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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火神庙收将

    火神庙正殿东厢铺满干草和稻秸的地上,或倒或坐着三个人。

    其中一人浓须虬髯,除手掌、脚掌外遍体肤黑。

    只见他伸手打死后颈上的蚊子,不高兴地骂骂咧咧:“师兄可真会挑地方,这蚊虫多得,大早上都第六只了。鬼地方,待着不爽利!”

    这人头发带着毛卷,浓眉、朝天鼻、厚嘴唇,咧嘴露出满口的白牙。露出的四肢筋肉块垒凸起,看上去就像庙里多塑了尊罗刹鬼。

    “黑老四,你哼哼唧唧有完没,忙了一宿还有力气和蚊子较真?趁他们没来赶紧迷瞪会儿吧,天亮就没功夫喽!”躺着的一人说道。

    “师爷,我还是不懂,咱到底是偷还是要抢?这谜葫芦搞得人,快烦死了!”黑老四说着,又在大腿上很痒处“啪”地拍了一巴掌。

    “你两个昨夜倒好,可爷爷蹲在那草棵子里头被虫儿叮狠了。咱打架不怕,就怕这些小虫儿来磨牙!”

    躺着的两个人笑得身子抖抖的。睡在里面的年轻人翻身起来:

    “都说你厉鬼投胎,没想到被虫子折磨成这样。忍忍,下午遛完这些人咱就走。到山上我给你找草药捣碎了抹抹就好,没什么大不了!”

    “浑身都烂了,这怎么弄?”黑老四苦着脸:“咱和你们不同,早说过了。爷的祖父辈是打南部蟾州来的,留下这支血脉可不易!”

    “知道,你祖父是国主的三太子,说了八百回早记住了。”巴师爷揶揄地说道:

    “不过你咋混到要出家做和尚的地步呢?该找龙王商量,让他帮你回龙宫混口饭吃才对嘛!”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坏就坏在咱这张脸上,吓倒老和尚、趴了小和尚,都不敢收我。唉,若能在哪家寺院石板路上晃,谁会跑来这里陪你二位受小虫儿的气?”

    那两个人听了捧着肚皮笑得厉害。

    “我说献甫老弟,还好你坚持带他来,不然这几日闷死了,岂不少许多乐趣?”巴师爷连连咳嗽,眼泪都出来。

    年轻人伸手从身边拎起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儒衫,起身穿好。笑道:“赵某看人很准的,往后如还有机会合作,巴先生不要再质疑便好。”

    然后他过去拍拍黑老四的后背:“既睡不着,你去给马儿喂把草,下午咱还得靠它们带那伙人在山里转圈呢!”

    “马已经偷来,咱神不知、鬼不觉,骑上一走了之不就完了,还等做甚?等审五和猎户?他俩没出什么力也要分银子?”

    黑老四起身拍犊鼻裤上沾的草茎,不解地问。

    “事主不单单要我们偷几匹马,还不能叫他们今日午时三刻前赶到万年。

    原想他们丢了马没法靠车辆快走,今日午时便肯定到不了万年。要么想法赶路,要么得来找马,我觉得他们凭人多势众会选后者。”

    书生舒展着身体说:“可咱们没料到这伙人有这么多马匹、车辆。

    本想多牵走几匹,谁想他们看得紧这么快就被发现了。三匹马怕不够拖住他们,所以我和巴先生商量还不能立即走,要看对方怎么做。

    如果他们找来,正好带着在山里转转拖延时间。也不用打打杀杀,叫他误了时辰便好。

    时间拖得差不多,瞅空子咱们冲出去,这样就可以交差啦!

    最好过九峰能带点猎物回来咱们填饱肚子再较量。

    不错,审五和猎户什么都不知道,以为就是劫道搞点钱分而已。

    可在这山里,你难道比猎户更熟悉?跑得比审五更快?人有所短便有所长,对不对?至于能不能活下来拿到钱,那就看命了!”

    他说完挥挥手:“行了,喂马去吧,别耽误我练功。”

    黑老四翻翻眼皮子,叽咕句:“读书人的脑子就是会绕,要是我,半年能想明白就不错!”他边叽咕,边朝外走,打算先去解个手,再到马厩瞧瞧。

    依例便所都在西南角,就算没盖个屋子、棚子,甚至连坑都没挖,不懂风水相学的黑老四还是习惯性就奔那个方位去。(见注释)

    白虎星没见着,他却感到了危险突然停步。

    目光紧盯正门,山地淡淡的晨雾正在消退,可门外的一切仍难窥究竟。

    凭借多年武技的练习,黑老四本能地感觉有股巨大的恶意正向自己逼近。

    他眯起眼,迅速扫视四周,耳朵谛听着周围一切的动静,然后用右脚向后慢慢地退了一步,身体重心下沉从左腿换到右腿。

    他缓缓转过头,看到残破的西厢房里马儿都静静地昂起头,动也不动。

    忽然,左眼角的余光里有个什么东西动了下,他不知道那是竹枪的尖头,但就这么一动,瞬间打破了周围的平衡。

    “敌袭——!”他拉长声音大吼,迅速调头朝殿门口跑。才迈出两步,脚下一绊“扑通”扑倒在地。

    耳边响起尖锐的笛哨声,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他分不清哨声来自哪里了,只觉得身体摔得生疼。

    用胳膊支撑起来,他看到身后的正门外涌进好多人。

    黑老四吓坏了,他站不起来,好像脚被束缚了一样,伸手一摸原来是被绑着粗短竹棒的绳索缠住了。

    黑老四越急越怕越扯不开,伸手往腰里一摸,才想起自己没带任何武器。“这、这是什么,什么鬼东西?”他气急败坏地叫。

    这时巴师爷冲出来,手里挺着柄剑正要去帮黑老四,忽然东边带着风声冲来一道人影。

    巴师爷本能地用剑格挡,“镗啷”声剑被大力击落在地,接着左臂就是火烧般的疼痛,让他大叫。

    书生冲出来,手里也是条齐眉棍,见巴师爷吃亏急忙上前。

    李丹刚才这一棍打落了巴师爷的剑,然后惯性地在他肩上扫了下子,达到了阻止他救黑老四的目的。

    眼见马厩已被控制,黑老四也被四、五支竹枪逼住,他想拿下这个穿道袍的。

    谁知冲出个书生搅局,两人过手两招,对方竟然接住并遮护了穿道袍那人。

    只听书生叫:“巴师爷快进屋,别管黑老四,来不及了!”

    李丹立即喝令:“刀盾手阻住屋门,拦住他们!”可惜,队员们的训练还不够成熟。

    刀盾手们稍愣神功夫书生已横跨一步挡在前面,巴师爷狼狈进屋,书生连连逼退两名刀盾手,退进大殿并迅速关门。

    “三郎,你没事吧?”杨乙一脸兴奋:“嘿,这黑厮还想跑,没跑过咱的缠腿锁。虽说是临时做的,挺管用!”

    “我没事,抓了一个、伤了一个,他们只有一个能战的了。来,列阵!”李丹冷笑,一挥手,十几个人立刻在殿前站了三个金花阵。

    “里面的听着,你们只有一个半人了,我们站在院里和院外的,一共有六十多呢。

    劝你们识时务些赶紧投降,不然的话,我可要让儿郎们点火了!”

    “哈!”书生在里头大笑一声:“小子口出大言,这是火神庙,你想在这地方点火?”

    “不曾。”李丹摇摇头:“尔等站在下风口,我只想点些雨露打湿的枝叶,再放上几把番(辣)椒,试试看能不能熏你们出来而已。”

    “小子够狠!”巴师爷大惊,这时候他俩都躲在火神像龛的后面。“若如此,你我连半刻怕也难以支撑!”

    姓赵的书生也面色苍白,揉着酸麻的两臂喃喃自语:

    “这事主从哪招惹了这么个小鬼?看来你我轻敌了!也罢,既敌不过,三十六计走为上,先保住自己再说。”

    李丹见里面没了动静,便真个派人去找湿柴草。忽然听见北边有警笛响,接着满地喊叫,顾大的嗓门得意地嚷:“拿住了、拿住了!”

    继而西北角上张钹也喊:“这里也拿下了,是个断了胳膊的道士!”

    李丹命刀盾手撞开门闯进去,一看北墙上有个洞,应该是从哪里爬出去的。

    “好,”李丹放下心,马匹追回,捉了四个贼就差那外出的,他觉得麻九不会失手。

    “把四位大神带进来,咱瞧瞧是哪位佛祖给的胆子?”说完他进去,跳到供桌上坐了,把铜头齐眉棍靠在一侧。

    刘宏升进来直咂嘴:“唉呀,没过瘾、没过瘾,就这么结束了?我以为要好好打一场呢!”

    然后向李丹说顾大派宋小牛带一伍人接应麻九去了。

    “那四个俘虏都提来了,在殿外跪着哩。”杨乙进来说。

    “不错啊,这次一窝蜂知道怎么做事了!”李丹笑着夸了句,问顾大:“刚才那两个人钻出去后,什么情况?”

    原来看到他俩从洞里往外逃时顾大没立即吹哨。

    书生先朝林子里跑,发现篱笆想掉头却被绳网绊倒,另一张网铺天盖地遮到他头上。刀枪并举,他哪还敢再动?

    老道见书生被擒掉头往西。没想到这里也有埋伏,他手臂动不得又没了兵器,立即就让十几只竹枪逼住了。

    “原来这样。”李丹好笑,用手拍拍供桌:“叫他们进来,咱瞧瞧是些何等货色?”

    四人进来,刀盾手喝令他们跪下。书生本不想跪,可大家绑成一串了,他支撑不住只好跟着跌坐在地。

    李丹轮流看过去,见除去最早被捉那人身材不高,其他三个都蛮结实,尤其那黑炭团又高又壮。

    这般样貌不像是作恶多端的人,于是他慢悠悠地说:“尔等何人,自报名号上来,哪里人士,归属门派或山寨等等。

    若有隐瞒、伪报,打腿上四十棍,下午送到万年都司那里割头报功!”

    “嘁,小子大言,都司又不是刑房,怎会动不动就割头?”书生撇嘴。

    李丹看看旁边脸色煞白的那位:“道长想必明白,你来告诉他。”

    “献甫少说两句,免得吃苦。”巴师爷苦着脸劝他:“如今官军在剿匪,各路武官急着讨功勋。割了你我人头报个安靖地方的功劳,人家求之不得也!”

    书生愣了下,大怒喝道:“好贼子,原来打着将我等杀良冒功的主意!”

    “放屁!”顾大跟在麻九身后刚迈进门槛,听见这句勃然大怒:“尔等在此拦路,盗马、打劫,算哪门子的‘良’?”书生顿时语塞。

    李丹抬手制止顾大,问:“捉到了?”见他点头便继续说:“难得!抓匪抓出个读书人来,也不知你这书怎么读的?哪位教高徒不是往继承圣学上教,怎么还有专门教坏蛋的呢?”众人皆大笑。

    书生涨红脸,往地上啐了口,骂道:“小子有眼无珠!吾乃本朝高祖皇帝玄孙,淮南定远王支脉,姓赵名敬子,字献甫,江湖有名号称‘小元朗’的便是。

    若不是饿得没力气,汝等岂是我对手?不信你让咱吃饱,看尔等有几个是我对手?

    莫得意,真见了那都司他也未必敢把小爷怎样。

    依我朝刑律皇族犯法同罪不同罚,大不了吃几个月牢饭,出来照样快活!”

    众人一愣,连他身边三个也表情错愕,显然此前他不曾暴露皇族身份。

    李丹注意到众人神情,“哧”地一笑:“妙哉!我这‘小元霸’不想在这荒山野岭里捉到个‘小元朗’,看来果是有缘!

    皇族呵?别逗,这荒山野岭哪来的皇族?

    再说也没什么金册、玉碟的证明你身份,空口白牙怎作数?尔等看到这里有皇族了吗?有谁看到了?”

    众人皆眼望房梁,摇头道:“回禀队率,我等皆未曾瞧见!”麻九在背后“扑哧”地乐出声。

    “你们……无赖!”书生被捆着站不起身,气得只好用手拍打地面。

    李丹哈哈大笑,说:“行啦,别拿你那皇族吓唬人,在这里不好使。

    且说,就算你是皇族,好好的日子不过劫什么道?天下都是你家的,难道你还嫌它过于太平,非要添加点佐料不成?”

    赵敬子颓然一叹,苦笑下,忽然抬头问:“吾可否先问问,是哪位审我当面?”

    “三郎出身余干李府,人称‘小元霸’,其父生前是原山东东昌知府。

    如今被县令委以队率之任,奉调往万年应役,没想到被尔等耽搁在此。”麻九代为回答。

    麻九做过军官知道冒充皇族是诛三族之罪,此人既懂法应该不敢胡来,也就是说他的皇族身份怕是真的。他开口也是给李丹提醒。

    “原来是李文正的公子,失敬!”赵敬子听了坐直身体,鞠个躬。他提到自己父亲的谥号,李丹必须还礼,也明白对方皇族身份不假。

    就听这赵敬子说:“其实这江山谁坐,太平与否,于我一点意义都没有。”

    “何意?”

    “吾生为皇族,按高祖规矩既不得从事生产、商贾,也不能科举入仕,不能从军、不能事贱业。

    朝廷每月发下的奉养银粮合计一两二钱,仅够饱腹。

    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即便想斗鸡走狗、眠花宿柳,袋中羞涩也是不能,活着无趣。

    吾乃庶子旁支,什么王公将军的爵位都无缘,故而这天下如何于吾不相干就是这个意思。

    吾从小寄身寺庙,跟着和尚学些武技,读书识字,时间久了寺内无人知晓我真实身份,便可稍微随意。”

    说到这里他往身边一指:“黑老四十年前入寺想剃度出家,住持不敢收,叫他随我师父在后山种菜。

    师父教我俩武技、学问,他去年圆寂后,我师兄弟俩结伴下山。但因师弟相貌凶恶,到处不肯收留,故而从广东一直流落到此。

    半月前有一事主找到吾,叫我来此落脚等待你们到来,定要设法拦阻,使你等今日午时三刻前到不得万年,便有三十两做谢。

    师弟肚饿,我贪那事主先付的十两订金便应下来。后来又找到巴师爷、这位审五,还有个破落猎户叫黄钦的做帮手。

    盗马、引你们来火神庙,都只是为了阻你们前行。

    想着激怒你们来寻马,以我等拖若干时辰就万事大吉。

    不曾料到你们早饭都还未吃就到了,措手不及反被擒在此,是我小看了三郎及各位的本事也……。”

    听他招供,李丹渐渐皱眉。待赵敬子说完便问:“那事主哪里人,可知他叫什么?”

    “这个却没问。他只说姓周,也不知真假。”赵敬子回答:“因他曾带我兄弟吃饭,后又赠了一锭银子,故此吾想着报恩,没问那么多。

    再说他又没叫我杀人放火,说好只阻你们进万年而已,便不疑有他。”

    “没叫杀人放火?那你们怎么抢劫商旅?”顾大鼓起眼珠来问。

    “这不过是障眼法,叫人以为强盗作案,不会想着是有意埋伏,也有利隐瞒身份。”巴师爷点点头:“这是小人出的主意。”

    “你姓巴,还是师爷?我刚才听他这么叫你。”杨乙好奇地低头看看这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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