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李丹带队过来苏老抱拳躬身,大声说:“我等恭候多时,一切拜托三郎照应!”
“苏先生莫要客气,请在队尾跟紧,咱们途中歇一晚,然后到万年分都司”
李丹回礼,见老苏等应诺,叫全体休息、整理一盏茶,然后上车或骑乘,上桥过河。
不一会儿后面的张钹骑头黑骡赶上来,和顾大、杨乙叽咕几句,三人齐齐上前围到李丹身边。“六弟,那些个乞丐是怎么回事?”顾大问道。
“是二哥托付。”李丹摇手:“不用看三哥,他也不知此事。”
“我看他们换了衣裳,褐色的衣裤,黑鞋、白袜,只有幞头和咱们一样的。破行李卷丢开了,里头藏着兵刃!”
“有兵刃?”顾大和杨乙吃一惊。
“事涉机密,上官许可的话我会告诉你们,但现在不行。”李丹看看周围压低声音:
“这些人是丐帮的,姓苏的是位香主,你们知道这些即可。
对外不用流露、不可泄露,叫弟兄们别乱打听,暂时说是我李家的武师和护卫。”
“可他们中还有个女子。”张钹说完看着三人的脸色赶紧补充:“二十岁左右,肯定是个女的!我听到有个十二、三的小娃子叫她阿姐。”
“知道了,装作不知即可。还是那话,他们是我李家雇的护卫。”
顾大等互相看看,“行,就按六弟说的办!”
大家散开,李丹扯了下杨乙袖子:“你比他们擅骑,帮我前后多走动、照应些。”
杨乙会意:“好,交给我。”
这时,刘宏生回来,他去林子里取来了根据那总旗官供述缴获来的马匹、武器等。
一共三马三骡,其中两匹是高大、毛色发亮,由那两个军官一路骑来的辽马。
李丹自己选匹辽马,铁灰色腋下有卷毛,起个名字叫铁山。
拨了两头骡子给老苏,全队都乘车或骑骡、驴,甚至还可以换乘,队伍行进速度很快。
半个时辰后他们跨过信江东河上的土桥,沿着东河左岸向北走了一段,然后转向东边。
去万年有三条路,南线经茶头、黄牯岭、狮子山、庆云镇,路上全是山路,难走绕远。
中线过了白马后走下塘,从龟山和象山间的谷地穿过去,再沿木樨潭北岸走斗山峡到庆云镇。
这条路前一半较好走,后一半艰难,且道路方便过车否是个疑问。
北线需沿东河北上一段,然后转向东,沿着白湖南岸走,穿过垄山口到古埠、齐埠,从松山脚下西珠水旁的官道直奔万年城北关。
这条路虽然有点绕,好处是安全、宽敞、大致平坦。走车马完全没问题,且无太多起伏、回旋,青衫队走的就是这条路。
余干,李府。
用完早茶的茶点,李肃见李长景在门边上晃了一脸,便叫他进来,没头没脑地问:“走了?”
“是,老爷。南门上的人看得清楚,三郎和他的人赶着几辆新车,还有十几头驴骡,出东门朝土桥官道去了。”长景恭敬地回答。
“啧,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败家子!给公家出差竟糟践自己新买的车马!”李肃颇有些心疼地皱起眉。
“老爷,都出去单过了,他花自己的钱,咱又没损失。”长景安慰道。
“那也是李家的银子!”李肃不高兴地撅嘴说:“我就看不得那小孽畜志得意满的模样!”说完顿顿,轻声问:“那边可都安排好了?”
“老爷放心,”长景回头看看这屋里没别人,低低地回答:
“找了两、三拨人。只要其中一路拦阻成功,三郎至少得个失期之罪。不过……,您真要这么做?他可是您亲侄子呵。”
“谁知道他身上流着哪个的血?又不是在这个宅里生下的!”李肃冷笑咬牙道:“他若是平安归来再立个功,鼻孔都要看天了!
你瞧瞧县尊现在提到他时那个亲热劲儿,哼!他若因此真地得个一官半职,我长房的脸面往哪搁?所以,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这趟平安无事!”
……
李丹并不知道自己大伯在背后磨牙霍霍。午时前在官道上,毛仔弟传令队伍停下歇息。
各什马夫(正副各一,兼伙夫)被召集起来,跟着麻九学军队埋锅造饭。
顾大、小乙两什去那无人的坡上砍竹子,又吩咐刘宏升那什去山上采集松胶。
见众人不明其意,李丹让大家把竹子下面太粗的部分截下,去掉过细的部分,头部斜砍一刀削出尖锐,就着做饭的土灶烤干。
在砍削出来的尖端下方刷层熬好的松胶,缠上麻绳,后面握柄处也有缠绳,晾干后便是一支竹枪。
大家眼前一亮,纷纷参与制作。李丹按截材、削尖、烤火、熬胶、上裹、下裹六个步骤分派人手,各什留一人挎刀看守牲畜、物资,巡哨警戒。
“以后每次休息都按这个例,各什出一人哨戒,其他人抓紧时间做竹枪。”李丹吩咐小牛,让他负责督促。
又教杨乙利用废弃的竹料做哨笛,交给警戒和各什长使用。
路过一辆车,忽见厢板里一只脚高高翘着。用棍头捅了下,周凡大叫着跳起来。
“你在里面做什么?”李丹奇怪地问。
“作诗,三郎你看天上的云多美!”
“大家都在忙,你做个屁诗啊!”李丹没好气。
李三熊便爬上车去将他扛下来,众人哄笑。周凡涨红脸:“我乃书生不习这等粗活儿,吟风颂月才是本行。”
“你有手有脚不是?凭啥不干活?”三熊瓮声瓮气说。
“嗯,狗叔都明白的,你不明白?”李丹拎着他脖领子推过去:“自己的竹枪自己做,否则遇到土匪你就用之乎者也抵挡好了。”
“我、我不会!”周凡气鼓鼓地蹲在地上说。
“好个书生,连怎么做这个都想不出来?好啊,那你做一篇《挥师信州赋》也行,回头给县尊写信时我还用得上。两样选一,没完成下一顿队末打饭!”
李丹给他个选择,不管怎样都比他闲着看大家做事要强。
“陈兄,那些车子怎样?”他问陈三文,马车是关键可不能出问题!
“贤弟放心,我和伙计查看了,三号车的轮、轴间有声响,抹了油会好些。其它没问题。”
相处才半天,陈三文和李丹间兄弟相称,已熟络得很了。
“轮和轴?”李丹若有所思,摸着下巴点点头:“你先忙,我想想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
陈三文应了声,笑笑走开。这个李三郎虽比自己还小两岁,心智却如大人般。往往解决问题出其不意,这回看他能想出个什么。
李丹没想太久。他跟大家吃饭、说笑和平常没两样。
重新上路后不久,他忽然追上来,问车厢里的陈三文:“陈兄可知‘轴受’?”
陈三文摇摇头:“古书上有,没见过实物,不知什么样子?”
“轴受乃它的古称,这东西也叫轴承,取轻易承受之意。我刚才听了听那辆车车轴的声音。”李丹说:
“应是轴套管和轴座之间摩擦或进了砂土等异物。要解决不难,做个轴承和座室便可。”
说着从怀里掏出张图递过来给他看,指点着解释:“喏,这就是轴承。这是外圈、内圈、承鼓、护托。
承鼓是鼓形的,内圈外侧和外圈内侧有凹槽,外圈受热后承鼓正好落入槽中,再以护托自两侧闭合,就是个轴承的成品。
内圈固定在轴套上,外圈固定在轴承座上,关闭护托可以防止砂石进入轴承座。
上了油的轴承,可以让车子跑得比现在更轻快!你看我这个主意怎样?”
“妙啊!”陈三文指着图纸:“不过这个……轴承,怕是要用铁?”
“铁不行!”李丹斩钉截铁回答:“要么青铜,最好是钢!”
“咱这边出的铁打不成钢,得去买闽铁。四个轴承,至少每辆车造价要加二两银子!”陈三文咧咧嘴。
“银子不是问题,到万年后派人回去告诉二兄,请他先用青铜在新车上试试,钢制的以后再说!”
两个人一路行、一路讨论,到松山的时候连修改图都画好了。
陈三文指指李丹手里的笔:“一直想问贤弟的笔,怎的连墨汁也不用?”
“铅笔。”李丹一笑,把手里的递过去给他看:“我自己在家时做的。”
陈三文接过来在纸上画了两道,“这……。”他刚想问,想到可能是人家的秘密、绝活,立即咽了回去。
这年头随便问这些是工匠间的忌讳。
李丹哈哈大笑,拍拍他肩膀道:“你我兄弟,没什么不好说。
这是用做燃香的法子把黑铅——哦,兴许你们叫炭精——加少许粘土粉做成条晒干。
在木条上开半圆的槽,槽里抹点鱼胶放入铅条,再用树胶把两根木条对在一起夹好。
过几天干了取下,外表做成六角形状或打磨圆滑,大功告成!
使用前用纸匕削去木皮即可。”说着从自己挎包里摸出根未用过的:“喏,这就是做好时的样子。”
“此笔甚妙,无研墨、添水之需,也不易脏手。”陈三文看了爱不释手。
李丹大大方方:“这支送于三兄。只是……小弟有个愿望不知兄可答应否?”
“请讲!”陈三文心里高兴,赶紧道:“可是要我帮忙?”
“这生意原是我与韩师合伙,后来徐家同意加入。”李丹笑着告诉他:“但至今都是手工制作只售给学童,无法大批出货。”
“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天下识字者甚多,工匠、艺人、商贾、医家、店户都会写字、绘图,急切之时抓起笔就写,谁有闲工夫研墨?所以铅笔需求远大于当前,兄同意否?”
“贤弟是想……?”
“我欲请陈兄入股一起做个东家,何如?”李丹微笑着看他:
“陈兄擅长机械设计,我欲请兄助我制造些研磨、烘干、开槽、制型等的设备,成倍增加产量。
有徐家的售卖流通托底,我们可以将铅笔卖到南北直隶、整个中原!”
“这……,”陈三文非常意外:“徐家和韩先生能同意?”
“陈兄放心这个交给我,若能日产万支,每日便是数十两的利润,徐家必定同意的!”
“如此,则却之不恭。不过既做生意伙伴,以后三郎可唤我表字‘江如’,莫要兄长来、兄长去的。”
“好、好,”李丹大笑:“得江如相助,我如生两翼,快哉!”二人相视而笑。
周围不知他俩在高兴什么,总之队率乐他们也乐,一路上倒很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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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天暗,前边一盏灯光挑起。
李彪骑着驴儿返回,说那平展处有个酒家,可供行旅住店、打尖。后院有地方颇大,足够立帐扎营。
“天色已晚,咱们要不就歇在那里?似这般快,明日白天肯定到万年了。”李彪说。
李丹抬头看看天边云色,瞧陈三文也在点头,便问李彪:“前面可还有其它住宿?”他意思还想趁有些光亮再走一段。
李彪摆手:“三叔,走不得,前边是斧头岭了。店家说这几天已经有三拨行旅天晚时遇到过剪径的强盗,咱何必冒险?”
“嚯,我等百来人,有刀盾、弓矢,又有竹枪,还怕区区强盗?”
“可不,他敢来真好弟兄们练手!”
李丹回头一看,见顾大、刘宏生等都围过来。
李丹想想说:“虽然不怕,但这趟差是为朝廷军务,也没必要同山贼斗气纠缠。
还是先宿下吧。大家第一天出远门好好歇息、用热水泡脚,再说竹枪不是还差些没做完嘛,你们说哩?”
大家一想也对,又不是来捉贼的,便都点头。顾大也说:“行啊,那听队率的,咱们住下再说!”
于是大队浩浩荡荡继续前行。
那灯笼看着没多远,可真应了“望山跑死马”的老话,又走两刻钟方来到门前。
见灯下有木片挂着,上写“吾家老店”四字。有个伙计同打前站的毛仔弟已在门前候着。
见他们决定住下,伙计乐得眉开眼笑,忙不迭又唤出些人手来帮忙。
“小店地方不大,没想到尊客这么多人、车,有照顾不周的,请爷海涵!”话儿说得不错,挺舒服,不禁让李丹朝伙计点点头。
“三叔,里面房间不多,还有那几辆大车子都进不来。你看?”李彪进去看后,犯愁地抓抓后脑皮。
“没事,谁会想到有这么大块头的车子呢?”李丹安慰他:
“既然院后比较平坦,就用马车排开当屏障,缺口用咱们带的粗竹子和绳索结成篱笆围着。各伍依序搭帐篷。
顾大哥安排值守,两个时辰一班、每班一伍。
瘦金刚带一什专门看守马车和物资,防山贼下来骚扰偷窃,咱骡马、工具多,大意不得!”
因为房间不够,李丹安排顾大、张钹、刘宏升、杨乙、陈三文、李彪、宋小牛、麻九用三间屋子,自己同赵丞住一间。另外两间房住什长们。
本来他还想让老苏住房间里,被他谢绝了。
伙计发现李丹虽年轻却是这伙人的头目,忙进去把掌柜请了出来。
掌柜是个胖脸的高个,笑眯眯的极喜庆,上来就拱手告罪,说没想到这么晚会有大队车马来住宿,一时有些手忙脚乱云云。
李丹笑笑表示无妨,然后拿出县里公文来请他过目,表示自己这么些人皆是应差的正经身份。
掌柜看过,递还过来道:“原来是李府公子,失敬、失敬!”
看他脑门上一层汗,李丹有心开个玩笑:“敢问掌柜,‘吾家老店’,不知是你家、我家,还是谁家?”
“咳!”老板嗬嗬地笑:“我还以为公子已知答案不会问哩,这话多少人都问过!”
“哦,怎么讲?”
“小人姓吾、名缯,乃三国时孙权的太傅吾粲之后,前宋时先祖自淮南下,定居浙江。
前朝末年因避战乱来山中开了这片老店,并在店后山上开辟水田三十亩,潦草为生。
先时在门口儿接公子的,便是我家老大,叫吾昆。
次子吾孝在万年城内经营牲口草料生意,女儿也嫁到万年,女婿是都司行军司曹百户叫做焦丛虎,尊驾明日说不定能见着。
还有个老三吾吉走了读书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