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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石盆谷水淹

    脸上的流鼻涕揩干净,又洗了把脸,小沙弥行悟回到刚才嫌弃自己的“小大人”身边。

    抬头看看他,又看看高耸伟岸的崖壁间细小砂径的尽头,距离他们百步外幽深茂密的树林好像怪兽般蛰伏着。

    忽然童心大发,他“啊!”地大叫一声。声音传得很远,两边的崖壁发出“啊、啊、啊……”的回声来,渐渐消失了。

    “我有点不大相信,你真的从这里走出去过?”李丹挺老成地抚摸着自己光溜溜的下巴,扭脸再次看看这小老表。

    他难以置信,这小子号称只比自己小六岁。

    “不信你去问师父。我被送来寺里八年了,只是个子矮不显大而已。”小沙弥似乎看出李丹心思,歪着头认真说:

    “别当我是娃儿,张道士的《伤寒杂病论》都背下来了,你觉得小孩子能有这本事?”

    “张道士?张仲景?他哪里是道士!”李丹又好气又好笑:

    “张仲景乃东汉末年人,以黄老养生学为干行医著书,他最多是个道家,却不是道士。

    虽然道教系张道陵在前(西)汉武帝年间所创,他的医学思想也受道教颇多影响,但他本人并非修行者。

    他志在行医济世,而非习阴阳、修仙途。此乃本质区别。

    可不能看他姓张就说人家是道士哦!”

    “晓得了!”小沙弥随着他转身往回走,双手合十说:“没想到防御大人对这个还有了解,佩服、佩服!看来小僧看的书还不够多!”

    李丹笑了:“你呀,小小年纪别老看那些佛卷。

    经、史、子、集,天下之书浩瀚无比,多涉猎才能如车前草般将根扎到土里,汲取每一寸的养分。对不对?”

    小沙弥点点头,又摇头:“可是,师父说杂书多邪门歪理,容易带坏人心、空耗时光。我等修行之人不将岁月用于研习佛法,乃大罪过!”

    “行悟,我并未叫你不看佛经,可知为何?”李丹停下来,回头看眼脑袋摇得拨浪鼓似地小沙弥。

    “因经书里有大学问,有这世上的真理!”他说:“世上的书大概有三种:无聊解闷的书、探讨切磋的书和说明真理的书。

    你读经就要读真经,即说明真理的书。

    譬如释祖、老子、孔子这些先哲的话,他们对世上万物关系及人心人性的阐述,里面有大道理。是不能不好好读的。

    又如西教耶和华、穆教默主的话也是如此。”他看了下旁边护卫的黑老四接着说:

    “至于那探讨、切磋、解释的书,你可以看,但要小心。

    不是每个人都能真正理解、阐明真理,各人有各人的想法、认识或思路。

    你要自己判定哪个正确、有理,哪个存疑甚至有误。汲取精华、摒弃糟粕。”

    “我哪里有这等本事?”行悟赶紧摇手。

    “你看了真理之书,心中便有杆称,可以把所有学说、流派都放上去称称。”

    李丹拍拍他肩头:“心中有真理,做事便妥当、有分寸、知轻重,做人便不会专挑斜路、捷径。

    如此,那些歪理学说在你面前还不容易露出原形么?这才是读真经、辨是非的好处!

    至于那些无聊之书,你拥有真理,自不觉得这世界无聊,它们对你便是无用,即使偶尔翻看也无妨。”

    “懂了!”行悟点头。

    “你没懂!”李丹笑呵呵地在他后脑上揉了把:“光听我说的你就懂,那你可是真佛出世了。

    就算三藏法师不过修到罗汉体,你还差得远哩!

    你现在要学会的首先是谦逊,先听后记。

    然后在日常修行中去体悟,这样达到‘懂’的境界,才不负你师父赐的‘行悟’这个法号。记住了?”

    “记住了!”行悟再次点头。

    “现在,你跟着这位先生去,帮他把你记得的那条通舒家寨的小路画出来。他会奖励你五个炊饼,记得回去慢慢吃,不要着急喝水。”

    说完,李丹示意下赵敬子过来,领着行悟到一辆马车下面的马扎上坐了,开始向他询问地形、路径。

    萧万河走上前:“没想到三郎的学问这么高深,许多都是在下闻所未闻,真是受教!”说着连连拱手。

    李丹摆摆手没接他的恭维,说:“萧大哥,若这孩子所说不差,南边那条河道和相连的湖沼、池塘地势高于这边。

    往年豪雨时常有洪水漫堤流入西面各条山谷,富余洪水还会泄入官道,甚至完全淹没它,所以东塘和西塘实际都是大水后的遗存。

    我昨天听他第一次讲时,还未多想。等晚上见到冯三,便动了那个心思……。”

    萧万河呵呵地笑:“水淹七军,我在戏文里听过,没想到这回能亲自经历。”

    “游三江能不能上钩还不好说,这条计策可不可以用也还不知道,一切要等周营正和他的人回来才清楚。”

    “你别担心,这才出发不到两个时辰。周兄弟果敢、心细,又是水里的行家,能不能用计回来一问便知。”萧万河安慰地拍拍李丹后背。

    这个年轻的防御使,开始的时候他们几个营正还真有些不服气,可前边那一仗打下来大家的感觉就不同了。

    现在看,他虽然年少,可做事老练,思路缜密,绝对超过多数同龄人!

    他慷慨地将所获甲胄、武器甚至财货分给各营,重奖表现突出的士卒,并未偏心本乡人。

    各位营正都暗地竖拇指称赞,说到底是知府家的公子,气度与众不同!

    这时就听见西壁上一声警笛响,有人惊慌地叫着:“有敌情!”立刻众人乱起来。

    萧万河正要上前,被李丹挡住了。

    这时就看见五、六名镇抚身后跟着一哨官军出现。

    “乱什么?没学过怎么防御吗?拿起竹枪,站到自己那什里,什长出来集合自己的人,带到位置上去!”

    有个头巾上插了根山鸡尾羽的镇抚大喝,这羽毛标志着他地位相当于队正。

    立即有什长开始高声招呼部下到自己身边集合,然后带着到齐的人手奔向预定好的防御岗位。

    “看来,我营也得找人做镇抚才行!”萧万河脸上有些发烧,赶紧说。

    “各营不是有个中军司马负责本营勤务、伙食吗,那都是大家心腹吧?加个营镇抚的职责,下面各队设镇抚官向中军司马报告。

    中军司马能力不足以兼营镇抚的,再考虑另设。麻九爷曾是百户,就请他做个总镇抚如何?”李丹说完,指指前面:“传令来了,看他怎么说。”

    “大人,麻总管让我报告!”那传令爬坡上来太急,喘了两下接着说:“大队乱匪沿着官道来了,有上千人!”

    “上千人?”李丹皱眉。

    “怎么,没上当?”萧万河跌脚:“那个飞贼,看来是个靠不住的!”

    李丹对传令道:“你辛苦再跑一趟,请麻九爷再看看,到底是千人,还是千五百人?”传令答应后跳起身下山去了。

    “怎么,防御怀疑他们没全来?”

    “是呵,若是只来了千人,那还有三成干嘛去了?游三江留着他们要做甚?所以我请九爷再看看,老军务的眼神应该不会差!”

    一会儿功夫传令又跑回来了:“防御,九爷说,他确定是一千,上下误差不超过百人!”

    “啪!”李丹拍了下巴掌:“去给后营潭营正传令,派三个什往西探,一个时辰后返回。后营全营戒备!”

    “三郎可是觉得贼人分兵了?”萧万河问。

    “冯三那边成功与否咱们还不清楚,提防些没坏处。”李丹咬咬嘴唇。

    他放归冯三,让他设法诱游三江穿过林区从西边进攻,在林子里消磨两天时间,这段时间足够己方备战。

    然而看来人家没完全按自己设计行事,反调了主力到门前耀武扬威。

    奇正结合、声东击西呵!李丹心中冷笑。

    他原本还有点担心万一游三江真按自己计划,会不会西边兵力太薄弄巧成拙。

    如果敌人做奇兵的只有五百,可以放心了。

    山门由麻九挡住,在行悟描述的西山沟壑深谷里,足以把这五百人拖垮,何况自己还有后手准备。

    周芹带了两百人去后山,还有些人在做竹筏、编席子和大竹笼!

    这活儿交给抚州和吉安籍的人,干起来特别拿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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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门前的乱匪在弓箭外距离立住脚,个个伸长脖子打量着天然形成的这座“大门”。

    “娘的,和尚怎会挑这种地方修庙?净给老子出题目!”游三江禁不住怒骂。

    他来了,看了,终于明白昨晚冯三形容“陡直的赤壁”是个什么模样。

    这鬼地方,要不从山门打进去,只好从这崖壁爬进去。

    他回头看看手下个个做难的脸色,就知道“爬上去”这事大概是没指望!

    “将军,这……不好打呀。”一个头目凑近了悄声说。

    “我也没想真打。”

    “您是说……佯攻?”

    “冯老三说官军加民团,有武器的不过三百人,都堆在那牌坊到山门这段路上。

    只要咱们攻破这里,里面那些都是盆里的鱼儿。”游三江薄薄的嘴唇轻动着,手上做了个抓鱼的动作,又说:

    “不过最好是冯老三能找到那条小路,这样咱们在这里佯攻,朱校尉带人从后头捅进去,又快、又省力!”

    “那,咱们现在做什么?”

    游三江回头看看周围,用手一指:“先到对面山脚下扎营,安顿好弟兄们再说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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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令再次跑上山坡的时候,看见李丹正在天王殿前和刚赶回来的周芹说话,萧、潭两位营正也在。

    “防御,麻总管让我告诉你,那伙人在对面山脚下扎营呢!”传令报告。

    听说麻九是李丹的管家,辅兵们自作主张给他封了个“总管”的衔头。

    “知道了,麻爷和前营原地继续监视,只要他们不来攻打,咱们就不动!”

    “啊?明白!”传令怔怔,忙答应着拱拱手下去了。

    “这么说,真有条河?”潭中绡兴奋地搓搓手问周芹。

    “是,河面宽阔水流平缓,可不浅呢!”周芹转回来对李丹说:“我派了部分兄弟们到对岸找船,顺便打探。还有些人跟着朱二哥去查看南边河道。”

    “你水能引过去?”萧万河着急地打断他。

    “能引!”周芹肯定地点头:“我仔细看过,上游估计刚下过雨,水有点浑带土腥气,水位偏高。做个拦水坝引河水过来,要用的时候毁坝放水即可。”

    “虽说人烟稀少,难保还有人住着。是不是派人下去看看?”李丹说。

    “来不及了。”周芹回答:“再说当地人讲,林子太密、又阴湿,他们没听说谁住在里面。”见李丹没意见他接着说:

    “南岸有五条南北向山谷,灵岩寺下边东塘这里是第四谷,咱们右手山那边是第五谷。

    往年雨季河水泛滥淹没山谷,现在水并没这么大,咱们掘开也不能叫水全进谷,一来没那么多水,二来正是用水之季,咱不能亏了百姓。

    只淹第五谷,让乱匪们慌乱、行动不得便好。其他的就看我兄弟们的水上功夫了!”

    “你这法子不灵!”

    几个人回头一看,是小沙弥行悟。

    “哟,小老表,为啥不行?”潭中绡一个箭步捉了,拎着他胳膊回来:“说出个道道来放了你,不然就是贻误军机,把你屁股打开花!”

    行悟撇撇嘴挣脱他,蹲下用石头子摆了阵子,指着说:“小大人要水淹七军,等贼人进了山,水从这里往山谷里冲叫他们都成王八。

    可是……,你不知道这里有个瀑布吧?下面是杏花潭,多少年发大水冲出来的。

    水到这儿聚起来满了再溢出去,土匪发现脚下涨水难道不会逃?他们也不傻呀!”

    众人顿时目瞪口呆。

    “娘的,怎还有个深潭?”周芹赶忙问:“小师父说的可真?”

    “出家人不打诳语。”

    “那瀑布离河口有多远,你可知道?”

    “小僧觉得有七、八里地的样子,反正从杏花潭走到河口要走好远!”

    “你走过?”

    “我师兄去的。”行悟忽然有点慌张,看看周围才小声说:“茂师兄用潭里的水酿果子酒……。我可什么都没说,你们就当没听见!”

    众人哄笑。

    “行啦、行啦,请你师兄来一趟,就说我有事请教。”李丹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哦。”行悟答应,飞快地逃走了。

    “唉呀,要真像他说的,那可有点棘手了!”周芹蹲在地上,皱起眉盯着行悟摆的石头子看着,啧嘴道:

    “这得提前放水,要等敌人走近再放,怕来不及呢!而且水量小了还不行,谁知把那潭灌满要多久?

    哎呀,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真糟糕!”他懊恼地在大腿上“啪”地拍了下。

    李丹也蹲下了,他手指沿着砂地上挖出来表示河道的那条线移动着,忽听背后有个浑厚的嗓音说:

    “听小师弟传话,可是防御在找我?”

    回头一看,一个瘦高个子的青年,两手各抱个瓦罐,偏着脑袋站在几步外。

    这人正是先前住持所说三个半人里那“半个”,名唤史茂。

    他算是在这寺里带发修行,因此未束发髻,只是将长发在脑后用条布带子扎着,好像马尾巴的样子。

    “哦,史兄,正是防御找你,来、来!”周芹因他曾采草药、帮巴师爷为伤员治疗因此颇有好感,忙往旁边挪挪给他让地方。

    “各位是在军议,在下……不大合适吧?”史茂指指地上说。

    “史兄修行之人,怎还讲究这样多的规矩?”李丹笑了,招手道:“过来无妨,我正是有事请教兄台。”

    等史茂蹲下,李丹问:“行悟说兄去过杏花潭?我等议破敌之策打算水攻,想请教兄台那边地理形势。”

    史茂恼火地回头看了眼:“这小子,早晚将我卖出去!”然后点头承认:

    “是,在下去过杏花潭,前些日还走过,行悟便是从我这里知道怎么从后山进出的。

    不过现在瀑布上下来的水少,淅淅沥沥而已,要雨天或雨后去才有瀑布可看。”

    “史兄可知那潭有多深,要多大水才能注满?”周芹问。

    “且慢,”李丹拦住他:“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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