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又来?”
许七娘一瞧是周芹,立即拉下脸。
“吼什么吼,老相识了又不是外人。”
周芹晪着脸拉过张椅子在床边坐下,挥挥手对那侍女道:“你先到外间歇会儿,我和你主子有话说。”
阿茭看了眼许七娘的眼色,这才蹲身一礼出去了。
“谁跟你是老相识?”许七娘别过脸去。
周芹注意到她姿势古怪,撩起被子看,见她手捂着药膏处,绑带还松着。便起身坐到床边俯下身。
“你……!”许七娘涨红脸要推开他。
“别动,我帮你系好便回到椅子上去。”周芹轻声说,手找到带子,在她身后绕了两圈然后打个结。
两人几乎鬓发相交,彼此的呼吸、心跳相闻。
许七娘觉得自己浑身哆嗦,脸上烧得厉害,扭过脸去不敢大喘气,可越如此心跳越快,胸口剧烈地起伏。
“好了。”周芹拉过夹被仍给她盖住,坐回椅子里,将腰刀拉过来横在腿上。
“嗯,没想到你伤这么重,我很对不住。”他抹了下上髭说。
“假惺惺!”许七娘翻个白眼叽咕。
“谁让你给我一镖的?”周芹拉开衣襟让她看裹伤的布。
“那是两军对阵……。”
“行啦,既是两军对阵各为其主,谁都别怨对方好不?一报还一报,抵了!”
周芹这么一说,俩人好阵子都没开口,气氛有点尴尬。
“说道‘各为其主’你到底为的是哪个?娄自时还是花臂膊?”周芹装作抹胡子,忽然小声嘀咕说。
“关你屁事!”许七娘瞪他。
“你,你这婆娘……!”周芹差点跳起来,强忍着又坐回去。
“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人,一个把你当玩物根本不放心上,另一个只顾自己活命……。”
“你再胡说八道就滚出去!”许七娘气坏了:“在老娘这里嚼舌根子,你也配?”
“我可不是嚼舌根,周黑鱼不是那样人!”周芹这下真跳起来了:
“你不知道吧?你带兵去广信,那娄自时转脸就派人去永丰,把死鬼知县的小妾给接到上饶,如今俩人住在花园里乐呵着呢!”
“你从哪知道的?”许七娘脸色刷地白了。
“我们也有探子,再说还有投降过来的人报告。你要不信,我回头把贾铭九找来,他知道得清楚!”
说到贾铭九,许七娘知道八成是真的了。
这营里除去自己和娄世凡,能直接接触到老营那边来人的,那就属贾铭九,而且娄世凡发出的书信、老营来信都是经过他手的。
“怎么,连他也降了?”
“他不是投降,是投诚。娄世凡差点就杀掉他,逼得他不得不跑到我们这头来。”
周芹看看女人的脸色,又说:“娄自时那个混蛋根本不管你死活!人家只要儿子,回信对你提都不提。”说着摸出封信来给她看。
许七娘认得字可以看懂告示,认得出娄自时笔迹。
见上头写道:“退兵至饶北河以东可,许其运货物至广信亦可,只要吾儿安妥,其他皆可答应。至于他人,不必多管,速速回返以安父母心。”
“这没良心的!”许七娘大怒,伸手要抓那信被周芹躲过。
她却支撑不住身子一软人就往下沉。
周芹忙丢开信将她抱住,不料被许七娘张口咬在胳膊上,他怕惊动守卫便忍住了不出声。
咬着咬着,许七娘“呜呜”地哭起来。
周芹有点着忙,轻声道:“是不是触动伤处了,疼吗?那、那你咬着,兴许觉得好受点。”
不料他这句话倒惹得许七娘松开口,抱着他的颈子放声大哭。
一时间弄得周芹坐又坐不下去,站又不能站直,只好弓身抱着她腋下,一手轻轻拍她后心,好不狼狈。
听到里面动静,阿茭和守卫都跑进来,一看这局面全愣住了。
周芹回头一瞧恼怒得很:“谁叫你们进来的,滚出去!”阿茭吐吐舌头跑掉,守卫憋着笑也溜走了。
哭了好阵子,许七娘才算是抽抽嗒嗒发泄完。
“靠着啊,咱们靠着。”周芹说着扶她轻轻靠在软垫上,说:“你有内伤,可不敢再这样哭!”
“还不是你打的?臭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别生气、别生气。唉,早知道你这样,我就不把信拿出来了。”周芹说着拣起信来折好收进怀里:
“这毕竟是人家家信,扣住不好,我还得找人给送去。”
他说着还拍拍上面沾的灰尘,然后瞧瞧许七娘无神、发直的眼神,觉得有些心慌:
“呃,我说妹子,你,你还是说点什么吧。我觉得你凶巴巴的比现在这样好。”
许七娘哭笑不得:“我好?我有什么好?残花败柳,被人家折过了就丢到一边,现在彻底完蛋!
当初师父就说过:别看这人现在对你这样,将来变脸更快!
我不信啊,我觉得这种事不可能在我身上发生的。
何况那么多金子,他说拿就拿出来了。他要是心里没有我,怎么会这样做呢?
你知道这‘一称金’的故事吧?他就是那样把我带回他家去的。
也许以后,我再也遇不到这样的人了!”说着泪珠止不住落下,又伤心地“呜呜”起来。
“我说一称金妹子,你为那老色鬼哭什么?他仗着有钱有势哄你这多年,你难道还该为他伤心欲绝?”周芹不满道。
“我不是哭他,我是哭自己,我完蛋了,没人要了,以后可怎么活!师父,师父!”许七娘想起不知漂泊到何处的师父和师兄弟姐妹们,愈发伤心。
“怎会没人要?”
“现在我、我连蒲柳之资都算不上,就是被丢弃的破棉絮!”
“谁敢这么说?谁这样讲,我周黑鱼先碎剐了他!”周芹吼道。
许七娘愣住了,抽抽嗒嗒地看看周芹:“你,姓周的,我哭自己,与你何干?”
“呃……。”周芹抓抓后脑勺,小心翼翼地在床边坐下,带着几分尴尬说:
“我说妹子,你这伤怪我,没说的!
可咱是把你当战场上的对手,一对一真刀实枪,就是你说的‘各为其主’嘛,对不对?
作践你的事,老周没做过,也不会!
你看我这人,战场上油腔滑调,那是为了激怒花臂膊。
就算后来知道你身份,老周也没瞧不起你,更没打算踩你在脚底下。
姓娄的一家子不拿你当人,我老周是江湖汉子,做事讲信义、有担当,绝不会因为你的过去就轻贱你。
那个、那个……。”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比划着却结结巴巴想不出词来,急得脑门上冒汗。
“你、你什么意思呀?”许七娘也糊涂了:“你、你这是……?”
“咳,七娘,这么说吧!”周芹一拍大腿,摊开手大声道:“周黑鱼不是矿主,家里没有一盘金子,有的就是条汝水江。
江边处处是家乡,江上有船有兄弟。
咱没有豪宅花园,也没那细皮嫩肉,有的就是可以和遍天下的英雄豪杰一处炙鱼、吃酒。
你若看得上,黑鱼的船就是你家,黑鱼的兄弟就尊你声嫂嫂。
我……,我想说的就这些!”
“可,可是……。”许七娘刷地脸红了,她没想到这个黑汉子竟当着自己面说这个,顿时心慌意乱,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里。
“可我出身微贱,又嫁过人的……。像你这般好汉,哪家清白小娘子不会倾心,又何必……?”
说着说着,咬住嘴唇不说了,两颗泪珠落在夹被上。
她是不想再给人做小,实在有些怕了。或者,还是去找师父?
刚这么想,忽然觉得自己一只手被放在滚烫的锅里一般,是周芹把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大巴掌里。
“妹子你放心,不用担心什么!
周黑鱼尚无家室,你来了就做大娘子,就是这汝水上的女掌柜!
江上各门派、所有的船家、行会无不服咱的号令,强似给那娄老贼做小!
他不要你,有我周黑鱼兜着,将来咱们笑着看他是怎么败的。
就是李三郎说的‘谁笑到最后,才是笑得最好’!”
“你这,先放手!”许七娘嗔怪地抽回自己的手,想了想叹口气说:
“我反正也无处可去,就算灰溜溜回师父那里,羞也羞死了,还不如不回去!
随你去抚州也好,远远躲开这是非之地。
只是做什么大娘子就算了,我一个低贱的人,哪有那个福分?”
“怎么没有?你怎么老是说自己低贱哩?”周芹咂嘴道:
“吴茂才说了,前朝梁红玉是红楼歌女,那人家还能做诰命呢,谁比谁差了?
还有,李巡检使也说,古有木兰从军,有则天女帝,你这点事根本不算什么。”
“李巡检使,那个李三郎?”许七娘惊讶地问:“你和他说起过我?”
“嘿嘿。”周芹不好意思地笑:“要不是他戳破,我都不敢有这样的念头。”
他指指怀里:“这信就是他拿来给我看的,不然怎会到我手中?
三郎说了,若是你被交出去给官府,凭一个反贼家属身份,死得会很惨。
但他怜你也是苦出身,被那娄自时带歪了路。
若是这个时候趁机和他们娄家一刀两断倒也好,至少可以保住命,不会做个……陪葬品。”
“我懂了。”许七娘停了停,伏在床沿大礼拜下去:“贱妾拜谢李三郎救命之恩!此生若不能报,子孙当还之!”说着又带出哭腔来。
周芹慌忙上前劝慰,扶她起来依旧躺好,然后说:“李三郎已经吩咐,让吴先生来看你的病,并且派人寻一位老太医。
等会儿我就让茂才兄来给你诊脉。等你能动身了,便送你先到弋阳,那里总比上饶安全。
待我返程回去弋阳交差,咱们再相见!”
许七娘点头,想说什么忽然又不说了,周芹问怎么,她害羞地拽过被角躲进去不肯出来。
周芹哈哈大笑:“我晓得了,你是后怕,还好那天不曾骟了我,可对?”
许七娘不答,身子却在被子里笑着抖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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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好,好得很!”知道他两个走在一起,李丹喜不自胜。
大伙儿早都看出端倪了,就见大黑鱼一趟趟往一称金那儿跑,人人都私下里嘀咕:要是老周能拐走娄贼的小妾那该多牛!
如今瓜熟蒂落,所有人都像打了胜仗般眉开眼笑。
本来周芹觉得自己也不是头婚(他前妻三年前落水后得肺病去世)就不搞仪式、摆酒了,谭中绡哪里肯依?指示孙梁(谭的徒弟)摆十六桌酒,要大办!
还是盛怀恩出来说如今广信城里刚经过动荡不好扰民,做主减到八桌。
当晚请了营正、队正们来热闹,一称金大方地穿了全身红妆出来给弟兄们敬酒,请品级最高的盛怀恩坐在主位受了礼,大家热闹一回。
前边还在猜拳敬酒,几位主管和营正、参谋悄悄来到花厅,院外站了盛怀恩的亲兵把守。
李丹和大家通报自己和娄世明谈判,通过他逼迫娄自时同意运输期间不再出兵袭扰,这边则释放娄世凡和一千俘虏的条件。
当然,他和娄世明谈的买卖往来,以及皇帝让他尝试招安二天王的事只字未提。
“这是好事,不过你老弟走了步险着。”盛怀恩抚须叹道。
所谓好事是假设娄家守信用,那么运输辎重的任务可以完成了。
但李丹未经上司同意,尤其没和上饶打招呼便谈条件,怎么看都有僭越之嫌,甚至弄不好御史给安个“私通匪类”的罪名也未可知。
李丹自己知道手里有皇帝便宜从事的信札默许,甚至还有“如朕亲临”玉牌,但这些未经官家同意是不能拿到桌面上说的。
为领导办事,必须有挑担子、承重压的勇气和能力!
“这样吧,我即刻派人去上饶向于副将(于和蓼已经升职赣东副总兵)和江大尹汇报。
而且,郭令被害、孙守重伤,也得赶紧请城里派新人来接任才好。”
“大人,各部现在相当分散,我建议重新调整部署。”赵敬子说。
“这是肯定的!只是……我们得先定个调子。”要排兵布阵就得明白当前的主要任务、次要风险,分出轻重缓急才能合理安排兵力。
“现在咱们面临几个状况。”李丹说:
“首先是保障运输的安全,河道已被炮兵控制,敌船难以通过水面对我们产生威胁。
但水上运输太慢,主要还得走陆上。我建议在上坂渡架桥,方便重型货车快速通过!
其次是即便娄家守信,银驼那厮不得不防,我军下步需要做好与该部冲突准备。
最后,要防娄军再走游三江老路截断我们的归途,部分力量回防灵岩寺是必要的。”
军议的结果:
风、林、火、山、仁各营改为第一到五营。
周芹带原本抚州带来的人为骨干,从俘虏中补齐八百人编成第六营,各营营正依序为李丹、谭中绡、盛怀恩、萧天河、孙社、周芹。
三营守广信城,五营驻城南,四营和宋迁的炮队守城东上坂渡到荒山东麓;
一、二两营携顾大的火枪队守罗桥到大源渡口;
新成立的第六营部分在西山大营受训,主力驻灵岩寺附近。
派去上饶的人很快回来,说于将军请盛怀恩到上饶见面。
众人送盛怀恩到东门外。
赵敬子笑道:“吾猜测大人此去定是要将头上那个‘试’字去掉了,可喜可贺!”
“托诸位兄弟的福。”盛怀恩满面春风向大家拱手:“诸位,某一、两日便回,造桥的事拜托大家了!”
桥已经由陈三文和李丹商量好,并且拆了城外两座废弃的寺、观,正将可利用的材料集中到河边。
“放心吧,等公回来估计桥也造好了。”
听李丹这么说盛怀恩有些难以置信:“不可粗制滥造,并非只过一辆车就完事的,已经走到这里莫再受损失。”
吴茂与他作别:“在下与大人别过,明日便启程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