:“吾与徐公相比,谁更俊美?”
众门客先是一愣,随即异口同声地答道:“徐公虽美,哪里比得上相国大人呢?”
邹忌更是高兴,送走门客后,即端坐内室,等候徐公来访。过了一会,徐公果然来了,邹忌一见,但觉其人容光焕发,犹如中天之日,令人不敢仰视。邹忌愣住了,痴痴呆呆地不知和徐公说了些什么,也不知徐公是如何告辞的。
我怎么能和徐公相比呢?他是中天之日,我只能算是初升之月了。邹忌又反复对着镜子自照,越照心中越是自觉惭愧,晚上在床上也翻来覆去地睡不安稳。快到天亮时,邹忌忽地“哈哈”大笑了几声,立即起床,换上朝服,入宫见君。他找到了一个在朝臣中提高威信的绝好办法。
齐威王对于邹忌这么早就来拜见,大感意外,问道:“真非朝中有什么紧要事情吗?”
邹忌道:“确有紧要之事。不过,微臣还是先给大王讲一件好笑的事情吧。”说着,邹忌将他和徐公“比美”,先是得意扬扬,后是垂头丧气的经过讲了一遍。
“哈哈!”齐威王大笑了起来,“寡人今日方才知道,爱卿原来还有照镜之癖。”
邹忌问道:“微臣明明不如徐公远甚,为何微臣之妻、之妾、之客偏说微臣胜过徐公呢?”
齐威王想了想,笑着道:“这还不明白吗?妻有偏爱夫君之心,妾有惧怕夫君之心,客呢,有求于相国大人。他们自然会说爱卿之美远胜徐公矣。”
邹忌立刻跪倒在地,行以大礼道:“大王圣明,大王圣明。今日齐国有城一百二十余座,地域千里,人众数百万,大王所有,远过微臣矣。如此,则宫中姬妾,莫不偏爱大王;朝中大臣,莫不惧怕大王;四邻之国,莫不有求于大王。由此看来,大王和微臣相比更难听到真言也。大王所知,如若尽是假语,则国势危矣。臣谓紧要之事,莫过于此矣。”
齐威王听了,大为高兴地说:“爱卿从小事上可见国之大弊,实为至贤也。”
当日,齐威王大会群臣,下诏曰:不论朝臣、官吏、百姓,能够当面指出寡人之过,受上等之赏;上书劝谏寡人者,受中等之赏;在市中议论寡人之过,受下等之赏。这道诏令立即传遍了齐国,人们交相议论,相国大人一句话,就可让大王下此诏令,其权势无人可及矣。
邹忌听了这些议论,很是得意,大力鼓动素来和他亲近的大臣们入宫劝谏,领取上等赏赐。那些大臣们入宫劝谏,当真受到了上等之赏。于是乎,宫门外顿时热闹了起来,入宫劝谏的朝臣进进出出,忙乎得似市井一般。
公子婴见了这等情形,冷笑道:“邹忌卖弄小巧,难成大器。”
数十天后,宫门外热闹终于冷清了下来。众人说来说去,只是那几句话,说不出什么新意来,自然也就没什么赏了。数月之后,宫门外已很难见到劝谏国君的人了。
齐威王大喜,道:“寡人无过,当为至贤之君矣。”遂深居内宫,日日沉湎于酒色之中,不再上朝。
公子婴抓住机会,入宫谏道:“父王可以不上朝,却不能不理政事。朝政之事,无非是司徒、司空、司马、司士、司寇五官之事,儿臣每日可将五官奏事简册带入宫中,父王过目一览,就可尽知政事,不为臣下所欺矣。”
齐威王听了,很是满意道:“吾儿所想,甚是周到,就依吾儿所言去办吧。”于是,公子婴便每日带着司徒、司空、司马、司士、司寇五官的奏事简册,来到宫中。
齐威王开始时还认真地看着,看了几日,就心中发烦,对公子婴说道:“这些事儿,讲来讲去的都是这一套,寡人也不必看了。嗯,你就替寡人看管这些事儿吧。”
公子婴大喜,齐威王的这一番话,使他轻易地获得了朝中大权,将相国邹忌架空了起来。邹忌气恼交加,竟至卧病在床,并上了一道表章,控告公子婴专权。公子婴压下邹忌的表章,对齐威王说道:“相国多病,难以上朝,父王何不给以厚赐,让其回到食邑养老。”齐威王点头称善,当日下了一道诏令:赐邹忌千斤黄金,归其食邑养老。同时,齐威王又拜爱子公子婴为相,赐给薛城为食邑,号为“靖郭君”。
公子婴权倾朝野,无数“贤能之士”争相投奔,门客竟多至千人,馆舍为之住满。其中最得公子婴喜欢的一个门客,名为齐貌辨。其人性好狂饮,醉了之后逢人便骂,又贪财,与人赌博,赢了,则大喜,输了则大怒,拒不拿出铜钱。众门客都不喜欢齐貌辨,成天在公子婴面前说他的坏话,公子婴丝毫不为所动。
一日,其长子田文亦劝其父赶走齐貌辨,以平息众人之怒。公子婴听了,甩手就打了儿子一个耳光,骂道:“你知道什么,所有的门客加起来,也抵不上一个齐貌辨。”
公子婴特拨出一座上等住宅,赠给齐貌辨,并让田文代他每日问候齐貌辨。齐貌辨对公子婴的礼遇,没有说出半个“谢”字,每日仍是狂饮不止,乱骂乱吼。
齐、魏两国结盟,互相尊王的消息传到秦国,引起了秦惠文王的大怒,他立即招来张仪说道:“齐、魏两国结盟,明显是冲着寡人来的。寡人当亲率大军,攻击齐、魏两国。”
张仪道:“此乃公孙衍所设之计也,主公若攻击齐、魏,正中其计也。”
“那么寡人该怎么办呢?”
“主公可派使者多带厚礼,祝贺齐君称王,尤其是要给公子婴多赠厚礼。然后,微臣可率大军猛攻魏国,这样,齐国虽然与魏国订有盟约,也不会轻易去救。”
“妙,齐国不救魏国,其盟约将不攻自破矣。”
“魏国孤立无援,将被迫与秦盟好。到了那时,主公亦可称王矣。”
“哈哈哈!”秦惠文王满意地大笑起来,“有了大良造这样的能臣,寡人岂愁王于天下?”
秦惠文王派陈轸为使,携黄金两千斤、玉璧二百双,来至齐国。陈轸先给公子婴送上一千斤黄金、一百双玉璧,说:“秦君愿尊齐君为王,实是出于敬慕相国之故也。”公子婴听了,喜不自胜,亲将陈轸引进内宫,呈上黄金千斤、玉璧百双,当面向齐威王道贺。齐威王自是高兴无比,连日大开宴乐,以上卿之礼招待陈轸。
就在陈轸来到齐国的同时,张仪、司马错、甘茂率领秦军二十余万,向魏国发动了猛烈的进攻。魏惠王一边拜公孙衍为大将,领兵十万抵抗,一边急派使者赶至临淄,请求齐国救援。
齐威王欲发救兵,公子婴阻止道:“秦地太远,齐国与秦为敌,纵然获胜,也难以得到土地,只会使魏国得利,并因此强大起来。”齐威王听了,默然无语,再也不提“救魏”之事。
公孙衍苦盼救兵不至,不敢轻易出战,在秦国的强大进攻面前节节后退。秦军接连攻占了汾阴、皮氏、焦、曲沃等黄河以东的重要城邑,声威震动天下。
面对秦国的强大攻势,魏惠王招来惠施问道:“寡人尊齐,却不能得齐之力,奈何?”
惠施答道:“尊齐不得其力,则尊秦。这样,齐或恐惧,将发兵救魏矣。”
魏惠王无奈,只得派使者与秦国议和,愿取消王号,入贡臣服于秦,并尽献河东、上郡土地。他有意将这个消息泄露给齐国使者知道,并将齐国使者驱逐回国,以示绝交之意。
公子婴听了,对齐威王道:“秦国势力过大,亦与齐不利,大王此刻可派救兵。”齐威王听从其言,以田盼、匡章为大将,领兵十五万,声言救魏。这时,蜀国闻听秦国大军在外,立刻发倾国之兵,侵入秦国境内,大肆抢掠。面对这种情形,秦国只得同意与魏国议和。魏国使者的态度亦变得强硬起来,不仅不提取消王号、入贡臣服之事,也不提将河东之地“献”给秦国。
魏国只愿将上郡之地“赠”给秦国,由于河西之地尽失,上郡两面受到秦国的夹击,难以据守,魏国早已有心弃之。秦国本不同意,考虑到齐已出兵,后方也不安稳,且魏军也未受到重大损失,只得答应退兵,接受上郡。秦国大军一退,焦、曲沃二邑孤悬魏国境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