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将马匹丢给亲兵,亲自跑到东、西两边的山上转了转。
李丹笑道:“这地方蛮好,易守难攻。
大人你看,北面鞍头山到雷坞,那边俱是开阔地,后面的披云峰山高林密,调兵、移动敌人很难侦测。
大人尽管放心去找林百户会合,我在这里守上三五日。待敌人疲惫力竭,咱们举三柱烟为号内外夹攻,大事可成!”
盛怀恩见他自信满满,也放下心,两人立即下山安排。
原来这一带是丹霞地貌(李丹没解释,估计盛大人也没兴趣听)。丘峰兀立、红壁陡峭。
站在山门处四望,地势高而开阔,可以看出来大约这官道原本是条经年的河床。
涨水期的洪水自两侧山上汇聚下来漫灌山谷,冲刷河道和两侧的崖壁;枯水期水面下落露出河床,仍然行路过车。
在河床(官道)路南,东、西两边陡峭崖壁的缺口,有段舌头般伸向下面的沙砾缓坡。
沿坡而上水线处建有条石砌脚的牌坊,上面隐约的痕迹是“灵岩古寺”四字,条石的斑斑水渍显示它已在此多年,看过无数次水涨、河落。
上去走不远道路中间有座崖壁间夹垒的山门,也是条石砌脚,恰似个关口一般。
山门内东侧坡上散落着十几户人家,叫灵泉庄,住着该寺的佃户。
沿庄前砂石铺就的路径穿庄而过,上坡后才看见树林后面残墙断壁环抱下的天王殿。
看上去这座三间的瓦顶小殿更像寺院正门。
门口啃凉薯的小沙弥见军官过来,掉头就跳进断墙缺口里去了。
盛怀恩带了三百官军往东去寻林百户。
李丹则将诸营正请到山门的券洞下面,把敌人后队将至的事,以及自己和盛怀恩的计策告诉大家。
刚打了胜仗,哪个也不愿意说矮话,大家说咱们也有千把人,又有寺院据守怕他何来?
受创较大的右营,这回阵亡十一人,伤了近三十,李丹便布置他们守地势较复杂的南面。
那边有多个水塘如繁星点缀在丘峰之间,利守不利攻。右营只需把守住寺后西塘边、东南方的这两处缺口即可。
后营上西山。这里视野开阔,崖壁高耸,还有洞穴、岩窟可以利用,林木茂密。放上几百人从下面几乎难以察觉。
麻九带领护卫队、顾大和杨乙两队,以及留下的两旗官军守山门和灵泉庄,黄钦的弓箭队也加强给他。
前营布防东山,这里地形虽不高,却是灵泉庄的后盾。另一侧又是连串水塘,同样要防止敌人绕过水塘去偷袭缺口。
左营守卫寺内,所有载货的大车都集中到寺里,左营要保护辎重的安全。
李丹从边上的缺口往里看,这座“寺院”却完全不是想象中殿宇密布、巍峨庄严的样子。
天王殿后面竟是个开阔的空场,除去槐柳、残基,哪有什么大殿?
他茫然地原地转了两圈,看着同样意外的萧万河笑道:“宥之(萧万河表字),莫不是老和尚知道咱们来,施个法术将菩萨和大殿都藏起来了罢?”
“这怎可能!不过……,既是寺,岂能无殿?”萧万河也摸不着头脑,一回头看见个和尚正远远走过来:“喏,和尚在此,问他便知。”
“你且叫人将院墙扩开,车辆集中进来围成车阵。我去会会和尚。”
萧万河答应一声快步走了,李丹便转身朝和尚迎过去,双手合十施礼:“师父可是这寺中的?不知如何称呼?”
那和尚便念声佛,说:“小僧通治,暂充本寺住持。施主,佛门净地,还望入寺前放下刀兵。”
李丹没理睬这个要求:“余干李三郎,奉差往上饶押运军粮辎重以救城内数万民生。
不想今日半途遇袭,民夫伤亡不少,有四、五十伤员需要场地救助,欲借贵司宝殿一用。
或者有盐水、草药提供则不胜感激!某可以留下些粮、豆、面,予诸佛子为布施。
只是……,进来后见贵寺空空荡荡,难道一间干净厢房也无么?”
和尚听了不恼,微微笑着躬身道:“小施主随喜,或者可方便到方丈吃杯茶?”
这是在邀请的意思了,李丹抬抬手:“好呀,有劳主持!”说完叮嘱宋小牛让镇抚们注意大队进村、入寺不得骚扰,然后带着李三熊跟在和尚后面往里走。
通治和尚边走边介绍,李丹这才知道这地方在唐末就有人修行了,只是苦于地方过于偏僻,所以修不起庙宇。
本朝初年来了位云游的嘉善大师,临走将自己化缘得来的几两银子留下,才建起了那牌坊和山门。
前任主持雨桐便发愿,定在有生之年把三大殿建起来。
不料他带着全寺省吃俭用、开荒种地,加之四处化缘和募资,好容易攒起来百两黄金,竟在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被几名强贼闯入寺院夺了去。
雨桐因此一病不起很快圆寂,他的大弟子召集僧人,把剩余的银两、粮食发给大家,叫众人去各自寻生路。
时下寺内只剩了三个半和尚加名小沙弥,每日一餐,日子凄苦无比。
“就这几个人,怪不得没点香火气!”李三熊将铁山和大青拴好,回身叹息。
“军爷,不是人少才没有香火,是这地方古怪,非建寺的去处呵!”通治苦笑。
“你是说,这地方不适合建寺?”李丹说着,站在崖壁前愣住了。
这是个巨大的方山,红色崖壁几乎是直上直下。
但在与山脚下方,千万年雨水的冲刷造就了奇迹,在赤壁丹崖上自然形成拱形大厅和内凹庭室。
僧人们借用地形修建外墙、搭建屋檐,用蒲草铺顶,沿着崖壁延伸开去。那高大的便是大殿,低矮的便是僧房、伙房、藏经室。
“这就是你们的寺院?”李丹惊讶道。
“没办法,建不起大殿就只好凑合。一代代下来,也不知挨了多少年?”通治回答。
“你们住在山洞里?”李三熊瞪大眼珠:“在这里出家就得住一辈子山洞?”
“这不是山洞,”李丹告诉他:“这叫丹霞地貌。是上万年前大湖或大海沉淀的泥沙堆积成的。
那时水面比现在高许多,这山顶兴许在水下,或者露出水面是个小岛。
后来水逐渐减少,流速加快,就在崖壁上冲刷出这些洞窟和凹壁。
再后来水没有了,这些露在外面成了我们看到的样子。”
“哦,哥儿说的是!水该是大禹给排走了吧?”李三熊似乎明白了,很佩服地看向李丹。
“阿弥陀佛。”通治双手合十:“施主能通观古今,实在难得。小僧受教了!”
“通观古今?这词用得好!”李丹哈哈一笑:“师父刚才讲此地不适合建寺院,为何这样说?”
“哦?施主难道不觉得这里地方局促,地形受限难以施展吗?”
“地形地貌难以更改,唯有因地制宜。你们借崖窟造室就是个例子。”
李丹信步走入一间大殿,边抬头瞻仰佛像边继续说:“古来建寺皆看风水,尤其知名大寺。
如应天的清凉寺、静安寺,盛唐时长安的大兴善寺、大慈恩寺、荐福寺、青龙寺,唐末五台山的金阁寺,洛阳的白马寺、广化寺等等,无一不是如此。”
“公子对我释教很熟悉呵?”通治惊异地抬头,这时李丹才看出他不过四十岁左右,只是常年苦修生活让他须发都灰白了。
“建寺的目的无非两者:弘扬和静修。或达其一,或两者兼备。
若出于弘扬佛法考虑,寺院的确应建于开阔、便利、人烟稠密地带。
但若仅为静修,则不必如此,择可生息之地,因缘自然造就清净场所便是。
通治师父带我这一看,此地有山水、有田园,正适合清修!”李丹出来走到院墙缺口处,指着外面的景色大声道。
“可……。”
“我知道师父这个‘可’是什么意思。你是还放不下那弘扬的念头对不对?
师父忘了,佛祖让我们学会‘舍’,万事随缘。
既此地不适合弘扬佛法,奈何强要之?
不如两者取其一,更加自然。
再者,你同时两者都要,所需、所费甚大。
与其现在这样,不如先舍一件,实现一件。
能给广大僧徒、信众提供良好的清修之地,不也是对释教的贡献和功德么?”
“然也。”通治张大嘴巴,好一阵才合上,然后说出了这两个字。
李丹笑了,走回来说:“你们唐密呐,总想着搞得气派恢宏,似乎不如此则难以示界外诸天之自由、佛法之尊崇、金刚之威严。
岂不知释祖修行时,唯一蒲团而已,哪得片瓦遮身?
汝等入世久了,以为修行必得住精舍、披袈裟,其实缪矣!”
一席话说得和尚目瞪口呆,半晌才问:“公子如何知道敝寺是唐密传承?”
李丹似笑非笑地瞅他一眼:“那大黑天张手瞪眼地立在那里,我如何能看不出?”见通治脸红了,哈哈笑道:
“汝先师找的好地方,别人灭佛也灭不到这里。
师父若要将寺院建得金碧辉煌,反倒违了他的初衷!”
那通治听了满面羞惭,躬身一礼:“大人一席话点醒梦中人。
不瞒阁下,我寺历代主持皆不解先师在此驻步的道理,不想被大人看破,真叫小僧无地自容!
既如此,大殿果然是不修也罢!”
“诶——,我让你莫修得金碧辉煌,可没叫你不修呵!”
李丹挥挥手说:“不过大师,其它事咱们可以慢慢切磋。
乱匪将至,我欲请师父出面劝村民避入寺内,我在这里列车阵环护,并有数百锐健守卫。
此事耽误不得,还请大师出面相助!
另有数十伤员需要屋舍安置,也请大师铺排。”
“出家人慈悲为怀,这些都好说。伤者大人尽管送来,我这里有位师弟极善医术。
至于村民,他等本就是敝寺的佃户,我派人去收拢便是。”
“如此,多谢大师了!”
通治连说“不敢当”,转身进去叫出两个面带菜色的和尚来与他们吩咐。
李丹注意到了,边往外走边吩咐李三熊取三十斤米面、五斤豆子来接济下。
迈出寺墙就看见宋小牛大步走来,忙招他过来,问:“都安排好了么,可有其它事?”
“三郎,镇抚都布置好了。舅舅叫我来告诉你,黄钦他们出去哨探并未发现乱匪。”
“没发现?”李丹纳闷,搔首道:“不可能呀,俘虏招供盛大人不可能听错。难道前锋全灭他们就怕了转身逃啦?”
“嘿,那敢情好,这仗不用打啦!”
宋小牛伸手在李三熊的斗笠沿上拍了下,然后轻声说:“阿舅说了,没确定敌踪前不可懈怠,谁知道他们藏着什么坏呢?”
“这话说得有理。”李丹想想问:“盛大人留下的俘虏呢,就那贼头目?”
“在下面,舅舅的人看着,没顾上管他。”
“拎过来我再审审。”李丹回头看了眼天王殿:“就在这里,快些!”
小牛跑开去提俘虏。李丹叫住赵敬子让他上西山找个高处把这周围方圆的地图画一下。
又让人传令左营在寺门口做个木栅,另外做些拒马,放到下面牌坊口、山门等处。
他还是觉得敌人大队在某处潜伏着,只不过还没被发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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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岩寺西南隔着两座山梁有个叫观塘的地方,是个二十来户的小村子。
村里唯一的富户全家现在都在塘边的泥里躺着,活着的村民不是在做饭、送饭,就是干些浆洗的活儿。
几个壮劳力从富户家往外搬东西,门口那辆骡车已经被箱笼、锦被堆满,有人就转身往小驴儿拉的轿厢车里放。
拄矛枪、头上裹块红布的兵士在车后叉着腰,不错眼珠地盯着。
在离他十来步远处红土墙边,两个人正小声交谈。
浓眉毛、八字胡,一条革带后面挂着双插(弓袋和箭袋的统称),腰里别把鱼皮鞘燕翎刀的家伙,正向对面黝黑、短须的汉子说:
“将军,那伙人躲到寺里去分明是怯了,他知道咱们在后面又怎的?
我看,就该趁他们心虚追上去,一股脑儿围了,先杀个片甲不留,报完仇就走。不能等他们缓过气,再打可费力多啦!”
“打是肯定要打的,仇也一定要报的。”对面那黑脸汉子的薄嘴唇轻轻地动:“我只是觉得哪里不对。
若说官军抛下他们跑了,按理一伙子民夫早该散伙才对,没有缩进寺院的道理。
可要说不是这情形,那会是什么?这起子民夫是谁带队?真有意思!”
“我草将军,你能不能别提那没用的!你是说,他们还有什么后手或者计谋?”
“说不好!”薄嘴唇朝地上啐了口:“冯老三跑回来说,刚开始对方猝不及防,可马上就有人取出竹枪来抵抗。
然后外面罩着百姓衣褂的官军助战稳定了局面,接着是个骑红马的青衣小将带人从侧面冲阵,逼他们后退。
西边树林里出来接应的人也都是青衣,看来和这小将是一伙儿的。
然后就有人喊官军来了、被包围了,导致前部溃败李有那厮被杀。
我听来听去不像是李有伏击了运粮队,倒像人家设下个套儿把这小子装进去了。”
他说完用拳头在墙上擂了一下子,敲得细土刷刷落下。“叫冯老三来见我。
妈妈的,这小子当逃兵在战场上丢弃了自己兄弟,现在得让他补回来!我游三江手下可不收废物!”
原来这人便是前边韩守备提到,在江上击败了林百户掠走军粮的游三江!
八字胡拔脚便走,又被他叫住。
“去找本村的问问,到灵岩寺还有别的路可走没?我就不信了,这王八壳子难道真就找不到一条缝?”
说完,游三江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进富户家的院子。
抬头看了看黑瓦挑檐的正房,走进去拉过张椅子在阳光下坐了,叫过亲兵:
“他家的丫鬟、奴婢呢?找个来伺候本将军。
老子替他们杀富济贫、替天行道了,享受下老爷们享受过的,这总可以吧?
被你们搞得连个端茶送水的人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