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份,庄筱婷参加了高考。成绩出来,她考了全校第三,被复旦大学外语系录取。

    消息传回大杂院,炸开了锅。庄家出了个大学生!还是复旦!

    宋莹喜极而泣,庄超英激动得手抖。庄鹏飞也替姐姐高兴,但眼神里有些复杂——姐姐上了名牌大学,自己却连初中都没毕业。

    林峰看出了他的心思,拍拍他肩膀:“路不一样,但都能走好。你姐姐读书好,你手艺好,都是本事。”

    庄筱婷出发去上海前,林峰送了她两样礼物:一本英汉大词典,还有五十块钱。

    “表叔,这钱我不能要……”庄筱婷推辞。

    “拿着。”林峰说,“上海花销大,别苦着自己。好好学,将来有用。”

    庄筱婷含着泪收下了。她知道,没有这个表叔,自己不可能学得这么好英语,也不可能考上复旦。

    十月份,林峰的小店迎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那天下午,一个穿着中山装、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进店里,四下打量。

    “同志,修什么?”林峰问。

    男人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一台设备。林峰一看,心里一惊——这是一台便携式无线电监测设备,军绿色的外壳,上面有保密编号。

    “能修吗?”男人声音很低。

    林峰沉默了几秒。他知道,这东西不是普通人能有的。但他也相信,这人既然敢拿出来,就有把握。

    “我得看看故障。”林峰说。

    男人把设备递给他。林峰开机,发现是高频放大电路失效。拆开检查,是一个高频三极管烧了。这种管子很特殊,市面上没有。

    “需要特殊配件。”林峰说,“我这儿没有。”

    “配件我有。”男人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几个封装严密的晶体管,“你只管修,修好,给你一百块。但有个条件:不能问,不能说,不能记录。”

    林峰点头:“我懂。”

    修理花了三个小时。换管子,调电路,测试。设备功能恢复。

    男人测试后很满意,付了一百块现金,没要收据,拿起设备就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林峰一眼:“手艺不错。以后可能还会找你。”

    林峰把钱收好,没问那人是谁。但他知道,自己接触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件事让他思考了很久。技术没有边界,但使用技术的人有立场。他提醒自己,要把握好分寸。

    十一月份,林峰开始尝试新项目:小型逆变器。

    他在上海虹口区的旧货摊上,看到一台报废的美国军用逆变器,能把12V直流电变成220V交流电。虽然坏了,但电路设计有参考价值。

    他花十块钱买下来,拆解研究。核心是一个高频振荡电路和功率放大电路。他用国产元件模仿设计,做了个简化版,功率只有100瓦,但能点亮灯泡,带动小风扇。

    成本十五块,他定价二十五。目标客户是农村——很多偏远农村还没通电,但有拖拉机电池。用逆变器,可以让电池给收音机、小灯泡供电。

    第一批做了十台,通过胡老板的渠道,卖到苏州郊县。反馈不错,一个月全卖完了。

    林峰看到了更大的市场。但他也意识到,逆变器涉及电源转换,有安全风险。他必须把质量做好。

    十二月份,他参加了苏州电子学会的一个技术交流会。这是第一次有“个体户”被允许参加这种官方活动。会上,他认识了几位大学教授和国营厂的技术人员。

    交流中,他得知一个信息:国家正在制定《标准化法》,以后电子产品要有安全标准。

    林峰记在心里。他决定,以后自己做的东西,必须符合基本的安全要求。这是底线。

    1980年春节,林峰给庄家买了台电视机——14寸“凯歌”牌黑白电视机,花了一百八十块。

    这是大杂院第一台电视机。每天晚上,庄家屋里挤满了邻居。大家挤在一起看《新闻联播》,看《敌营十八年》,看春节晚会。

    庄超英坐在人群中间,脸上有光。儿子有手艺,女儿上复旦,家里还有电视机,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宋莹忙前忙后倒水拿瓜子,笑得合不拢嘴。

    庄鹏飞坐在林峰旁边,低声说:“表叔,明年我想自己弄个铺子。”

    林峰看了他一眼:“想好了?”

    “嗯。”庄鹏飞点头,“我现在手艺行了,想自己干。就在城西那边,离这儿远点,不跟你抢生意。”

    林峰想了想:“行。我给你出启动资金,算借你的,赚了钱还我。”

    “谢谢表叔!”庄鹏飞眼睛亮了。

    春节后,林峰给了庄鹏飞二百块钱,帮他在城西租了个小门面,办了执照。店名就叫“小庄电器修理”。开业那天,林峰送了一套工具,胡老板也来捧场。

    庄鹏飞正式独立了。林峰告诉他三件事:第一,质量要保证;第二,账目要清楚;第三,别碰不该碰的东西。

    “表叔,我记住了。”庄鹏飞认真地说。

    送走庄鹏飞,林峰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些。这孩子长大了,能自己闯了。

    四月份,林峰接到一封信,是庄筱婷从上海寄来的。信里说,她参加了学校的英语演讲比赛,得了第二名。还说,她开始自学日语,因为“将来可能有用”。

    林峰回信鼓励她,还寄了二十块钱。

    五月,林峰的小店扩大规模。他把隔壁空着的小屋也租下来,打通,面积扩大到二十平米。一边是修理区,一边是产品展示区——摆着他做的电子门铃、逆变器,还有新开发的“触摸式台灯开关”。

    生意越来越好,林峰请了个帮手——大杂院陈家的小儿子,十八岁,初中毕业没工作,人老实,肯学。林峰教他基础修理,管吃管住,每月给十五块工资。

    陈家人感激不尽。陈家媳妇再也没跟宋莹吵过架。

    六月,林峰去上海出差,顺便看望庄筱婷。在复旦校园里,他看到学生们在讨论“人生价值”“自我实现”。庄筱婷带他去听了场英语讲座,主讲人是刚从美国回来的访问学者。

    讲座后,庄筱婷说:“表叔,我想出国留学。”

    林峰一愣:“去哪儿?”

    “美国或者日本。”庄筱婷眼睛里有光,“我们系有公派名额,但要竞争。我想试试。”

    林峰沉默了一会儿,问:“需要什么条件?”

    “成绩要好,英语要特别好,还要有推荐信。”庄筱婷说,“我成绩没问题,英语也在努力。推荐信……系主任说我表现好,愿意推荐。”

    “那就试试。”林峰说,“需要钱就跟我说。”

    “表叔……”庄筱婷眼圈红了。

    “别哭。”林峰拍拍她肩膀,“你有这个志向,是好事。家里的事不用操心,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