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拎着编织袋出了弄堂,坐上公交车,来到虹口区一个旧居民楼。胡老板敲开三楼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

    “张阿姨,东西放你这儿一天。”胡老板显然很熟。

    张阿姨没多问,让他们把东西放客厅角落,用旧床单盖好。

    从张阿姨家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胡老板带林峰找了家小面馆,要了两碗阳春面。

    “先吃饭,晚上开工。”胡老板说。

    面很便宜,一毛五一碗,清汤寡水,飘着几粒葱花。但林峰吃得很快,他知道晚上有硬仗要打。

    “小林,你怎么看这批货?”胡老板边吃边问。

    “问题不大,主要是接触不良和橡胶老化。”林峰说,“十台配件机,应该够修好大部分。但需要时间,一台台修,至少得三四天。”

    “时间我们有。”胡老板说,“张阿姨那儿可以住,我打过招呼。关键是修好之后怎么出手。”

    “老金说上海有人收?”

    “嗯,我有渠道。”胡老板压低声音,“但一次不能出太多。一次三五台,慢慢出。价格可以卖到三十五,甚至四十。”

    “风险呢?”

    “风险肯定有。”胡老板说,“所以得小心。上海这边管得比苏州严,市管会、工商局,还有派出所,都盯着呢。咱们是外地人,更要谨慎。”

    林峰点头。他心里有数了。这生意能做,但得像走钢丝一样小心。

    吃完饭,两人买了些工具:小号螺丝刀、镊子、酒精、棉签,还有一小罐导电银漆——这东西不好买,胡老板跑了三家店才找到。

    回到张阿姨家,天已经黑了。张阿姨给他们腾了个小房间,有张桌子和两张床。

    “你们忙,我不打扰。”张阿姨说完就回自己屋了。

    胡老板和林峰开始干活。先把三十台“好货”拿出来,一台台测试,记录故障。

    显示不全的,十七台。按键失灵的,九台。完全没反应的,四台。

    “先修显示不全的。”林峰说,“这个最简单,大多是排线问题。”

    他拆开一台,果然,连接液晶屏的排线有折痕,导致接触不良。用酒精清洗接口,小心压紧,装回去——显示正常了。

    “好!”胡老板赞道。

    两人分工。林峰负责修理,胡老板打下手,递工具,记录修复情况。

    工作很枯燥,需要耐心和细心。排线很脆弱,用力大了会断。导电橡胶老化,需要清理触点,实在不行就从配件机上拆。

    房间里只有台灯的灯光和拆卸的细微声响。林峰全神贯注,额头渗出细汗。胡老板时不时给他递水。

    修到第十台时,遇到个难题:一台完全没反应的,拆开后发现主板有腐蚀,可能是电池漏液导致的。腐蚀面积不小,好几条线路都断了。

    “这个难修。”胡老板摇头,“需要飞线,还不一定成功。”

    林峰仔细观察。腐蚀确实严重,但主要线路还能看清。他从配件机上拆下一小段细导线,准备飞线。

    这是个精细活。烙铁头要尖,手要稳,眼神要好。林峰屏住呼吸,小心地在显微镜(从胡老板包里翻出来的,老物件)下操作。

    一条,两条,三条……飞了六条线,才把断裂的线路连接起来。

    装回电池,开机——屏幕亮了!

    “成了!”林峰长舒一口气。

    胡老板竖起大拇指:“厉害!这手艺,上海滩都找不出几个。”

    两人继续干。深夜十一点,修好了十二台显示不全的。进度不算快,但很稳。

    “今天先到这儿。”胡老板说,“明天继续。”

    简单洗漱后,两人躺下。床很硬,但累了一天,林峰几乎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继续开工。

    按键失灵的机器需要更换导电橡胶。配件机上的橡胶拆下来,清洗,裁剪,粘贴。这个活儿更繁琐,但林峰做得有条不紊。

    到第二天晚上,又修好了七台按键失灵的和两台完全没反应的。

    三十台“好货”,修好了二十一台。剩下的九台中,有三台主板损坏严重,修起来成本太高,放弃。另外六台问题不大,但需要特定配件,暂时搁置。

    “差不多了。”胡老板很满意,“二十一台好的,加上配件机拆下来的零件,还能拼出几台。总共能出二十五六台好货。”

    林峰算了算成本。进货一百八十五,加上路费、食宿、工具,总成本大概两百。二十五台好货,每台卖三十五,能收八百七十五。毛利六百七十五,对半分,自己能拿三百三十七块五。

    这还不算配件机剩下的零件,那些还能卖点钱。

    “明天联系买家?”林峰问。

    “不急。”胡老板说,“先休息一天,我带你在上海转转。”

    第三天,胡老板真的带林峰在上海转了起来。他们去了南京路、外滩,看了百货商店,还去了几家信托商店(类似旧货店)。

    林峰仔细观察。上海的商品确实比苏州丰富,进口货更多。电子表、计算器、录音机,这些在苏州稀罕的东西,在上海的信托商店里偶尔能看到。价格不菲,但有人买。

    他还注意到,上海人穿得更时髦。年轻人开始穿牛仔裤、花衬衫,女孩烫卷发,涂口红。虽然还是少数,但已是一股新风。

    “感觉到了吗?”胡老板说,“上海不一样。这里离世界更近。”

    林峰点头。他确实感觉到了。这个城市正在苏醒,比苏州更快。

    下午,胡老板带林峰见了个人。在人民广场附近的一个小茶馆里,一个四十多岁、穿着体面的男人等着他们。

    “这是赵科长,国营百货公司的采购科副科长。”胡老板介绍。

    林峰心里一惊。国营百货公司的人,也干这个?

    赵科长很和气,跟胡老板显然很熟。寒暄几句后,胡老板拿出三台修好的计算器。

    “赵科长,您看看,新货,有点小毛病,我们都修好了。功能完好,外观九成新。”

    赵科长接过,仔细检查,还当场算了几个数。

    “不错。”他点头,“什么价?”

    “三十五一台。您要三台,给一百就行。”胡老板说。

    赵科长沉吟:“贵了点。正规渠道进口的,也就四十多。”

    “正规渠道要外汇券,要指标,还不一定有货。”胡老板笑道,“咱们这个,现货,随时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