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放学最后一节课上,郝明辉宣布了下周开始要上晚自习后,又抽出压在课本里的宣传单,介绍起学校马上要举办的校庆活动。
下周五是平江中学建校五十周年的日子,以往每逢校庆,学校里都会准备一场晚会活动。这份传统在去年新校长上任后被更换成了辩论赛、演讲比赛、歌唱比赛等与学习相关的活动。每名其曰要践行寓教于乐的理念,甚至不惜为每场比赛都设置高额的奖金用以激励参赛的同学。
去年他们才刚步入高中,这项活动主要面向高二高三的学生,今年逮住机会,郝明辉刚说完,底下就闹哄哄吵成一片。
报名表传到林静文这里时,班里大部分学生都已经选好自己要参加的赛事了。她目光扫见辩论赛那一栏落脚的名字,笔尖顿了两秒,跟在后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后排同学催促快点传表,林静文没有多看,直接递了过去。
放学铃声都没有打断班里的热情。
林静文把水杯装进书包,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径直从后门穿过。
她走下楼梯,先等到的人却不是陆则清,而是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的男同学。看校服,对方应该是比她低一年级,在读高一。男生有些紧张,耳廓都红了一层,但眼神却很坚定,他伸手拦住她,“同学你好,可以耽误你几分钟时间吗?”
林静文微微皱眉,不置可否。
男生继续说下去了,大概是提前背好的词,他语速极快,林静文仅仅抓住了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的意思就是他在开学典礼的演讲上就注意到了她,觉得她很漂亮也很厉害,想加她的联系方式。
“我知道你在读高二,所以有些学习上的问题也想向你请教。”没等到林静文说话,男生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几步之隔,陆则清被杨钊一通电话叫到门卫室。杨钊因为阑尾炎住了一周院,今天上午才出院,到家还没吃上一口热乎饭就被他望子成龙的父亲送来了学校。
“那我就不是那学习的料,非要把一块砖头磨成玉佩,那不是异想天开吗。”杨钊分析的头头是道,“那砖就应该跟钢筋水泥一起出现,去砌墙才合理。”
陆则清面无表情地听完,忍不住讥了他一句,“你要是早有这觉悟,就应该先回去把世界地图看看,不然砌墙都分不清东南西北。”
杨钊没指望陆则清这狗嘴里能吐出什么好话,他心里憋得慌,没办法说,只能借着一些无关紧要地话题来疏解,“陆则清,问你个问题。”
那边的对话还没结束,陆则清停留的目光收回来,语气称得上冷漠,“说。”
“你有喜欢的人吗?”没等他回答,杨钊就自顾自下了结论,“肯定没有,就算有,你也体会不到那种爱而不得的感觉。”
杨钊扯了下嘴角,手里的柠檬糖抛空又落下,“那感觉连柠檬糖都算不上,没有甜,只有酸。”
那男生不知道说了什么,陆则清看见林静文在他递来的便签上写下一行字。不知道算不算默契,两人的眼神在这一瞬间相接。陆则清的目光很淡,却直直望进林静文眼底,让人完全难以忽视。
林静文把便签递还,下意识想要避开。
她稍稍偏了下头,陆则清才移开视线。
杨钊情之所至,说了好些感概,回过头一看,却发现好友早就游离在外。
陆则清低头在手机上敲出一行字,对杨钊说了句,“有事。”
转头就踏上了车。
黑色轿车消失在大门口,在距离学校还有一百米的路边停下。
林静文叩响窗户,问他作业在哪。
“有些多,你上来拿。”陆则清语气平静,甚至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林静文没有疑心,她今天感觉好很多,打算去医院看看林容和林武斌,不想在路边跟他浪费时间。弯腰坐进去,没等到他从一叠试卷里抽出要给她的,车门就上了锁。
她反手去拉,却纹丝不动。
陆则清不知道跟司机说了什么,车子下一秒动起来,街景不断向后倒带。
“你有东西落在我那里,不会耽误很长时间。”陆则清给出解释。
回到别墅,陆则清扔下了校服外套,他给自己倒了杯冰水,回头问她需不需要一杯。
“你要我拿什么东西?”林静文站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
室内灯光是明亮的白色,陆则清看着斜对面的人。林静文在学校通常会把头发束起来,今天却是披散在肩头,将她白皙的后颈完全遮住。已经入秋,平江的天气早早转凉,宽大的校服将她整个人衬得愈加单薄。
林静文体态很好,哪怕只是站在那儿,后背也是挺直的。她脸很小,也很白,那会儿在教学楼门口,笑意挂在她的嘴角,在夕阳下焕发着细碎的光彩。
以前他们不在一个班时,杨钊和班里的男生经常会提起林静文。除了成绩,他们提到更多的是关于她的外貌和气质。
林静文长着一张没什么攻击性的脸,她对谁都很温和,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好说话的和善气息。
他一直都知道她很受欢迎,人前人后,暗恋明恋她的男同学不在少数。杨钊说她是不易接近的,只是看上去好攀谈,其实就是本质上就是很疏离孤傲的一个人。
陆则清注视着那张脸,试图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什么讯息。但就像杨钊所说的那样,她很疏离。
“林静文,你有喜欢的人吗?”良久,杯底冰块儿融化殆尽,陆则清才开口。他放下杯子,朝她走近了几步。
手臂撑在桌子侧边,将人半困在自己面前,视线落在她嫣红的唇上,“答我。”
男生的气息笼罩过来,林静文被他盯得不自在,微微侧头,“没有。”
“上次下棋我赢了,你欠我一个条件。”陆则清忽然说,“我现在兑换。”
“兑换什么?”太近了,她眼睛无意识眨动好多次。
陆则清抽回手,“换你不会更改答案。”
他望进她的眼底,语速渐缓,“你刚刚说了,你没有喜欢的人。”
32/慢慢喜欢你
林静文不知道回他什么。车上总是留有香水的味道,此刻他的衣服上也沾染了一些,很淡,像刚切开的柠檬。
陆则清也没有要等她点头的意思,他拉开手边的凳子,让她在这里等他一会儿。而后上了二楼,下来时递给她一个套在盒子里的仙人掌。
看上去还很小,上面的硬刺都没有完全生长出来。
“送你。”陆则清说。
这就是他说的要她带走的东西。
一颗仙人掌。
林静文没有伸手接,马上又到月考,步入高二之后考试越来越频繁,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有时间能照料好它。
陆则清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他开口解释,“种这种绿植不怎么费时间,甚至不需要经常浇水,它自身的生命力就够顽强。”
“你可以当作一个小游戏,用来记录。”
林静文观察植物的目光移到他的脸上,“记录什么?”
她的眼睛里有疑问也有好奇。
陆则清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记录林静文的喜欢能有多长久。”
他对她的耐心和兴趣始终存疑,这句话落在林静文的耳朵里更像是挑战。
她被激起了那么一点胜负欲,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个盒子。
拿人手软的道理她略有所闻,临走前,林静文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柠檬糖。下午跟梁田甜在学校超市买的,她不爱吃糖,但架不住同桌非要请客的热情。梁田甜直接把糖果塞到了她的口袋里,她揣了一路,现在借花献佛拿给了陆则清。
后者接的倒是很爽快,墙上指针悄然走过九点。
林静文最终还是没有去医院。
她从陆则清那回到家已经是九点半,林容给她发来消息说自己一会儿回去拿两件衣服,让她早点休息,不要熬夜。
林容语气里的疲倦明显,舅舅出事的消息外婆和林耀扬都不知情。舅妈平日里说话不饶人,真到出了事又只会哭闹抱怨自己命不好,找了这么一个男人。
林静文隔着电话都能听见舅妈的叹气声。她好几次都想跟林容说,让她回来,医院那边不是守在那里人就能醒来的。可话到嘴边好几次又被压回去,她知道说完会得到什么结果,林容一定会大发脾气,教育她不懂事。
家里这几天都是她一个人在,没有一点生机,林静文把从陆则清家里带回来的仙人掌盆栽放到了阳台。外面冷风扑了满怀,她走进去又折返,把仙人掌带回了客厅。
临睡前又给它浇了一点水才放心睡去。
林静文早上醒来林容已经离开了,她给她买了早饭放在餐桌上。豆浆旁边还留着一张字条,林容字迹潦草,她说昨天舅舅情况似乎好了些,手指现在能挪动了些。
林静文沉默地喝完豆浆,把字条折进了旁边的字典。她对林武斌的感情很复杂,既不想他真的有生命危险,也无法生出那种对于亲人遭遇痛苦的心疼。
一个人生活似乎在高中之后就成了常态,林静文早就适应妈妈把心思都放到别人家的行为。
两天的报名结束,关于校庆比赛的预热正式在校园里拉开帷幕。每天课程结束都会有学生自发组织成小组,在教室里排练自己的项目。梁田甜跟林静文一起报名了辩论赛,只不过两人抽到的论题不一样,铃声一响,梁田甜就被同组的成员喊走。
几名女生趴在一班门口的窗户边叫她的名字。这种比赛不局限班级,很多都是几个班级之间的合作。教室里外都有交谈声,林静文早在自习课上就写完了作业。
她抽签的那个小组成员基本都分散在别的班,教室门口的人快走完了,林静文没有听见自己的名字。她记了会儿单词,合上书,背着书包出去。
途经过隔壁的空教室时,里面讨论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她听见了自己的论题,夹杂几道有些熟悉的笑声。林静文脚步慢了些,但没有停,她径直走下楼梯。
夜风比前两天要凉很多。
陆则清在放学前就收到抽到相同论题的同学邀请,他对这种比赛没什么胜负欲,也不想早早就紧绷起来。应约去签了个到,就出来透气。他走到没什么人校门口给林静文拨电话,没拨通。
无聊地玩了几局单机游戏,退出来时,手机仍旧没有任何消息。他点进微信,刚要打字,就看见上方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的字眼。
他手里动作一滞。
很快屏幕上就多出来一个定位。
林静文补了句,“我在这里。”
然后是第三条。
“你要过来找我吗?”
风跟呼吸混在一起,凉意似乎跟着褪去很多。陆则清盯着这句话,直接拨去了电话。
林静文在学校附近的便利店买了瓶鸡尾酒,这里没有菠萝啤,可乐也是常温的。唯一冰镇的气泡果汁就是鸡尾酒。
她拿了两瓶,走出店门时接到陆则清的电话。她低头看屏幕上跳跃的数字,有那么一刻后悔自己的冲动。
“林静文。”刚摁下接听键,对面就传来那道熟悉的嗓音。
“嗯?”鸡尾酒包装上的水珠印在她的掌心,林静文手指松了些。
陆则清说,“还有五秒。”
没等她细想什么五秒,略一抬头,就看见马路对面站着的人。
男生身高腿长,信号灯刚变色,他就三两步越过斑马线,走到她面前。她脚下的影子被他覆盖住,紧随其后的是浅淡的薄荷香。
他真的很喜欢这种带着凉意的气味。
林静文心脏空了一拍,说不清是为什么。
手里的另一支易拉罐到了他的手里,林静文跟在他身后上了车。车内的香气跟他身上的是同一种,在她的嗅觉里一点点变得浓烈。
车子缓缓向前开。
“作业都写完了么?”他语气平淡,林静文疑心自己是不是遗漏些什么,她思索了两秒,点头,“应该吧。”
“晚饭想吃什么?”陆则清放下了手里的易拉罐,话题跳得很快。
她其实不想吃饭,晚饭也是随便凑合的面包。但他直接给了建议,“日料怎么样?听说附近有一家新开的店,我们去试试。”
前排司机没有说话,陆则清报出一个地址。
他重新看向旁边的人,林静文今天没有穿校服,一上衣是件深色的外套,将她整个人衬得更加单薄,柔顺的长发垂在她肩膀,陆则清看了会儿,忍住想把人拉进怀里揉一揉的心。
伸手又拿过那瓶鸡尾酒,手指环住,并没有打开的意思。他视线落在包装上,似乎在找关于酒的度数,没多久就移开。
“林静文。”
林静文知道他在看自己,但她没有回看过去。
“嗯?”
33/独处、窗外、温黄灯光
陆则清喊了声她名字也没有了下文。
他低头转着那瓶度数甚至称不上酒的饮料,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静文视线移到了窗外。
车子开到半路外面就下起了雨,车窗外的场景一片模糊。林静文口袋里的手机急促的响了两声,没等她接听,对面又摁了挂断。
林容给她发去短信,说不小心摁错了。
外面路况不太好,雨势渐渐大起来,前往日料店的路堵得尤其厉害。林静文想起早上匆忙离开没关的窗户,偏头看旁边的人,“你要不要去我家?”
陆则清的表情一时微妙起来,他看着她,没有接话。
“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去我家里吃饭,去餐厅的话现在又堵车,回来可能就太晚了。”
陆则清沉默了两秒,问:“你会做饭?”
他们认识这么久,也不是没有正好碰到饭点的时刻。但通常不是去餐厅就是外卖,或者她直接告诉他不吃。
林静文没再回答,车子径直开进了巷子口。雨还在下,陆则清撑开伞走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所房子。
比他想象中更小,陆则清坐在沙发上,面前空出的空间让他连腿都不能完全摆开。林静文并没有多么热情地招呼他,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检查各个地方的窗户,一一锁好后才似想到什么般问他要不要喝水。
陆则清一时语滞,他都疑心她提出换路线只是为了回家关窗户了。
“不用,你已经给我了。”陆则清拿起放到桌面的鸡尾酒,沉默了一路,他这会儿真有些口渴。手指勾住拉环,稍稍往上,轻微的气泡溢出瓶口。他吞了口,然后问她最近都一个人在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