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一扬是个很热爱生活的人,从他挂着各种卡通挂件的背包就能看出来。
不仅如此,他还很细心。
之前某次聚餐正逢妇女节,孙一扬贴心地给在场的女同事带了花。包括上次酒吧喝酒,大家都喝得有些醉意,他不仅目送大家各自上车,还主动去买了气泡水给她们醒酒。
他是个好人,所以她也不该用含糊不清的态度来拒绝。
林静文端起面前的水杯,孙一扬点完单起身说去趟洗手间,她心里大概猜出他要去买单,于是拿出手机,找到孙一扬的头像,把饭钱转了过去。
做完这些,林静文将屏幕倒扣在桌面,没有再看。
几步之外的餐桌,陆则清看着她拿起手机又放下,自己的通讯页面始终却没有回复进来。
他拿起茶杯,看见她对面的男人起身去了前台,回来时两人换了位置。原本能看见的一角侧脸变成了背影,夹杂着细碎的交谈,陆则清听不清他们在聊什么,但能看清孙一扬略带夸张的表情和肢体动作,看起来,他们似乎谈得很开心。
他喉咙有些干,连喝了两杯水都没缓解。连着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昨天比赛一结束就买票赶回南城,想着能早点见到她。从机场出来径直去了公司,原本想跟她吃顿晚饭,聊什么无所谓,哪怕只是见一面也是好的。
谁知道刚到门口,看见的就是她和另一个男人相约去打卡新开的餐厅。
还聊得这么开心。
陆则清等到菜品上齐就抄起钥匙起身离开。
前后相差不过五分钟,陆则清刚走出店门,林静文跟孙一扬的谈话也画上句号。她没有委婉地用朋友或同事代替,直接在孙一扬问她能不能追求她时给了否定答案。
“我目前没有感情相关的想法。”林静文看着他,“就算有,跟同事发展恋爱关系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孙一扬扯了下嘴角,略有苦意,“这样吗?”
“那如果我们早点认识呢?在进公司之前,你会不会……”
林静文打断了他,“不会。”
“如果陆则清……”
“跟他没有关系。”
“好,我明白了。”孙一扬抿唇,他沉默两秒,“谢谢你这么坦荡,那我也坦荡点。我刚刚去洗手间路上看见了陆则清,他就坐在我们后面,你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所以我才提出跟你换座位。”
林静文多少有些意外,她没想过他会跟过来,还什么话都没说。
跟孙一扬道别,林静文从日料店出来,被冷风扑了满怀。快到秋季,夜晚的空气里已经有了凉意。
她没有过多停留,径直走向地铁站。
南城夜晚的交通十分拥堵,坐地铁比打出租要快很多。
小区大门离地铁站没多少距离,林静文走到门口才发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陆则清站在车边,目光在她看过去之前就移了过来。
两人之间不过还剩几步远的距离,林静文喉咙动了动。
碰面似乎是不可避免。
她走过去,与那会儿在公司楼下隔着距离的对视不同,近距离下,林静文发现他剪了头发。新发型让他看起来更冷清,似乎瘦了很多,面部轮廓也更加清晰。
“孙一扬说你刚刚也在店里。”林静文开门见山地问。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张照片的缘故,她现在看见他,总是不可遏制地想到过去的某些场景。谈恋爱的时候,陆则清算得上好好男友,他几乎每天醒来都会第一时间给她发消息,询问白天的安排,如果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他就会约她出门玩。
娱乐活动五花八门。
有时候是看电影,有时候是打球,或者去看赛车表演。她没什么个人爱好,几乎是完全听从他的安排。但有时候也会觉得麻烦,每次出门快分开的时间,陆则清都要拉着她亲昵好一会儿。她总要用各种理由来搪塞林容的追问。
有次实在不想出去,找了个借口说陪妈妈逛超市。不巧那天胖婶带着儿子来家里玩,聊到饭点,两位家长打发他们去楼下买菜。
刚出巷子就能陆则清迎面撞上。他当时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只是平静地问她对方是谁。林静文说邻居,他点点头,跟着他们一路去了超市。出来时,攥着她的手腕到车上,好半天才松开。
之后隔三差五,他都要提一嘴邻居二字。
天已经完全暗下去。
陆则清没有始终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有很多她读不懂的情绪,独独没有锋利和尖锐。和以前那种快要溢出来的占有欲相比,此刻的陆则清看起来有些悲悯。
他身上有很淡的烟草味,混合着几分薄荷糖的味道,像是有意遮盖但又没有遮盖住。
“嗯,但是没坐太久。”
马路两侧的街灯通明,他的身影被镀上一层温黄色的光影,连声音都柔和几分,陆则清停了几秒,看着她,“林静文。”
“我一天没吃饭了。”
他连飞机餐都没要,本来就是想利用疲惫在她面前装可怜,再一起吃顿饭。虽然计划被打乱了,但理由还是可以用。
林静文沉默了几秒,“我给你煮面吧。”
“可以。”后者答应得很爽快。
她的生活理念一向是简洁至上,除了必要的家具外,多余的东西一概没有。连电视墙那里都是空的。
陆则清不是第一次走进这里,但每次都会被她随意惊到。林静文推开门,想说让他自己找位置坐。
刚开口,就被人用力拉过去。男人滚烫的气息洒在她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她困在怀里,低头狠狠吻住她的唇。
他动作并不温柔,与楼下那副谦和的模样简直大相径庭。强势地抵开她的齿关,林静文闷哼一声,表情不知道是抗拒还是其他。陆则清懒得细想,他用腿关上了后面的门,寂静的空间里重重一声响。
什么循序渐进,什么步步为营,去他爹的碰到就讲话不碰到就拉倒。他只想这个人是在他面前,见不得别人靠近,理智统统化作齑粉,随风飘散。
陆则清感觉自己一颗心都被她抛到了空中,不管风吹雨打,永远飘在那,落不到实处。
他狠戾地掠夺着她口腔里的每一寸呼吸,可怎么亲都不够,直到氧气被耗尽,胸腔胀痛,她狠咬住他的嘴唇,血腥味儿漫开,他才慢慢停下。
也只是停止亲吻,陆则清仍旧没有松手,停了一瞬后,改去亲她的脸颊、脖颈、一路到锁骨。
直到两人都几乎被点燃,她靠在他的肩膀沉沉地呼气。
陆则清把她的脸掰过来,强迫她看向自己,“你知道我看见你们一起出现时在想什么吗?”
“在想到底自己输在哪里。”
“你那么抗拒跟我见面,不惜一遍遍重复地跟我强调我们有多么不合适。可转头就能跟别的男人一起吃饭,相谈甚欢。”
林静文想说些什么,还没开口,嘴唇又被他堵住,他身体越压越低,另一只手用力握住她的腰,声音压在她的耳后,“林静文,你这么做对我不公平。”
67/角落、顺序、微博页面
“不可以。”他声音低哑,那种找不到她的紧张感再次涌上来,“就算按先来后到排顺序,也是我先认识你的。”
“我们九岁就认识了。”
陆则清很少有这样想要迫切袒露自己的时刻,他一贯冷静,也习惯沉默。可每次碰到她,他都有一堆想要为自己辩白的话。
在初遇的那个雨天之后到高中开学,他还见过她一次。
也是一个雨天,平江的雨好像怎么也下不完,暴雨把沥青路面都染成浓墨的颜色,空气里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陆则清坐在车内,手边放着刚用完的网球拍。因为那场意外,家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低气压。徐若微每想起来就要讥讽一遍陆时谦的伪善,“伪善的商人碰到贪心不足的小人,就是活该,报应!”
她精神总是不稳定,尤其是比赛名额被人顶替后,她看谁都觉得像陷害者。
家里各种涂满颜料的画纸一箱箱往外拉。
终于被讥讽的那一方也不堪其扰,他脸上的谦和与体面不复存在,瞪着对面的妻子,“我最大的报应就是娶了你这么一个神经病!”
陆时谦怒气上头,甚至想要动手。徐若微也不是好欺负的人,她反应得更快,手边的画板下一秒就砸到了陆时谦的头上,“那你就受着。”
高压氛围下,陆则清很少会待在家里,陆时谦给他报的那些网球课刚好派上用场,他从来没有这么渴望去上课过。
车子碾过一道水坑,前方堵车的队伍已经排起长龙,饶是如此,侧后方还有不死心的车主在往前加塞。
陆时谦手压在方向盘上,骂了句有病,四面都是起伏的鸣笛声。陆则清皱着眉看向窗外,人行道上前后走着一对母女。
她们共同推着一辆爆胎的三轮车,手里却只有一把雨伞。拿伞的人是幼小的女儿,她手臂举得很高,努力想要遮住旁边女人的头顶,但还是收效甚微。
雨太大了,两个人的衣服都被浸湿,坏掉三轮车还没步行快,整个场景看起来异常滑稽又狼狈。
“你看什么呢?”目光尚未收回来,陆时谦就在他耳边喊了声,他循着他的视线,同样看见了雨中扶持的母女。
堵车还要好久,陆则清伸手准备去拿脚下的雨伞,陆时谦就冷哼了声,“看清她们是谁了吗?”
“这种人有什么好同情的?”
“拿了我快五十万的钱,现在还要凑眼前装可怜。”
陆则清抿唇没接话,他爸现在也被周围人的声音洗脑,觉得所有好心都没有好报,甚至都是故意伪装,是别有用心。
三路车干瘪的车胎在缓坡上艰难爬行,这么久过去,她们还没走出他的视线范围。
卖惨也不可能这么逼真。
陆则清作势要拉车门,却发现根本拉不动,门早被陆时谦锁上了,“儿子,爸爸再教你一次。人如果做出与她处境完全不同的事情,那绝对是因为在表演。”
“五十万足以买一百辆电动三轮车,几千把雨伞,有必要让自己如此狼狈吗?”
“我觉得不是。”十岁的陆则清还是反驳了,陆时谦却没理会,只是拿如果淋雨弄湿了衣服徐若微肯定又要发脾气阻止住了他。
他最终还是没能下车,车子堵在中间,他们离得这么近又这么远。陆则清盯着那道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抹名为愧疚的情绪。
这实在不多见。
他不自觉看了很久。
“如果你是觉得我会跟孙一扬在一起才这样。”林静文语气很轻,陆则清在她的声音中平静下来,听见她说,“我没有答应他。”
他慢慢松开手,激烈的情绪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说的酸涩。
陆则清没再说话,反手摁开了玄关处的灯,林静文的表情清楚地呈现在他面前,眼神有些迷离,嘴唇上还有未干的水迹。
他喉咙动了动,克制住自己的欲望,“早点休息。”
林静文却主动叫住他,“我想离开这里。”
陆则清几乎是怔在原地,眼睛里有明显的惊异和悲伤,下意识攥住她的手腕,“去哪?”
他原本后撤的脚步再次向前,“林静文,你又要走掉是不是?”
“这次是多久,五年?十年?还是永远不会再让别人找到你?”
他声音哑得厉害,好半天才又松手,脊背靠在木门后,肩膀弯了下去,“所以这是你今天选择跟我解释你们关系的原因?”
林静文嘴唇翕动着,她看到一点盈盈的光亮落在他的眼角,面前的人好像终于跟记忆里十八岁的少年出现重叠。
他在笑,他在哭。
林静文深深呼吸,“我没有要去哪里。”
她看着他,“我觉得你说得对,人应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不后悔自己过去放弃想选的专业和想从事的职业,但是人不能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里。”
“所以,我打算从Clink离职了。”
“你是我的老板,跟你说应该也最有效。”
“当然可能也不会那么快,要等我还完医院的贷款。”
陆则清努力平稳着声线,“差多少?我——”
“不用。”林静文打断了他,“我自己可以做到。”
“所以你之前也是这么想的对吗?”刚从失去的情绪里平复起来,听见的又是她义正严辞地说要划清界限,“所有事情都可以你自己完成,自己决定,把别人都隔绝在这个屏障之外,不允许靠近,是吗?”
他视线再次掠过她的嘴唇,这次没有选择克制,狠狠吻住。连番的问句都没从她嘴里得到答复,头一偏,警告般地咬住她的脖颈,舌头也跟着探过去。蹭着她最敏感的一块软肉,在她想要偏移时又掰过来。
林静文没想跟他在这里继续,陆则清吻技实在太好,她被他亲得有些站不稳,腰往下滑时又被他一把捞起。
孙一扬点的那两瓶清酒似乎攒着后劲,她感觉自己完全无法思考,理智被一道道攻势击退了,如果换做平常,她绝对不会这样任由他靠近。
他舌尖又勾住她,寸寸紧逼,两人呼吸纠缠到一起。
“回房间。”后背贴到门板的那一刻,林静文轻喘着避开,“不要在这里。”
……
两人一直撕扯到后半夜,陆则清一直不肯罢休,泄力没多久又拉起她继续。
……
林静文很早就醒了,不是不困,是思绪太乱。
她不知道要怎么跟他沟通,也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一个全然未知的选择。她也曾对未知的世界抱过期许,完全地相信一份未知的命运。
可命运并没有真的厚待她。
她靠在床边任由思绪乱飘,男人清浅的呼吸萦绕在耳边,她的手腕还被他攥在手里。林静文几次试图抽开都没用。
房间里一片寂静,床头的柜子上凌乱地放着钥匙和两个手机。
林静文拿起自己的手机,她很久没有登录微博账号了,页面还停留在五年前。
从平江离开后她再也没有点开过这个软件,中途换过一次手机和卡号,这个软件也没有丢掉。
她不知道要写什么,手指停顿在屏幕上,压出很多没有意义的符号,不小心摁下发送,林静文刚想删除,旁边的另一台手机就亮起来。
微博通知。
来自特别关注。
林静文原本只是看一眼,视线忽然顿住,屏幕上方显示着一串熟悉的昵称文字。
耳边的呼吸声好像重了些,她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