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互联网业务这么砍,小刘可能……”庄筱婷欲言又止。
“可能什么?离职?”林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他要走,就让他走。公司不是慈善机构,不能为了照顾谁的情绪,把公司拖垮。”
“可他跟了您八年。”
“八年又怎样?”林峰转身,“筱婷,做企业要理性。感情用事,害人害己。”
庄筱婷不说话了。她知道父亲是对的,但心里难受。
“软件转型的事,你抓紧。”林峰语气缓和了些,“这是公司的命脉,不能有失。”
“我明白。”
庄筱婷离开后,林峰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许久。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皮质封面已经磨损,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从1978年第一笔修理收音机的收入,到2000年上市融资一亿六千万,二十二年的历程,都在这本子里。
翻到最近几页,是2000年的总结和2001年的计划。计划里写着:“抓住互联网机遇,实现二次腾飞。”
现在看,像是个笑话。
但他不后悔。该试的要试,该错的要错。关键是从错误中学到什么。
手机响了。是庄鹏飞。
“表叔,晚上有空吗?想请您吃个饭。”
“有事?”
“有点事想请教。”
“行,老地方。”
“老地方”是观前街的一家苏帮菜馆,开了几十年了。林峰和庄鹏飞常在那儿谈事。
晚上七点,林峰到的时候,庄鹏飞已经在了。包厢里就他们两人。
“表叔,先敬您一杯。”庄鹏飞倒上黄酒,“感谢您这些年照应。”
林峰端起杯:“一家人,不说这些。”
喝了一杯,庄鹏飞说起正事。
“装修公司现在遇到瓶颈了。”他说,“房地产调控,新项目少。我手头还有三个工程在做,但做完之后,不知道接什么。想转型,又不知道转哪儿。”
“你有什么想法?”林峰问。
“两个方向。”庄鹏飞说,“一是做家装连锁,开几家门店,标准化服务。二是往上游走,做建材代理。”
“都需要资金。”
“是。”庄鹏飞点头,“我算了下,开三家店,加上库存,要两百万。代理建材,要压货,也要一百多万。我手头能动用的就五十万,缺口大。”
“想让我投资?”
“不完全是。”庄鹏飞很认真,“我想正式引入您做股东。装修公司改制,您占百分之三十,我占百分之七十。您出资金,也出主意。”
林峰看着这个外甥。庄鹏飞三十五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冲动少年。这些年他踏实做事,公司做得不错。
“可以。”林峰说,“但我有个条件:公司要规范,财务要透明,每年审计。”
“没问题!”
“另外,”林峰补充,“你爸在公司帮忙,要给他开工资,上社保。不能因为是自家人,就含糊。”
“这个我一直做着。”庄鹏飞说,“爸现在每月三千,社保都交着。”
“好。”林峰点头,“明天我让财务跟你对接。”
事情谈妥,两人轻松了些。
“表叔,您公司最近……还好吧?”庄鹏飞小心翼翼地问。
“不好。”林峰实话实说,“股价跌得厉害,业务要调整。但死不了。”
“那就好。”庄鹏飞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您说话。”
“你把自己的事做好,就是帮我。”
吃完饭,林峰没让司机送,自己沿着观前街慢慢走。雨停了,街上湿漉漉的,霓虹灯映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光斑。
他想起1978年第一次来观前街,那时街上没什么霓虹灯,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他揣着五毛钱,在一家面馆吃了碗阳春面。
二十三年了。
手机又响了,是庄筱婷。
“爸,您在哪?公司出事了。”
“什么事?”
“小刘……带着互联网事业部一半的人,辞职了。”
林峰脚步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下午。他们集体递交辞呈,说要去上海一家新成立的互联网公司,做……做什么‘移动增值服务’。”
“知道了。”林峰声音平静,“我马上回公司。”
创新大厦十八层,互联网事业部办公区一片狼藉。电脑开着,椅子歪着,垃圾桶倒在地上。墙上还贴着“新苏州门户,改变苏州生活”的标语,已经卷了边。
庄筱婷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区中央,脸色苍白。旁边站着几个没走的员工,都是年轻人,不知所措。
林峰走进来,扫了一眼。
“走了多少人?”
“二十三个,还剩九个。”庄筱婷声音发颤,“核心的技术、运营、市场,都走了。小刘把客户资料也带走了。”
“报警。”林峰说得很干脆。
“报警?”
“盗取公司商业机密,违反竞业协议。该报警就报警。”
“可是……”
“没有可是。”林峰看向那九个留下的员工,“你们为什么不走?”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鼓起勇气:“林董,我觉得公司还有希望。而且……我房贷刚批下来,不敢冒险跳槽。”
实话。林峰喜欢实话。
“你叫什么?做什么的?”
“我叫陈默,做网站维护的。”
“好,陈默,从现在起,你是互联网事业部临时负责人。工资涨百分之五十。”
陈默愣住了。
“剩下的人,工资都涨百分之三十。”林峰说,“愿意留下的,公司不会亏待。不愿意的,现在可以走。”
没人走。
“筱婷,你配合陈默,先把‘苏州人才网’和‘苏州房产网’稳住。客户不能丢,服务不能断。”
“明白。”
“另外,”林峰看向庄筱婷,“软件公司的转型方案,要加快。我给你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太紧了……”
“市场不等人。”林峰说,“互联网业务垮了,软件业务再不稳住,公司就真危险了。”
庄筱婷咬咬牙:“好,一个月。”
接下来的一周,公司像上了发条。
庄筱婷带着软件团队,日夜加班,重构商业模式。从卖软件转向卖服务,从一次性收费转向年费制。产品要改,合同要改,销售话术要改,财务系统要改……
每天睡四五个小时,人都瘦了一圈。
林峰也没闲着。他亲自跑客户,拜访了十几家老客户,解释公司的转型,承诺服务升级。有些客户理解,有些客户质疑,他都耐心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