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 the land of Gods and Monsters I was an angel
Living in the garden of evil
Screwed up scared doing anything that I needed
……
夜风从打开的窗口中吹过来,姜芬芳从宿醉中醒来,头痛欲裂,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疾驰的汽车上,身上盖着一件男式西装。
“阿娘你醒了?”
前排传来愉悦的声音,虽然用隔板隔开,但是姜芬芳还是听出来,开车的正是朱砂。
“怎么是你,周佛亭呢?”
她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道。
“我担心你出事,就回来接你,正好遇到他带你出来,他也喝了不少,就把你交给我了。”朱砂甚至开了个玩笑:“你这位前夫,挺讲义气的。”
窗外的景色不停变换着,而诡异的、让人不舒服的歌声还在响着:
Its innocence lost Innocence lost
In the land of gods and nsters I was an angel
……
“换一个,听着难受。”姜芬芳直起身,疲倦道。
朱砂立刻切换了一首欢快的音乐,一边小心翼翼的问:“阿娘,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你不是看到了么?”姜芬芳道:“乔琪送了份惊喜给我。”
“所以,你在他家被袭击,阿柚……都是他做的吗?”
“不然呢?”姜芬芳不耐烦的说:“你好好开车,不行的话就叫司机来!”
朱砂的声音立刻低了八度,他道:“对不起,我只是没想到,乔琪是这种人。”
谁能想到呢?
姜芬芳冷笑着想,她最走投无路的时候,高烧晕倒在美甲店,是乔琪收留了她。
他们住在他那间破旧狭小的公寓里,你一口我一口的吃着一块面包,有流浪汉尾随她,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是乔琪冲上去……然后被揍了一顿,他们叫他变态。
而乔琪一边挨揍,一边让她快跑。
就是这样的乔琪,一次没有害死她,就是第二次,第三次……
朱砂沉默了一会,还是小心翼翼的开口了,道:“阿娘,他会怎么样?”
“不知道。”
其实可大可小,毕竟除了对阿柚的袭击之外,他并没有做出法律上非常严重的事情,只是在诱导她发疯、自杀。
而阿柚如今人在国内,案子也早结了,警方当初就很难找到证据,如果不能定杀人未遂,乔琪被关几天就会出来了。
除非,她死咬住乔琪,不死不休的将她送进监狱。
但是……那是乔琪,是她认定的家人。
姜芬芳叹了口气,让夜风吹拂她发热的大脑。
就在这时,朱砂突然开口了。
他道:“阿娘,我想同你说一件事。”
“有话就说,跟谁学得臭毛病!”姜芬芳一边翻着手机,一边不耐烦的说。
朱砂道:“乔琪……他性侵过我。”
一瞬间,风声停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乔琪的心理性别是个女孩。
他举止投足,也的确像个小女孩,可爱、傲娇、偶尔毒舌。
但是再可爱,他也有一个男人的身体。
这一点,姜芬芳一直都知道。
“那年你把我接来美国,美甲店的生意很忙,你总是不回家……跟他单独相处的时候,他会对我做出一些……非常下流的举动。”
“比如?”
姜芬芳冷静的问出声。
“除了进入,什么都做了。”
那一瞬间,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姜芬芳只觉得自己的酒彻底醒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那时候觉得很羞耻。”朱砂强颜欢笑,道:“我知道你赚钱不容易,我们住着乔琪的房子,我不敢……”
空旷的车厢,传来轻轻的啜泣声。
“停车。”姜芬芳道。
朱砂没有停,他打了一把方向盘,故作开朗的道:“其实都已经过去了,只是这一次……”
姜芬芳一巴掌拍在玻璃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玻璃拍碎,然后又是一巴掌,接着一巴掌……
朱砂终于将车停在了路边。
“你是说,我他妈无条件养了一个畜生十多年?他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姜芬芳目眦欲裂,怒吼:“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
朱砂伸手去扶她,被她一把甩开,她眼睛瞪得极大,几乎要滴出血泪来:“你知道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赚钱?”
朱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停的哀求她:“阿娘,我们上车说好不好?”
“为了把你带在身边。”
她明明愤怒至极,可声音却很轻:“让你受最好的教育,穿最好的衣服,用最好的东西……为了这个,我连……”
她惨笑一声,一字一顿的说:“为了这个,我连王冽都能害死,你凭什么觉得,我会选择乔琪……”
血液在血管里鼓噪,指尖在颤抖,似有似无的幻听响起,是王冽的声音,他在叫她:“姜芬芳,我等你回来——”
他的声音那么温柔,怎么就成了她的报应,她的噩梦了呢?
她知道她应该立刻回车里找药,她要发病了,可是巨大的冲击让她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嘻嘻的笑起来:“你说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呀?”
朱砂到底只是个十八岁的孩子,已经被她吓坏了,颤抖道:“阿娘,阿娘你怎么了?你别吓唬我。”
姜芬芳越笑越癫狂,她直接走向了公路,一边走一边道:“王冽,是我的报应,你还在姑苏等我么?你看见了么……”
午夜的公路,几乎没有多少来往的车辆,偶尔来一辆,车速极快,几乎是擦着她的身体疾驰过去。
“阿娘!”
朱砂不敢过去,只能跟在她身后不断哀求着:“阿娘,你回来啊!你回来啊!”
就在这时候,一辆法拉利,以拉满油的高速,朝姜芬芳飞驰而来!
雪白的车灯映亮了姜芬芳脸,一切变得很慢、很慢,她看见了王冽。
那是上海的冬夜,他在黑暗的房间里注视着她,几乎是哀求道,能不能不要走?
她要去陪另外一个男人过圣诞节。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温柔的说:“路上慢一点。”
她下楼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他安静的站在门口,眼睛里的绝望,像漫天破碎的星光。
但是他很快垂下眼睫,再抬起眼睛,已经是充满了笑意,他朝她挥手,道:“姜芬芳,向前走,不要回头。”
朱砂发出一声肝胆俱裂的嘶吼,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姜芬芳闭上眼睛,泪水无声的落了下来。
姜芬芳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张冷漠、充满讥讽的脸。
周佛亭。
“我还以为离婚后,你要奔赴新世界呢?结果就是在公路骑着扫帚飞么?”
姜芬芳只觉得头痛欲裂,她道:“药呢。”
周佛亭把药递给她,顺便倒了一杯水,像婚后的每个早晨一样。
这是属于他们的卧室,藏蓝色的被子,洁白的床单,一切都是简约的,也是柔软的。
“我当时有点不放心,就追过来了,结果发现你在公路上撒酒疯,差点被撞死。”
姜芬芳道:“朱砂呢?”
“吓坏了,守了你一天一夜,刚回去补觉。”
周佛亭问:“要叫他起来吗?”
“让他睡吧。”
事实上姜芬芳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
她也是第一次在孩子面前发病。
她一边慢慢喝着热水,一边回复了几个工作信息,让自己清醒过来,才道:“我能去见一下乔琪么?”
“不能,现在这个阶段,不允许会见。”
“乔琪会怎么样?”
周佛亭沉默了一下,才道:“他涉嫌买凶杀人。”
姜芬芳抬头看向他,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吃惊了:“杀我?”
“阿柚。”
周佛亭道:“阿柚遇袭前不久,他的账户将一笔巨款,辗转打给了海外账户,职业杀手常用的手段。”
很长一段时间,姜芬芳、阿柚、连带朱砂,都是挤在乔琪的公寓里,甚至后来,她忙于工作,阿柚和乔琪的关系更亲密。
但他要杀了阿柚。
“所以监控查不到他们,他们是专业的,提前几天就会部署一条避开监控的路线,那天夜里,他们接到的任务应该是先问阿柚一些问题……问出来之后,才会下死手,只是你的到来打乱了计划。”
姜芬芳喃喃道:“为什么?”
她想不通,乔琪到底有什么理由,要致阿柚于死地。
“他欠了一笔高利贷。”周佛亭面无表情的说:“数额不小。”
“不可能!”
姜芬芳脱口而出。
乔琪其实一直是个很自卑、很没有安全感的人,一遇到所谓的富人,就很容易情绪激动。
所以,她一直致力于用丰厚的物质,治愈他的不安。
给他的钱,一向是最多的,哪怕他已经被被她扶持成了一名小网红,她每个月还是会打给他一笔巨不菲的零花钱,甚至她的信用卡副卡也在他手里,周佛亭就吐槽过,他连买一颗口香糖都是她来买单。
他怎么可能会去碰高利贷?
“赌博,或者嗑药升级了。”周佛亭耸耸肩,眼神冷漠,道:“总之,你的小宠物大概是希望你疯掉,然后操控你,拿到你所有的钱。”
他本来就厌恶乔琪,此时眼底的恶意已经藏不住了。
乔琪的确姜芬芳最亲密的朋友——之一。
在他之前还有阿柚,在阿柚之前,还有他这个法律意义上的伴侣。
周佛亭很清楚,如果乔琪真的打这个主意的话。
杀死阿柚之后,下一个就是他。
姑苏夜·守墓人
当年,王冽静静地看了她一会,道:“你准备怎么赚钱呢?”
姜芬芳努力组织着语言,但是仍磕磕绊绊:“可以卖东西,把城里不要的东西,卖到村里,把村里不要的东西,卖去城里……”
姜芬芳现在所接触的世界,分明是两个极端:奉还山漫山遍野的草药、山货、木雕……是城市没有的。而城市所有的东西——比如橱窗店里卖的蛋糕、炸鸡……他们山里人见都没有见过。
王冽耐心地听她讲完,道:“可以。”
他又道:“可是你想过,怎么样把村里的东西运来城市吗?你会开车吗?你比别人又有什么优势呢?”
姜芬芳道:“我还没有想好。”
她一向想到事情,就要立刻去做,哪怕只是讲出来,也是“做”的一种。
现在热血一过,才觉得自己幼稚得可笑,垂下头道:“我好像太想当然了。我就是一个山里人,我……”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呢?”王冽轻声打断她,玻璃窗上,雨水昏黄。
2005年,中国加入世贸组织,GDP飞速增长,每天有新的工厂和大楼拔地而起,全国都在以一种崭新的、欣欣向荣的状态,迎接2008年的背景奥运会。
“经济正在飞速增长,机会在变多,只要你能抓住,没有人能阻止你成功。”
姜芬芳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王冽,他的眼神明亮到不可思议。
“但首先,要找到自己的价值。”
“什么意思?”
“这么说吧,我们店里,曾有一个理发师,什么都做不好,还差点削掉客人的耳朵,一月只能赚五百块,后来他去做了导游,一个月赚上千块……一个人,只有在合适的位置上,才能赚到钱。”
他耐心地道:“你呢,你要做什么?”
姜芬芳有些混乱,她回答不上来。
她只有初中学历……其实说白了,以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听课水平,文化水准,相当于只认识几个字。
她会拆骨,也认识中草药,但很明显,在这里她没有行医的资格。
至于理发,她还没有学完,就发生了很多事。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杠头和阿柚找工作,总是干不长吗?”王冽继续解释道。
“因为他们都不适合打工,阿柚敏感多疑,自尊心太强,很容易崩溃,而杠头脑子不灵光,不会看脸色,他们都属于被放在了不该在的位置。”
姜芬芳感觉有些怪异,她第一次听到王冽在人后评价别人——就好像,阿柚和杠头,不是他们的伙伴,而是两个类似烫发棒的工具,好不好用,趁不趁手。
她又问:“那我呢?”
“你很强大。”王冽笑了一下,道:“所以,你是我们当中,最可能跃升阶级的人。”
他语气笃定,像是描绘太阳会从东边升起一样的公理,还为姜芬芳解释了一句:“就是赚到很多很多钱,过现在想象不到的生活。”
类似的话,已经不是王冽第一次说了。
姜芬芳从小就被叫作天杀星,其实她同真正的天杀星李逵,有一个共同特点:
李逵的脑袋,好像是寄存在他头上的东西,随时可以扔了不要。
姜芬芳也可以。
她随时可以为了姜家、为了姐姐、哪怕为了一口气……把自己命豁出去。
他们同样不觉得自己的命有多贵重。
但是王冽一遍一遍告诉她,她很珍贵,她的未来也很珍贵。
心里那个灰色的罩子,再一次发出碎裂的脆响。
王冽道:“当你找到真正适合你的事情,你就能赚到钱。所以做两件事。”
他耐心为她规划,道:“第一,去上海之后,要时刻寻找赚钱的契机,第二,你应该上学,学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学习本身会让你的视野更大一点。”
姜芬芳道:“可是我想把朱砂接过来……”
“现在接他过来,只会跟着我们过颠沛流离的生活,他会恨你的。”
“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