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昭王在内殿中和苏秦同席而坐,开口便问:“如今天下大势中的关键之处是什么?”
苏秦神情谦恭,拱手向燕昭王行了一礼,道:“最关键之处,是哪一国最有可能并吞天下。知道了这个关键,才可依势定出对策。是别国最有可能并吞天下,则我国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避免被并吞。是我国最有可能并吞天下,则我国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迅速发挥潜力,一统天下。”
燕昭王听了,大为失望道:“先生所论虽然高妙,然而这个关键之处却太简单了。”
苏秦笑道:“越是简单的事情,越是难以令人了解。”
燕昭王不以为然地说道:“这有什么难了解的,最能吞并天下的,不就是秦国吗?”
苏秦却摇了摇头,道:“大王差矣。秦国虽强,还称不上最能吞并天下的国家。”
燕昭王一愣,想了想,说:“莫不是齐国?”
“非也。”
“那就一定是楚国了。”
“非也。”
“难道……难道是赵国不成?”
“非也。”
“这……以夫子之见,是为何国?”
“燕国也。”
“燕国?”燕昭王大吃一惊,道,“燕国虽名在‘天下七雄’之中,却是其中……”
“却是其中最弱一国,是也不是?”苏秦接过话头问道。
“难道不是如此吗?”燕昭王反问道。
“不是。天下公认秦、楚、韩、魏、赵、燕、齐为‘七雄’,并无丝毫贬低燕国之意,也无丝毫看重秦国之意,乃是说‘七雄’诸国竞相逐鹿,任何一国都可并吞天下。”苏秦答道。
“就算如此,夫子又凭什么认定燕国最有可能并吞天下呢?”燕昭王问。
“这其中当然有道理。”苏秦说着,话锋一转,问,“大王知道列子这个人吗?”
“知道。列子是郑国人,已去世百年了。传说其人深通道学,尤精剑术,又善御风而行,一夜间杀人于千里之外。天下人闻听列子之名,无不为之色变。”燕昭王答道。
“不错,列子的剑术,堪称天下第一,但是他最后却败在了一个无名屠夫手中。”苏秦说道。
“这件事寡人倒没有听说过,还请夫子详细道来。”燕昭王大感兴趣地说。
“列子剑术好,手中的剑也好,曾在一日之中,杀了二十四名上等剑客。从此,天下使剑者遇到列子就绕道而行。当列子找不到一个对手时,不禁抚着佩剑,在市场上慨叹:‘可惜了这口宝剑啊,竟从此不能出鞘了。’旁边有个屠夫说道:‘什么宝剑,还不如我的宰牛刀锋利。’列子大怒,拔出剑来,就向屠夫劈去。那屠夫随手举起宰牛刀相迎,但听当的一响,列子的宝剑竟断成了两截。列子愣住了,过了半晌才醒过神来,跪下向那屠夫请教:为何他的宝剑不比宰牛刀锋利?屠夫道:天道最忌过度,过度则折。世上并没有任何永远坚固的东西,你的宝剑虽然锋利,却用得过度了,我的宰牛刀虽然普通,却是刚刚打造出来的,所以就能胜过你的宝剑。列子听了这番话,方大彻大悟,从此不再以剑术炫耀天下,而专心道术,终成一代宗师,名垂万世矣。”苏秦绘声绘色地讲着。
“夫子所讲的,似有深理,可恨寡人愚钝,还是不大明白。”燕昭王说着,语气谦和了许多。
“秦、楚、韩、魏、赵、燕、齐,就如同天下的七柄宝剑,谁更锋利,谁就可以削平群雄,一统天下。如今看上去,秦国这柄宝剑,似是最为锋利,但他用得早已过度了,难敌宰牛刀一击。楚国这柄宝剑最为沉重,曾显赫一时,但太费力,谁也挥之不动。齐国这柄宝剑最为坚硬,但硬而易脆,难敌重击。魏、韩、赵也曾锋利无比,可惜缺少锻炼,不能持久。实际上,唯一可以削平天下的利剑,是为燕国。为什么我会这样说呢?首先,燕国这柄利剑,品质极佳。燕国的开创之君是为召公,能和召公相提并论的圣人,只有周公和姜太公。但是周公传下的鲁国早已衰弱不堪,姜太公传下的齐国也早为田氏所灭,唯有燕国巍然屹立,列于七雄之中。其次,秦、楚诸国连年争战不休,伤亡惨重,而燕国却因地势之利,稳居北方,伤亡甚小,元气弥壮。最后,燕国经过子之之乱,民心未失,犹如在火炉中又锤炼过一番,更为坚韧矣。”苏秦慨然说道。
燕昭王听得神情飞动,拱手向苏秦行了一礼:“夫子之言,若高天响雷,使寡人从梦中惊醒矣。现在寡人已知道手持的是天下最利之剑,却不知如何使出去削平天下,还望夫子教之。”
苏秦坦然受了一礼,道:“要以燕国这把利剑削平天下,须得五贤齐备才行。”
“是哪五贤?”燕昭王连忙问道。
“一为贤王,能够明察天下大势,善用贤才。吾观大王,乃天下少见之贤王也。这第一贤,燕国已有之矣。二为贤师,能辅佐大王料理政事,使钱粮丰足,百官安定,不知此贤燕国可有?”
“有。太傅郭隗,实为贤师。这黄金台即为郭隗劝寡人筑造,没有郭隗,寡人难以安居王位。”
“好。三为贤臣,能够教化百姓,遍施恩德,使国中军民,俱愿为大王效死,不知此贤燕国可有?”
“有。太宰邹衍,来自齐国,熟知‘仁义大道’,善于教化,实为贤臣。”
“好。四为贤将,能够精通兵法,爱护士卒,而又军令森严,攻城略地,百战百胜,不知此贤燕国可有?”
“有。上将军乐毅,来自赵国,出身于将门世家,精通兵法,其才不低于孙、吴。”
“好。五为贤士,能够精通游说之术,又忠心于燕。其行于列国,纵横其间,使列国互相残杀,而我燕国独得其利,不知此贤燕国可有?”
“这个。”燕昭王笑了一笑道,“此贤寡人往日没有,今日才有,正是苏夫子也。”
苏秦立刻跪倒在地,磕头说道:“微臣今日方遇明主,誓当肝脑涂地,以报大王!”
次日燕昭王即大会朝臣,以隆重的礼仪,拜苏秦为相国,主持燕国的朝政大事。
燕国的动向,引起了秦昭王的注意,招来丞相魏冉,商议应对之策。从名义上论,魏冉是秦昭王的“舅舅”,为太后庶弟,且又足智多谋,通晓天下大势。故秦昭王只是多方侵削其权势,在未找到更合适的人之前,倒也不急于罢免魏冉的职位。但魏冉却急于保住职位,不断向秦昭王献出“妙计”,使秦昭王一时无法将他赶出朝廷。
“列国之中,燕国受损最小,潜力极大,不可轻视。依微臣想来,燕国必会和齐、赵结盟,抗我秦国。为今之计,莫若与齐和好,共伐赵国。大王若得赵地,便是与燕为邻,燕国惧秦强大,必不敢与齐国结盟。”魏冉说道。
“好计!”秦昭王赞了一声,随即皱起了眉头说,“齐王素来狂妄,岂肯轻易与我秦国和好?”
“臣有一策,可使齐王与我秦国和好。”
“何策?”
“如今列国俱为王号,称王实不足以显贵。天下之强,无过于秦、齐,不若我秦国借天帝之号,称为‘西帝’,而尊齐为‘东帝’,齐必喜之,与秦国和好也。”
“哈哈哈!周室自称为天帝之子,而我秦国称为天帝,是为周室之父也。妙,妙!”秦昭王大笑了起来。
魏冉得到了秦昭王的容许,立即前往齐国,尊齐湣王为“东帝”,相约伐赵。齐湣王大喜,果然听从了魏冉的建议,自称“东帝”,与秦和好,定下了出兵伐赵的日期。
苏秦听到了这个消息,立刻入宫向燕昭王称贺:“大王敬畏上天,勤于政事,仁爱下民,终于得蒙天佑,降下大福矣!”
燕昭王眉头紧锁道:“齐、秦称帝,欲击赵国,威胁于我。大祸将至,何来其福?”
“大王,你听说天上之帝有两个吗?”苏秦笑问道。
燕昭王心中一动,拍掌叫道:“不错,天上之帝没有两个,地上之帝也绝不会有两个。”
苏秦接着道:“齐、秦两国绝不会真心和好,微臣有一先‘合纵’后‘连横’之策,可使齐、秦两国互相消耗,同归于尽。微臣当先至齐国,指明秦欲以帝号祸齐之心,使齐怒秦,行合纵之策,集六国之力,西攻秦国,彻底击垮秦国。然后又诱齐攻宋,使列国畏惧齐国,行连横之计,合攻齐国。凡此种种争战,我燕国俱外示其虚,内藏其锋,暗蓄军力,至攻齐时方奋力一击,占有整个齐国。此时大王当行‘仁义大道’,收服齐国民心。若整个齐国归服于燕,则天下已在大王掌中矣!”
“妙!”燕昭王大赞一声,说,“寡人若能掌握天下,相国之功第一也!”
苏秦以燕国相国的身份来到齐国,很快就受到了齐湣王的召见。
“燕王让你做相国,想必你定是有着不凡之才。那么寡人问问你,秦王派丞相魏冉亲送帝号给寡人,是于寡人有利呢,还是不利?”齐湣王傲然问着,一副天帝的威严架势。
“请问大王,天下列国中,为何独有齐国被秦尊为‘东帝’呢?”苏秦反问道。
“哈哈!”齐湣王大笑了起来,“那是因为我齐国强大,秦王不敢不尊寡人为帝。”
“尊帝是一件坏事,还是好事?”
“当然是好事。”
“秦国对于别国强大,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
“当然是不高兴。”
“秦国不高兴,会做坏事,还是做好事?”
“当然是做坏事。”
“这就怪了。依照常理,秦国对于强大的齐国只会做坏事,今日怎么会做起好事来呢?”
“这……”齐湣王想了想,“秦国如此,是想约我齐国攻打赵国被迫而为也。”
“攻打赵国,对大王有利还是无利?”
“当然有利。合秦、齐两国之力,赵国必亡。这样,我齐国至少可以获得一半赵国土地。”
“不错。大王得到了一半赵国土地,只怕就要失去整个齐国的土地了。”
“此为何故?”
“当年魏国之强,冠于天下,列国莫不畏服。但后来魏国却日渐衰弱,大王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这……”齐湣王的神态不觉谦恭下来,拱手对苏秦行了一礼,“还望相国大人教之。”
“魏国之弱,就在于紧邻秦国,连年与秦国大战。秦国地势极佳,有利则出关猛击魏国,无利则退回关中,凭山河之险固守。魏国却无地利,每逢与秦争战不胜时,四邻争相侵扰,长此下来,魏国自然是越来越弱了。齐国不与秦国相邻,列国畏惧秦国,莫不先与齐国交好,因为这样才可免去后顾之忧。如果和秦国相邻,势必连年与秦大战,宋、楚诸国,必乘虚袭取齐国本土,到那时齐国前后受敌,只怕要重蹈魏国的覆辙了。”苏秦说道。
“啊,是……是这样?不错,的确是这样。”齐湣王听着,听出了一头的冷汗。
“秦乃虎狼之国,岂肯以帝号赠予别国?称帝者,必霸有天下也。秦称帝,天下列国必群起而攻。秦以帝号赠齐,是欲移祸于齐,使列国争相攻齐也。”苏秦又说道。
“不错,正是这样,若非相国大人之言,寡人就上了秦国的大当。不过,寡人有一事不明,你是燕国的相国,如此游说寡人,是否于燕国有利?”齐湣王问道。
“如果不于燕国有利,外臣又来此作甚?燕国世世代代与齐为邻,虽也曾有过争执,但事后都能和好如初。但假若燕国与秦国为邻,恐怕立刻就会面临亡国之祸了。燕国灭亡,齐国也就更危险了。秦、齐两国伐赵,对齐国不利,对燕国也不利啊。”苏秦答道。
“相国大人说的倒是实情。”齐湣王笑了,问,“那么,我齐国和你燕国,又该当如何?”
“如今天下能和秦国相抗的,只有大王。我燕国愿拥戴齐国为盟主,领函谷关以东六国,‘合纵’抗秦。”苏秦说着,站起来深深向齐湣王行了一礼。
“哈哈哈!”齐湣王仰天大笑起来,道,“也罢,这‘东帝’寡人就不要了,且让秦王去当‘西帝’吧。”
他当即拜苏秦为齐国相国,并赐给其千斤黄金、玉璧百双。然后命苏秦以齐、燕两国相国的名义,游说赵、韩、魏、楚诸国。赵、韩、魏、楚四国对于齐、秦称帝,本来已忧心如焚,此时听到齐国自去“东帝”称号,欲“合纵”抗秦,无不大喜,轰然响应,很快就商定——六国共推齐湣王为盟主,起兵伐秦。
齐湣王得到列国拥戴,大喜之下,为表彰苏秦之功,提议苏秦佩六国相国令符,来往宣示盟主之令。列国自然答应了齐湣王的要求,尊称苏秦为“六国相国”。苏秦数十年的梦想今朝实现,一时喜出望外,如在梦中一般。
周赧王二十八年(公元前287年),齐国出兵二十万,楚国出兵二十万,赵国出兵十五万,韩、魏、燕各出兵十万,共八十五万大军,齐集成皋之地,宰乌牛白马,祭祀上天,宣誓从今以后,列国当互为兄弟,共击秦国。
成皋离洛邑不远,苏秦找了一个机会,大排仪仗,率领上百乘高车,成千从人,浩浩荡荡回至故乡。周赧王闻听苏秦到来,不敢怠慢,立即派东周公亲自领着兵卒洒扫郊外的道路,以“贵宾”之礼迎之。苏秦昂然受礼,直入王宫,拜见周天子。周赧王降阶而迎,搜罗后宫,凑出了几件礼物赠给苏秦。
从前,只有像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霸主”才能得到周天子的礼物。而如今,苏秦仅仅是列国的一个臣下,居然也得到了“霸主”们才能得到的礼物。苏秦得意扬扬,乘着高大的轩车,往家中驰来。一路上万人空巷,争看洛邑商贾出身的“六国相国”。
苏氏长兄闻知,惊得魂不附体,慌忙开了后门,溜至亲戚家中一头扎进柴房里,动也不敢动一下。苏秦的妻子、嫂子和两位弟弟跪倒在门口,头也不敢抬起。
苏秦来至门前,看了看嫂子,笑问道:“奈何贤嫂前倨后恭?”
嫂子颤抖着爬到苏秦脚前,脸贴到地上,磕头请罪:“并不是嫂子我有心慢待大人啊。商贾之家,向来以黄金多少论尊卑。先前大人没有黄金,嫂子我自然轻视于你,如今大人你车中满载黄金,照得人眼都花了,嫂子我又怎么敢不尊敬您呢?”
苏秦听了,长叹一声:“商贾势利,一直如此。我当初若只看得见眼前的那么一丁点黄金,又何能得到今日富贵?既然人情俱是嫌贫爱富,我又怎么敢怪罪嫂子呢?”他弯腰一一扶起家人,然后令从人抬来千斤黄金,当场送给妻子三百斤黄金,送给嫂子和二位弟弟各一百斤黄金,又送给亲戚、朋友、族人黄金共三百斤。余下一百斤黄金,苏秦令人换了铜钱,遍施洛邑中穷苦之人。
苏代、苏厉看得眼热心跳,纷纷恳求兄长将他们推荐给列国国君,捞个一官半职。苏秦慷慨地答应了下来,与两位弟弟同车而返,荐给燕昭王。看在苏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