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是知道这位新上任的刑部刑部司主事的。
这几日风头正盛,他就算再不怎么关注朝事也听闻了她的事迹。
很厉害,来京不到两天就从流外官变成了职事官,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姑姑是喜欢这样的吗?
光是站在人群里就让人移不开眼,似乎不管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这是他不曾有过的。
他有的只是家人的厌弃,旁人的冷眼,后来他助先帝祈雨有功,讨了一栋九重楼,做了司天监,人们虽然不再嫌恶他是异瞳之人,但多多少少都有些畏惧,何曾像郑主事这般亲近拥簇?
是不是只要像她一样就能多让姑姑看一眼?
公凌柳不由得想。
许是他的目光停留得太久,那边的郑清容有所察觉,看了过来。
宰雁玉当即放下车帘,阻挡了视线的同时催促马夫快走。
公凌柳能察觉到她对郑清容的不同,但是不解为何在她看过来的时候亲手隔断视线。
宰雁玉瞥了他一眼,知道他想什么,但是并不打算解释。
公凌柳有一点很好,那就是从来不会多过问她的事,哪怕他心里很想知道,除非她自己愿意告诉他,否则他不会逾矩。
做永远比说重要。
郑清容看着驶去的马车,心里疑惑一瞬。
方才有人在看她,有道目光还极为熟悉,但是等她看过去的时候就什么都没了。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马车?
百姓们因为她和太常卿做赌的事又是一阵哄闹,有大胆的直接问她有没有把握。
皇帝都应允了,这可不是开玩笑,查不出那可是真要砍头的。
郑清容也不正面回答,顾自笑笑便离去了,独留一个背影让人们猜疑不定。
她现在的任务是解决泥俑藏尸案,事没做好之前放狠话不是她的风格。
能不能查,查不查得出给时间证明就好了。
辗转去了大理寺,郑清容见到了杜近斋和大理司直章勋知。
两个人显然已经得到了上面让三司推事的授意,见到她来虽然没有什么疑惑,但面上还是有些惊诧,尤其是章勋知。
他为官多年,以往也不是没有三司推事的情况,但由刑部刑部司主事代理员外郎的,还是头一次遇到。
郑清容向他们二人见礼:“下官郑清容,得陛下之令前来调查泥俑藏尸一案,如有做得不好的,还请二位大人多多指教。”
章勋知素有冷面判官之名,对她的见礼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不冷不热:“郑大人不必客气,三司推事非杜大人和我二人就能解决,还需我们共同探讨。”
“郑大人真是……”杜近斋凑到她身边,低声赞了一句,“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上面的人不止带来了让郑清容代理刑部司员外郎一职参与泥俑藏尸案,还带来了她今日做了什么的消息。
他知道她会想办法参与这桩案子,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直接。
上一刻和符小侯爷赛马,下一刻就在宝光寺救了公主和郡主,还拿了三司推事的资格。
每一次只要是她主动出手的,都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以至于他现在都有些害怕,不知道下一次她再动作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郑清容跟他咬耳朵:“我这颗脑袋现在可是挂在杜大人的腰带上了,能不能保住就看杜大人的了。”
杜近斋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这个时候还能开玩笑,不说胸有成竹,起码还是有几分心性的。
章勋知本就为案子愁得焦头烂额,正好郑清容来了,便直接进入正题:“郑大人来得正好,死者身份至今未能确定,郑大人看看可有法子。”
“不知现在得知的信息都有什么?”郑清容早先就在杜近斋那边得知了一些关于死者的信息,但都很粗略。
此刻再问,是想问些细节性的。
章勋知把目前得到的信息都复盘了一遍:“经仵作检验,死者是位四十几岁的妇人,因为骨头几乎浑身碎裂,很难确定具体年龄几何,唯一能确定的是死者不同常人,右手有六指。”
“六指?”郑清容注意到这个特殊的点。
六指的人可不多见,再根据年龄和性别缩小范围,按理说不应该查不出身份,怎么到现在还是未知?
杜近斋轻叹一句:“很奇怪吧,指向性这么强的线索都查不出来,但事实就是如此,没有人符合这些条件。”
他们前前后后把东瞿的人都排查了一遍,就连这些年登记死亡和无故失踪的人都查了,要么年龄不符合,要么性别不符合,有符合的,但是人家还好好活着。
“是很奇怪。”郑清容颔首,转而问道,“我可以去看看尸首吗?”
章勋知也是处理了不少案子的人,听到她这样问顿时察觉了她的意思:“郑大人的意思是仵作给的信息有误?”
要不然看尸体做什么?
“不确定,不过既然两位大人按照先前那些条件排查过了,还查不出那就不是二位大人的问题了。”郑清容道。
章勋知的办事能力她还不清楚,但就这几天跟杜近斋的接触看来,杜近斋是个靠谱的。
他都查不出来,那就不能说是查得不详尽。
或许是有什么误导了。
杜近斋被她这么一点,也觉得有道理:“听郑大人这样说,好像是有些不对。”
“郑大人随我来。”章勋知觉得这是一个突破口,亲自为她带路。
尸体就存放在大理寺,郑清容简单查看了一下。
因为死了十多年,又一直封存在泥俑里面,尸首早已面目全非,皮肉腐化又风干,骨头也有些发脆。
不过可以看出,腹部被剖开,尸体胸脊、手臂、大腿处的骨头断成了一节一节的,不难想象死者生前遭受了怎样非人的虐待。
郑清容看向尸体的右手,因为皮肉相比腹部较薄较少,时间的腐化下那里已经看不到多余的皮肉,只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相互拼接在一起。
不同的是,大拇指旁边多出来两根指骨。
死者比寻常人多一根大拇指。
郑清容定眼瞧着。
一般来说,多指之人多出来的那根指头的指骨会偏小一些,多数畸形。
但是多出来的这根看起来很正常,和其余四根手指的指骨大小差不多适配。
再看摆到大拇指位置的那两根指骨,似乎偏大一些。
郑清容要了一双手套,把两根大拇指的位置互换了一下。
杜近斋就在一旁看着,随着她这么一摆弄,也发现了不对。
单看那五根手指,好像现在看起来比之前的要合理一些是怎么回事?
但是连着多出来的这根手指一起看就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了。
因为大小上好像有些差距,很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郑清容指着有些大的那根手指问:“这根手指是尸体被发现时就在手指旁边的吗?”
杜近斋是后面才介入此案的,并不知道当初发现尸体时是什么样的状况,便看向了章勋知。
大理寺是第一时间接到报案的,也是第一时间接触尸体的,他这边最清楚。
章勋知想了想,实话实说道:“当时一接到报案,我们这边的人便赶去了现场,不过因为尸体是从泥俑里摔出来的,骨头相接的很多地方都被摔开了,现在看到的都是仵作后期一块块拼接出来的。”
第44章 郑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确定这根指骨……
他虽然是大理司直,但是隔行如隔山,并不懂尸骨这些学问,都是由大理寺这边专门的仵作处理,仵作那边说什么就是什么。
现在看来,这种单一形式似乎有些弊端。
“可否将那位仵作请来?我有些事需要问问。”郑清容道。
章勋知自知事关重大,便让人立即去把当初验看尸体的仵作请来。
人很快就来了,步伐垂垂,鬓发微白,约莫知天命的年纪。
章勋知给郑清容介绍:“这位是廖仵作,在大理寺做了三十多年,经验老道,此次就是他负责验看的尸首。”
说完又给廖仵作大概讲了一下郑清容的身份:“这位是刑部刑部司的郑大人,负责此次的三司推事,问什么你便答什么。”
廖仵作颔首表示知道了,看了一眼郑清容,是个生面孔。
皇帝的旨意都是层层下达的,郑清容代理刑部司员外郎一职处理三司推事的事是杜近斋和章勋知两人先知道,其余御史台和大理寺的人还没来得及听闻。
廖仵作也是,不禁奇怪。
以往三司推事,刑部那边来的不是高员外郎就是许郎中,他都熟悉了这两人。
突然来了这么一个不认识的,这让他有些意外。
而且看起来年纪还不大,十七八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使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法子能参与三司推事。
最恨这种没什么本事还要硬挤进来的人,廖仵作打心里瞧不起,此刻虽然向郑清容行礼问好,姿态却没那么恭敬:“见过郑大人。”
郑清容察觉到他对自己的隐隐不满,心里虽然不解却也没点破,而是直入正题:“让廖仵作来也没别的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当初为何断定死者的右手是六指?”
“郑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验看有误?”听闻她这样问,廖仵作没有回答,而是皱了皱眉反问,很是愤怒。
他干仵作干了这么多年,头一次有人这样质问他,还是当面,这不就是打他的脸吗?
杜近斋也觉得廖仵作对郑清容的态度不是很好。
明明之前廖仵作对他和章勋知都是客客气气的,怎么到了郑清容这里就不一样了?
怕双方难堪,杜近斋便开口转圜道:“廖仵作莫要多心,只是寻常问话而已,郑大人才接手此案,有些事是要多了解一些的。”
章勋知也在一旁道:“老廖,别耍脾气。”
廖仵作什么都好,就是脾气不好。
估计这次就是见郑清容是个新人,所以有些轻慢。
杜近斋和章勋知的话廖仵作还是听的,纵然对郑清容没什么好脸色,但还是指着尸体的右手,说了自己的判断:“这里,擘指的旁边有一小块骨节突出,符合多指之人的掌骨分布。”
郑清容先前自然也看到了那小小的骨节突出。
正如廖仵作所言,符合多指之人的掌骨形状,但是指骨对不上。
“那廖仵作又是怎么确定这根指骨就是死者的呢?”她问。
廖仵作觉得她这话问得很是无理取闹。
泥俑里发现的,不是死者的还是谁的?难道是他的?
郑清容挡住先前已经换了位置,看上去有些突兀的偏大指骨,只让换了指骨的五根手指显现出来:“这样难道不是更合理吗?”
廖仵作顺着她的动作看去,这才后知后觉这和他之前拼接的不一样,忙一掌拍开她的手怒道:“谁让你动的?知不知道这些尸骨至关重要,关系到死者乃至整个案子能否查明,要是碰坏了你担待得起吗?”
不是仵作还要上手碰,谁给她的胆子?
忙拿了手套重新恢复他先前拼接的模样,偏大一些的指骨在擘指处,小一些的作为多出来的指头,安排在旁边突出来一小块骨头处。
杜近斋蹙了蹙眉,对廖仵作的行为稍稍感到不悦。
郑清容动尸体是他和章勋知都知道且允许的,而且动之前还戴了手套,轻拿轻放,哪里能破坏什么?
再说了,指骨大小不一本就是事实,事关死者身份,自然得慎之又慎。
怕廖仵作再对郑清容无礼,杜近斋挡在她身前,神情严肃对廖仵作道:“廖仵作,郑大人并未破坏尸骨,何必这般激动?况且郑大人说的也是我和章大人想问的,廖仵作是不能解释吗?”
一个仵作若是不能解释这种问题那还当什么仵作?
章勋知知道廖仵作是关心则乱了,低声训斥几句,让他不要太放肆。
到底不好驳了杜近斋和章勋知的面子,廖仵作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道:“多指之人多出来的手指多是偏小,小一些的这个指骨自然是多出来的那根手指,至于我为什么让大一些的这根指骨做死者的擘指,是因为有些人的擘指在长期重复某种动作或劳作后会变大变粗,比如射箭,比如织布,鉴于死者是位四十几岁的妇人,我推测是第二种情况。”
这点他也对杜近斋和章勋知他们说了,是以他们着重盘查的也是善织布的妇人。
“所以只是推测,不是确定对吗?”郑清容追问。
廖仵作啧了一声,眉头越皱越紧。
他自觉已经很给郑清容脸了,但这人总是挑他刺,这让他很是不爽:“既然郑大人不认同,那不知郑大人有何高见?”
一个不知道哪里跑来的小白脸,掺和三司推事的事也就罢了,还敢对他指手画脚,质疑他仵作的能力,简直可笑。
郑清容正色道:“高见谈不上,我就是想问问廖仵作,你有见过织布用的工具吗?按照你刚刚所说的,死者身前是个善于织布的,那手艺和速度必然不错,但廖仵作不妨试试,带着多出来的一根擘指看看能不能做到在千丝万线之中做到熟练织布。”
多指可不只是多出来一根手指而已,一般会影响到整只手的正常活动,显得不那么灵活,更别说是做需要靠手吃饭的织布劳动了。
廖仵作被她一噎,但又很快抓住了她话中的漏洞:“这些也不过只是你的推测而已,你我都不曾有过多指,你怎么就知道有人不能在多出来一根手指的情况下熟练织布?”
他也是被气急了,这次就连郑大人都不唤了。
世上的能人异士这么多,怎么就断定没有特殊的存在?
郑清容点点头,并不反驳他的话:“是,我是推测,但我的推测可比廖仵作你的推测可信多了,现在事实不就在告诉你,你的推测是错的吗?要不然为什么到现在还查不出死者身份。”
“你……胡说八道。”廖仵作忽然找不到话辩驳,“你”了半天最后只憋出来一句“胡说八道”。
是啊,现在事实就是如此,没有确定死者的身份,那就是他的推测有误。
但他怎么可能会错呢?他可是做了几十年的仵作啊!什么尸骨没见过,怎么可能出错。
他不信!
“当然,推测终究是推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