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着眼角,蹭了蹭对方的脸颊,附在耳边道:“师尊不要和别人成亲,和徒儿成亲好不好?”
易凌睁着略有朦胧的双眼,愕然出声:“……你在说什么?”
他就算再怎么不明白,现在也能看出苍羽的状况十分不对劲。
他的小徒弟虽然有时候是不听话了点,但……也不会大胆到敢这么直接对他说如此冒犯的话。
隐仙索已经将他们的灵力全部封锁住,易凌此时没有办法直接用灵力探入苍羽体内的脉络之中寻找魔气。
可苍羽这幅样子……像极了当年他被魔气侵染后的模样。
“师尊不想和徒儿成亲吗?”苍羽察觉到易凌的推拒,本似清泉般的眼眸如今已如深潭一般,“你非要选旁人,非要把徒儿抛下吗?”
如今凡人界传言有魔修为乱四方,易凌虽不知此事真假,但若苍羽在此地突然被体内魔气控制,恐怕会被误认为是那个魔修。
现在首先要做的事,是要稳住苍羽的心绪才行。
于是易凌暂且顺着他,道:“我不会选旁人的。”
这句话似乎有些作用,苍羽的目光重新柔和下来:“那师尊要和徒儿成亲吗?”
易凌:“……”
那句答应他说不出口。
苍羽的话听着太过奇怪了。在易凌的认知里,“师徒”和“成亲”是全然无关的两件事。他也没办法理解修真界里那些非要一边维持着师徒关系一边又在谈情说爱的修士。
难不成是觉得有着这层关系,相处时会更……刺激吗?
易凌他不会心悦自己的师尊,自然也不会喜欢上自己的徒弟。
虽然最近他在和小徒弟相处时偶尔会冒出些不适宜的想法,又或是在不清醒的时候做了不合适的事。但易凌自认为这些只是因为受自己如今道心不稳的影响,绝不会是什么……他对自己的徒弟动心这种荒唐的事。
他的小徒弟一向都很乖巧,说出这种话定是因为被魔气侵染,而他自己也只是为了控制事态才配合小徒弟应下的。
易凌在心里想了许久,终于彻底说服自己,那最后一层抵触也随之消失。
他定定地和苍羽对上视线,道:“好。”
易凌本以为应下了他,苍羽就能够正常一些,谁知对方听后没有一丝高兴,反而冷下脸来。
“师尊在骗我,”苍羽抬手一下捏住了易凌的下颌,“你根本不是这么想的。”
易凌没想过苍羽会用这么大的力气,吃痛嘶了一声。
“我自然是这么想的——”
“师尊,”苍羽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生生打断了他的话,“徒儿知道师尊现在心里是什么感受,所以……师尊若当真不愿,也不必为了照顾徒儿而逼着自己答应。”
易凌几乎要被他气晕了。
答应了要被认为是欺骗,不答应小徒弟又会被魔气乘虚而入。
现在自己做什么都不对吗?
可易凌还没来得及发泄火气,却又被苍羽的动作止住了话语。
苍羽径直捂住了他的嘴,道:“师尊……我不想再唤你师尊了……
“我不想只做你的徒弟,你也不要只拿我当徒弟好不好?
“我知道,你现在顺着我、对我好,都是出于对我的歉意,对不对?可我想要的不是这些——”
苍羽轻颤着握住易凌的手腕,慢慢放在自己心口。
“你感受到了吗……”苍羽缓缓拉近了二人的距离,“我心悦你,萧寒——”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在易凌耳边炸响。
他胸口迅速起伏,双眼乱晃,不敢将视线落在苍羽身上。
他的小徒弟怎么会说这种话!
一定是……一定是魔气的缘故!
都是胡话。
可他心里再怎么想,感受到的心跳和苍羽的情绪却无法欺骗他。
热烈的感情将他紧紧包裹,密不透风,可却没有伤害到他一丝一毫。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根本不该这样的。
易凌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看到易凌回避的眼神,苍羽轻声笑了。
“我……徒儿明白了。”
他怎么敢的呢?
就算师尊在偶尔几次的相处时被他捕捉到某些异样的情绪……他又怎么敢将这些归结为师尊是心悦自己的?
就算师尊心悦自己,他也不该这么着急逼着师尊确认。
分明他已经在向师尊问出“和徒儿成亲”的时候就已经感受到师尊心中的厌恶和抵触了,可他还是不信邪似的,非要让师尊真的甩了个巴掌过来才认命。
师尊只想让他做个听话的徒弟。
师尊也只是把他当成徒弟而已。
他千不该万不该把师尊对自己的温柔当做“特殊”。
苍羽垂下眼眸,展开五指,手心里的花灯已经被他彻底攥烂了。
既然师尊想让他当个乖徒弟,那他也不会再妄想什么。
他松开了易凌的手腕,心底的魔气彻底被他压了下去,再次看向易凌时双眼又变回了从前的模样。
易凌抿了抿唇。
他清晰地感受到苍羽心中无边的痛苦和难过。
可他……的确做不到接下苍羽的那句“心悦”。
但小徒弟心情不好也是他造成的,他不能就这么看着对方难过下去。
他用双手捧起那盏花灯,揉平花灯上的褶皱:“要一起去放花灯吗?”
第46章
“可那位商贩说, 这是互相心悦之人才需要的,”苍羽淡淡笑道,“师尊, 我们只是师徒。”
小徒弟一下子变得如此生疏, 易凌感到格外不习惯,不过他已经想好了措辞:“团圆节也不是只有爱侣才能一同度过,那位商贩所说的‘有情之人’, 也并非只是道侣。难道你觉得, 你我之间的师徒之情不算‘情’么?”
苍羽还是没办法……真的彻底对易凌心狠。
分明一耳朵听上去就知道这是诡辩,但苍羽完全没办法再次拒绝他。
他只能沉默着应下了。
见小徒弟应下, 易凌托起那盏皱巴巴的花灯,拉起苍羽的手——却被他轻轻甩开了。
易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本以为小徒弟只是稍稍闹别扭, 稍微哄一哄就好了。
可事态似乎远比他想得严重许多。
“徒儿跟在师尊身后就好。”
……小徒弟不光不给他牵手了, 甚至连和他并肩而行都不愿意了!
易凌托住花灯的指尖轻颤,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也只能沉默着向前走。
其实他本该因为苍羽的僭越而感到愤怒, 但他现在竟然没有丝毫怒意。
明明他的徒弟已经胆大包天到毫不避讳地说出了那句骇人听闻的话,但易凌并未因此觉得……苍羽有什么不好。
唯一让他感到无法接受的事,竟然是他们之间这层师徒关系。
平心而论……他并不反感苍羽有时候的僭越。他所有的抵触都不是因为讨厌小徒弟。
而在听到苍羽那句表明心意的话时,他也并没有因此而感到不悦。
倘若苍羽并不是他的弟子,而是在修行之路上遇到的至交好友——
易凌顿住了思绪。
……可这世间没什么“倘若”。
苍羽是他的徒弟,他们之间有着不可分割的师徒契。
细细想来,依照苍羽的性子, 或许的确如陆予风所说——只要有人对他好,足够照顾他,他就会视如珍宝。
于是渐渐的,他又会生出爱慕之情——但这种情感却会被他当做是一种对道侣的情愫。
就像初生牛犊都会格外依赖自己的母亲一样。
所以……苍羽会生出那种心思, 并不是他的错。
是自己没能正确教导他。
易凌想到此处,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师尊有什么事吗?”苍羽站在几步之后的地方,像是主动在易凌周身划定了界限,不会贸然踏进一步。
“……你靠近些。”易凌对他招了招手。
“徒儿站在这里也能听清师尊说的话。”苍羽闻言却一动不动。
易凌:“……”
死倔。
他刚迈出一步,苍羽就已经向后退去,大有一种誓死维护这段距离的态势。
看他这样,易凌也只能狠下心来:“你若是再往后退一步——我便先废了你的腿。”
这番“威胁”也起了作用,叛逆的小徒弟终于止住了脚步,易凌总算得以靠近他。
“……为什么师尊一定要逼着徒儿?”
还没等易凌开口说什么,苍羽先红着眼睛用委屈至极地语气质问他。
易凌咽下了组织好的话语,一噎:“我逼你什么了?”
“师尊……分明不喜欢徒儿,甚至讨厌徒儿亲近你,”苍羽越说越觉得委屈,“徒儿都知道了,徒儿也已经决定以后做个乖徒弟——可师尊为什么还要对徒儿做这些解释不清的事呢!”
易凌觉得莫名:“我何时说过这些了……?我、我又做过什么不清不楚的事?”
“师尊就算不说徒儿也会知道,”苍羽面色低沉,“师尊说出来的话可能是假的,但内心的感受做不了假。至于是什么事——”
他垂眸看向易凌手中的花灯:“师尊非要拉着徒儿去放花灯便是其中之一。”
……其中之一?
易凌深吸一口气,他闭上双眼,抬手揉在眉心,尽力耐心道:“我还做过其他事?”
苍羽看了他一眼,有些踌躇。
“你说就是。”
“师尊之前被徒儿拉着做……那种事,也没有罚徒儿什么,”苍羽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说起话来丝毫没什么停顿,“还有——师尊还冒着被发现的风险用分神跟在徒儿身边……”
易凌:“……这些也算?”
他瞪大了双眼。
易凌万万没想到,他以为自己做的一些很正常的事,如今到苍羽嘴里竟也成了说不清的“罪证”。
“还远远不止这些……”苍羽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易凌俨然已经成了一个玩.弄感情的罪人,“师尊还要听下去吗?”
他们站在街市之中,又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易凌眼看有几个人已经开始对他们指指点点,他不想再经历一次被旁人误会嚼舌根的遭遇,抬手止住他的话:“……我们先去河边放花灯,别的事等会再说,好么?”
“可是——”苍羽难以置信易凌此时还坚持带他放什么花灯,但后者已经捧着花灯转身走出几步,苍羽只能堵着一口气,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对方后背,闷声跟上去。
……
团圆节将至,河边前来放花灯祈愿的百姓不少,河里已经有许多各色花灯漂浮于其上。
易凌幼时也没机会出来过团圆节,他捧着花灯站在河边,一时间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
直到他眼前忽然出现一支笔。
“师尊,”苍羽从他身后递到他眼前,“要将心愿写在纸上放入花灯里才作数。”
易凌捏住笔杆,讶然道:“你竟知道这些?”
“……虽然没有过上一个真正的团圆节,但徒儿对这些风俗还有些许了解,”苍羽又递上一张纸,“师尊来写吧。”
易凌一顿笔:“你有什么心愿?”
苍羽:“从前有,现在没有了,不敢有。”
“……”易凌听得心头一堵。
真是什么时候都要扯到他身上吗?
于是易凌随手写了“师徒之谊长长久久”八个字上去,对苍羽道:“来和我一同把它放下去。”
苍羽一边扭捏一边磨蹭地托住花灯一角,像全然是被易凌逼着做这件事的。
花灯晃荡着从他们手里落入水中,随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微微起伏。
易凌看着那盏因为被揉皱过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花灯,开口道:“苍羽。”
他已然换了一种语气,回眸过去看向自己的小徒弟:“你是觉得……我一边厌烦你,一边又做了各种事来误导你?”
河边谈话的人有许多,易凌在此处说这些也不会像之前两次那样引人注目。因此,他也不再避讳什么。
“师尊……”听到易凌这么说,苍羽一时间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想法有些情急。
“可你也知道,若我厌烦什么人,那便不会在他身上花费一丝力气,”易凌叹了口气,“而至于你说的,我做的那些说不清楚的事……
“在我看来,这些都是我身为师尊应做的、能做的事,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我也不明白你为何会认为这些事会让你误解。”
苍羽本想应下,但听到易凌这句话猛然抬头:“师尊,您、当真觉得这些事没什么不妥吗?”
易凌思忖道:“若是跟大多数师徒相比,你我之间的确更亲密些。但我已经想明白,这些亲密也是在师徒范畴之内的。况且就算过于亲密又有什么,你我之间的关系难道旁人会比我们还要清楚?”
苍羽:“……”
师尊这些话乍一听很有道理,但细细琢磨下来,怎么总感觉……有些诡辩的意味呢。
但苍羽没敢将心里的想法说出口。
易凌走了两步,又道:“我一直都拿你当我的徒弟,如今你也是我唯一的弟子,我不会厌烦你。我不知你是如何看出我厌烦你这件事,但你若是厌烦之情……的确,在你对我说出那句话后,我是生出过。但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你是我的徒弟。”
苍羽眉头一跳。
师尊这个意思……
是在说,若他们不是师徒,师尊会应下他吗?
自己,应当没有理解错吧?
“……苍羽,”易凌靠近他,语重心长般,“你再好好想想,你对我当真是儿女之情吗?”
“……”果然是理解错了。
师尊意思分明是在说正因为他们是师徒,所以绝无可能。
绕来绕去,最终不还是得出了一样的答案。
苍羽一瞬间心如死灰:“……不是。”
听到他这么说,易凌不禁露出一抹笑意,他抬手抚在苍羽发间:“想明白了?想明白了就好。”
他的小徒弟果然是旁人所不能及的。
只要苍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