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供奉(低级文员)低头捧个托盘,急匆匆自谨事房(门房及接待处)出来,由随从打着伞送他穿过街道来到内府从简门。
门上值班黄门郎听他说了两句后用怪异的眼神看他,又往西门方向瞧瞧,双手接过托盘。
“王爷似乎在大殿见长史和府尹大人,你让他稍待某去通传。”
李丹坐在谨事房侧耳室内正和审杰聊得高兴。
他们是半路遇上的,经审五介绍二人很快熟悉起来,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这次审五带了近百选出来的好手奉命出城配合南山作战,选择在南边的桐塘附近埋伏,准备在大军发起突袭时从后面截断叛匪退路。
李丹觉得百人左右可能不够,审五说镇西有大批躲避战乱的难民和流亡矿工,可以从他们当中悄悄再吸收部分。
李丹同意了,但对这些人的战力不放心。他决定自己回来后再抽调一、二百人过来,这样才能做到遮断的作用。
审杰表示愿意带他回上饶,这里的事情交给徒弟卢十七,他们要不动声色地潜伏、招募新人、查探镇内外敌情、熟悉地形。
而审杰则带着李丹等人返回。亏得有他在,广信守门军士差点不敢开门!
拜见过县令和守备,在向导带领下他们趁夜过河,经过官军水寨进入上饶,来到谨礼门李丹递名刺求见郡王。
“这位刘乞儿是丐帮派来的,她要在城里寻人,请大侠务必帮忙。”李丹将几位长老被困城内的事说了。
审杰江湖人立即明白这里的关窍,赶紧说:“此事关系重大,如今匪乱未平不能再横生枝节!若贤弟今日离开恐怕来不及安排。”
“那我设法停留一、二日?”
“如此最好,即便我不方便露脸,小葫芦可以出去找留在城里的师兄们帮着寻找。”
“多谢前辈相助,其实不需要太多人。”刘乞儿道:“丐帮有自己传送消息的办法,只是我们需要有人帮我们在乞丐们集中地周围散布出去就好,然后他们自会寻上门来。”
“好说,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叫葫芦去做就是!”
刚说到这里,就听外面脚步声响。门口布帘子掀起,一名下巴光溜溜的中年内侍出现在门口。“哪位是李丹,李巡检使?”他问。
“卑职在!”李丹连忙起身:“见过公公。”
“诶哟,巡检使免礼,好年轻!真是英雄出少年呐!”太监点头:“在下陈丙,奉千岁旨意来接你进宫的,请巡检使随咱走吧,别让殿下等急了。”
李丹便命众人安坐等待,自己同陈丙出来。
“丹第一次来,还望公公多多照拂。”李丹说完,将一张会票放进陈丙手心。
不料陈丙竟推还给他,微笑说:“若是李巡检使自己觐见,咱家也不会客气,可你来是代表天意,陈某可不能收,否则就触了千岁的逆鳞。”
这可太意外了,难道宫中太监不都像前世影视剧、网文里那样贪婪么?居然很有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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觐见安排在颐安殿(亲王宫称银安殿)的偏殿内。
正面是张如床般的长榻,一个身着蜜色团龙暗纹的青年男子坐在上面,眉头紧锁,一手抹着上唇的一字短须。
李丹在陈太监示意下上前报名、叩拜,余光扫来扫去殿内大约有四、五个站着的,侧边椅子上坐了个官员。
“卿平身,抬起头来让孤瞧瞧。”对面的声音宽厚、稳定。
李丹惊讶,这人丹田气很足,平常不是经常运动便是习武,和自己以为的柔弱勋贵完全不同!
丰宁郡王赵搸(zhen,一声)也挺惊讶:“孤闻江大尹介绍,卿才十五岁?未料竟体格矫健相貌堂堂,真有几分名将之风!”
江知府呵呵笑道:“殿下,本府还知此子能文能武,其曾祖乃李义显公,父乃李文成公,累世忠良也!”
“很好!”赵搸感到满意。
李丹这才知道那是江知府,连忙告罪行礼。
又听陈丙介绍他左手边白鹇补子(正五品)的官员乃是王府长史(见注释一)杨文轩。
王爷赐坐,李丹谦逊辞谢,赵搸坚持并让人搬来一鼓形藤编绣墩,命他在自己右前方坐下,又示意身边一红衣女子过来接下他湿漉漉的披风。
“多谢姐姐!”李丹道,那女孩儿愣了下羞红脸转身而去,李丹不明所以。
又一粉衣女子端着托盘来敬茶,这回李丹不敢叫姐姐了,只笑着点点头,对方掩口而去令李丹好不窘迫。
王爷却哈哈大笑,觉得这年轻人很有意思,不像平日来的官员拘谨刻板。
李丹二世为人,前世做团级干部、县领导见过场面的,故宫、王府也都参观过,并未觉得一个郡王如何,也就不像别人那样诚惶诚恐。
赵搸让李丹详细说说他们走北线而来的经历,听到众人据寺而守与游三江对峙的时候,他悄悄让陈丙去请几个人进宫。
待听到南山众人齐心合力捉了过山豹,他不知是谁,问过江知府恍然大悟:“就是你们送来那匪人的首级?这家伙倒不经打,死得忒早了些。”
大家一笑。这时他请的客人们陆续来到。
文官包括长史计(七品)周宁、纪善所伴读(从九品)魏子安、纪善所教授(从九品)革祥、典膳(八品)廖季周。
武官有于参将、镇抚大使刘光品,以及姓邓、曹的两位游击,以及仪卫司仪正(从五品)刘郁南。
王爷见人来齐了,便向众人介绍:“诸位,这位是从余干来的李丹、李公子。
他如今担着广信府北壁巡检使和弋阳防御使的担子,协助官军押运粮草、武器受阻于凤岐关下。
李公子走野兽出没的小路,冒着危险潜越到广信,带来了官家的旨意,咱们且都听听。”
听说李丹有粮秣、武器,会场顿时热闹起来,尤其武将们个个两眼放光。
李丹起身行一圈礼,然后大致介绍了凤栖关的情况以及本次输送的内容、规模,可一说到郡王撤离,会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不出声了。
于和蓼拧紧眉头咬自己的胡子显得很苦闷,江知府偷偷看上面郡王的脸色。
丰宁郡王赵搸也很尴尬,事涉自己,他也不知该怎么表示。
见江大尹瞄自己,他咽口唾沫先转向自己左侧:“各位卿家有何意见,请说出来与孤参详一、二?”
他指的“各位卿家”是郡王府(见注释二)那几位核心官吏。
纪善所教授革祥先激动地起身,颤抖着花白胡子愤怒地说:“大敌当前,殿下是这城里的主心骨,焉有敌未退而主将先逃的道理!”
听到“先逃”二字,赵搸手一哆嗦差点把杯子弄翻。
廖季周不满地看了他一眼:“革教授请慎言!撤走岂能与‘逃’字等同?这话说得太过了!何况这是皇上的意思?”
“臣不认识这位李公子,也不能确定他说的话是否真是陛下旨意。
臣只知道高祖有训,宗王有守土抗敌之责,有延续血脉之责,有护民爱民之责,却没有弃子民先逃之责!”革祥说的声音很响,大殿里嗡嗡回荡着他的声音。
“那么先生是反对此事了,其他诸君意下如何?”面对这老古董即便贵为郡王也无可奈何,赵搸把目光转向其他人。
“臣也觉得不妥!”起身回答的是伴读魏子安:“殿下是全城的主心骨,您离开的消息传出去,臣担心士气受损于守御不利。请殿下留意。”
魏子安说毕转过脸来对审杰拱手:“近来军报中屡次提到李公子大名,在下亦有耳闻,但只凭你口说要请千岁移动金躯,实在难以服众。请海涵。”
他这个话说得很客气,凭什么因你一介布衣之言就要郡王移驾入京面圣?没道理的!何况千岁是全城都盯着的核心人物?
李丹起身叉手:“此确是皇上口谕。初次谋面诸位也许对卑职难以信用,请让我的伴当上殿。他来了,各位一看便知真假。”
郡王和长史对视一眼,杨长史上前问过李丹,走到门口吩咐卫士去办。
很快卢瑞被领进来向众人拱手,声音洪亮地说:“翼龙卫左营第三都,赐锦衣校尉卢瑞见过各位大人!”
一听说是翼龙卫来人,所有在座官员都愣住了。
卢瑞取出自己腰牌呈上杨长史验看后,拱手说:“各位大人,商京来函是由专派黄门快马送至鄱阳,又由那边的翼龙卫传递到弋阳的。
信件系某亲手接过,验看过封泥后转交给李公子,明确无误。”
李丹便从怀里取出个刻花革囊,从里面取出油纸包裹的信封来。
众官员忙起身肃立,听李丹说:“启奏千岁,臣先有陛下所赐龙虎纹韘形玉佩,这里还有陛下画押赋予臣的私信。
既诸位大人觉得难以信用,此信请千岁当面阅览明辨真伪!”
说完,他抽出信纸打开,并给丰宁王指出了有接他离开上饶的字句。
赵搸看后不动声色,将信交给陈丙还给李丹。
他很纳闷这少年是怎么能入了皇帝法眼的,难道仅仅因为是忠臣后代?何况稍稍瞥了几眼信的内容,皇帝谈的是对内阁的不满和讨论钞与币的矛盾等等。
自己从小伴读,竟不知皇帝何时交了这样一位笔友,而且还挺深入。
“确系御笔,不但画押,而且全文未用代笔舍人。”
王爷的鉴定是最终裁决,因为这屋里谁也没有他熟悉皇帝。文武们纷纷交换眼色,于参将的眉头更紧了。
这时李丹已经明白过来,王爷着急这些人有两个作用:见证和阻拦。他并不想离开上饶!
他轻轻松口气,因为自己本也决定了尽可能不让丰宁王离开。
原以为王爷会天天躲在王宫以泪洗面就等来接,那样恐怕要费些口舌和心思,没想到这位是个有骨气的,居然不走!
可这张纸李丹不好戳破,毕竟皇帝指示要接王爷出去。
王爷应该也难办,他不想落个抗旨的名头。想来诸位大人即便认了此事为真,也没人会贸然跳出来表态支持或反对。
一时间大殿里气氛压抑,落针可闻。
从内心里李丹觉得众人担心有道理,若丰宁王离开只怕士气会大受影响。
周宁看看大伙儿谁也不吱声,想出来打个圆场:“其实也没那样严重,千岁和世子走了,不还有两位国公吗?”
“那怎能一样?”于参将不满地大声说。
周宁浑身一哆嗦,不敢再开口了。
李丹向邓游击请教,方知周宁指的是赵搸之弟宜城公赵扩,和堂弟宣城公赵拥。
这二位现在一个督南门,一个督东门,北门则是锦江侯朱越监督。
这三家是上饶除丰宁郡王外最大的勋贵,现在都被赶到城上守门去了。
那么问题来了,人家国公、侯爷都在披甲、挂剑守城,你身为郡王好意思自己撤退?
李丹眨眨眼,嗯,郡王现在缺的是个阻拦他并使其堂皇抗旨的理由!
他环视四周,众人都低头装傻,唯有典膳廖季周和他目光相对,李丹微微一笑,就着落在此人身上了。
廖季舟似是看懂了他的意思,悄悄地上的落影,起身奏道:“殿下,已到午膳时间,李公子他们走了一夜也疲乏得很。
臣建议不如先散议各位都回去考虑下,待大王再召议事时定论不迟。”
他这是个以退为进的法子,给众人个宽裕考虑的时间,总比僵在这里要强。
“廖卿之言甚善。安排下去,李公子疏风堂赐宴,廖卿与子安(伴读魏子安)作陪。
(翼龙卫)卢校尉这边请邓游击和刘仪正(仪卫司刘郁南)作陪在西朝房赐宴,其余由周卿(长史计周宁)安排。
陈丙,午食过后请李公子到鹂风苑陪孤散步。”
众人起身称“遵旨,恭送大王”,然后看着宫人、内侍陪同他消失在屏风后,所有人都松口气。
走出大殿,李丹上前拜见于参将,刚才匆匆行礼并未来得及说上话。
“某只知李公子协助盛百户运输物资,却没想到你还身负圣意。”
于参将的话李丹听上去有些冷意,赶紧说:“卑职也不知官家怎的知道草名,路上接到陛下御笔时还以为是家书,着实受了些惊吓呢!”
于参将这才微微一笑:“既然贤弟之名已达天听,想必腾达不远,将来还要请公子照拂。”
“大人何出此言?卑职能大着胆子完成此次任务就已万幸,其它却不敢想。”李丹回答。
“英雄出少年,李公子这样年纪就名声著于驾前,老夫都嫉妒得很呐!”江知府也过来凑趣。
“大尹说笑了,小子这巡检使还是您各位提携的,不然就是个童生而已。”李丹说完话题一转:“大人您看千岁是不是有些犹豫呀?”
“嗯,你也看出来了?”江知府点头:“革教授激动,但话没说错。郡王在上饶颇得人心,但若从围城中脱身而出,他怕担上骂名呵!”
“哦,您的意思是大王顾虑的是民意?”
“民意?”江知府一怔,和于参将、杨长史三人对了下眼神。
“呵呵,民意,正是如此。李公子悟性不错!”杨长史夸道。
“老师也这么说。这趟回去交了差,在下便解甲回家继续读书,争取科举功名!”李丹装傻。
“好好,公子努力,老夫看好你!”杨长史抚须点头赞许。
江知府说可以给出个推荐文书,李丹大喜谢过。
于参将见他意思还是走文职,顿时没了兴趣和火气,只在旁边陪着拱手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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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风堂独立在个院子里,四面都是树木、竹林,廖季舟、魏子安二人奉旨陪李丹在这里用餐,没有王爷在他俩也活跃很多。
廖季舟三十岁,是个举人。他原来是广信户房吏员,与杨长史相识成为长史府典膳。
魏子安做过一任县令,后来去南直隶工部做郎中,无聊了七载实在受不了,辞官回乡被郡王聘来做个闲散的伴读。
他的话题多卖弄些学问,李丹虽不耐科考,好在小时候在姨娘督促下四书五经背了不少,故而还能应对,又与他把酒唱和诗句,喜得魏子安抓耳挠腮。
但不知为何,廖季舟却在一旁静静观察,偶尔附和。李丹怀疑王爷嘱咐了这小子什么,看他眼睛上下左右地扫描自己觉得怪怪的。
“李公子打算什么时候返回凤栖关?”廖季舟突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