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一下子想到了此前讨论过的,除了误入游戏的明澄,这一轮进入游戏的二十个玩家,全都是男性。
八成就是因为这些女鬼的存在,游戏的故意为难。
还有族谱里,那一个又一个死去的男性村长和村民们,记录的原因是被山上的野兽啃咬,实际应该也是被女鬼报复而死。
听他说到这里,邬纵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不是说,有棵神奇的槐树显了灵,靠着吃不完的槐花让村子渡过了难关?”
“是啊,可那都是她们死后的事了,大概也是老天爷看不下去,李家村这么多人为了点粮食竟起了如此大的矛盾,搅进了多条人命,这才让那棵槐树长出了源源不断的槐花。”
说着,他好像陷入了美好的回忆中。
“那年的槐花,是长得最好看、最香甜的一年,神迹啊……”
“那你又是为什么会成为这里的守护神?”
他收起了回忆,苍白的脸低下来,冷声说:“当然是因为,只有我才能镇得住那帮女鬼。”
李久露出怀疑:“你真镇得住吗?可我们还是接连见到了女鬼啊,还有个同伴又差点死在女鬼手……头上。”
他叹息一声:“这一点,我也没办法……这么多年下来,她们的力量在逐渐增强。”
突然,邬纵好像看到了什么,然后在土堆边缘扒拉出了一只被啃食过的,有些年头的细细一截人类腿骨,抬眼看向他。
他笑了,露出口中猩红的舌头,“我这样鬼不鬼,怪不怪地在山上守了这村子这么多年,总要收点利息。”
在他们说起当年的细节时,徐望舒将明澄安置到了旁边,没有叫她听到。
明澄正在跟坟堆底下的王密叔叔说话。
不过这次,王密叔叔不似刚下葬时的活泼了,她说了这么多,一点动静都没有。
“叔叔睡了吗?”明澄托着腮,一顿,突然摸了摸口袋里。
好像从刚才开始,娃娃就在发烫,非常烫。
他们那边大概是说完了,明澄被唤着走了过去,她将娃娃重新放好。
这怪物既不接受与王密合住的建议,也不接受她给他再建一座小房子的方案。
他们都怀疑是对她产生了阴影。
就跟底下的王密似的。
不过明澄没能把事办好,还是想要再努力弥补一把。
于是她主动上前,将小房子翻了过来,想要给他重新盖上。
可原先紧密贴合的屋子,出来容易,进去就难了。
小房子卡在他的头上,像是戴了顶大棉帽。
明澄怎么使劲用力塞也塞不回去,反而啪嗒一声,小房子的小门掉下来了。
明澄像是做了错事,低下头,两手交叉,“叔叔,我可以帮你重新装上去。”
他阴沉着脸:“不、用,放下,我自己来!”
徐望舒望了眼夜色,开口:“咱们也该回去了,陈州他们应该还在山下等着我们。”
也一定很着急。
关于多年前的饥荒,该说的这怪物都已经说了,再问也问不出更多。
吃又吃不到他们,吓又吓不住,也只能不住地驱赶着他们。
即使家被移出了二里地,他也没要求复原。
于是众人选了个方向,准备离开。
可走到一半,所有人都默契地停下,回过了头,朝他看去。
昏暗的树林仅透出些许光亮,一道长长的身影如游蛇般,缓缓从泥土里爬了出来。
隐约能看到那皮肤被潮湿的水汽泡得皱巴巴,透着斑斑点点,像是一条白色的肠粉,蜷缩着,挤压着,将头挤到连着尾,直到身体缩成一小团,才用手一点一点爬回了小房子。
房子晃了晃,又立住了。
黑黢黢的门洞里再看不见什么东西。
令众人骇然的是,他刚才团起身体时,那一闪而过的下半身,根本不是人的腿。
取而代之的,是两条纤细的狗腿,以扭曲的姿势交叠着,迅速挤进身体里,看不见了。
林小楠倒吸一口凉气,“畸形儿?”
邬纵眯起眼:“不是天生的,是被缝起来的。”
林小楠倒吸两口凉气。
“那,那是他死后缝的吗?”
蒋明野扫了他一眼:“他十八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你觉得为什么一具尸体能在这里守着,还有力量与一帮女鬼对抗?”
张立新倒是猜到了:“因为怨气?他是在活着的时候被人把下半身跟狗的腿连在一起的,所以即使死了,也残存着浓烈的怨气,意识也就没有消散。同时也只有这样,他才能跟那些女鬼对抗。”
林小楠倒吸三口凉气。
“那这么看来,那些村民也挺狠的。”
张立新一阵唏嘘:“怎么说呢,可能也是为了村子里能有更多人活着吧,为了大局,只能牺牲他一个了。”
现在再回头去看那座黑白的,阴森的小房子,原来不是蜗牛的壳。
而是看家护院的狗屋。
张立新叹了口气,“虽然他刚才差点把我们全给杀了,不过这么看来,他生前被迫成为这样的畸形,死后又蜷缩在这样的小房子里不见天日,甚至连月光都怕,也挺惨的。
而且他明明被那样对待,有着无法排解的怨气,却也还是选择守着村子。”
蒋明野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惨吗?”
邬纵和徐望舒也都没什么表情,似乎对那怪物的遭遇毫无同情之意。
张立新困惑地看着他们。
月光再度从云彩中显现,前方,雾气已经完全散去,山间的路终于露了出来。
虽然依旧岔路横生,但那道危险的直觉已经解除。
而放眼望去,他们已然可以看见下方一排排小楼起伏的模样,只要有了方向,就不用再担心迷路了。
林小楠张开双手,仰面感受着风吹过来,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从山上看,风景还真不错,要是咱们真是来旅游的就好了。”
“而且从这个角度看,他们这南湾村建得还真不错,一栋栋小楼都一个风格,看上去就是齐整。”
李久催促:“好了别看了,咱们快点儿赶路吧,稍微慢点,搞不好走到天亮都到不了呢。”
明澄腿短,下山时一迈开腿就容易溜车刹不住,所以快快地跑在前面。
张立新摇了摇头,跟在她后头赶忙截住她,“明澄你慢点儿,这么跑容易摔跤!”
小路两旁,许多树上都结着果子,虽然黑,但是明澄嗅到了果香,慢了下来。
张立新了然,干脆将她抱得高高的,去够那树梢:“摘吧!”
迷雾中打转时一直没有信号的手机也终于恢复了正常,接连跳出多条未接电话提示。
邬纵看着手机,最前面是几个林小楠的未接电话,剩下全是陈州的。
他回拨了后者的电话。
下一秒便接通了,大概是一直守着。
陈州等不及寒暄,直接说:“队长,赵明明醒了,队伍里有个内鬼!”
邬纵的语气没有半分异样:“不用等我们,马上就要回去了,明澄也跟我们在一起。”
他视线依次扫过前方那三人的身影。
张立新将明澄高高地举起,而林小楠勾着李久的头,倾过身子。
紧贴着他们的另一侧,就是峭石崖壁。
只需轻轻一推,身旁人就可滚落下去,也许尸骨无存。
听到邬纵打电话的声音,他们全都乐呵呵地转过了头,望了过来。
夜色,让他们每个人的表情都增添了鬼魅的面具。
邬纵的声音依旧没有波动:“还有,林小楠,张立新,李久,目前也都平安。”
陈州的眼前闪回着赵明明回忆的场景——
“当时我们几个在湖边说话的时候,张立新站我右边,林小楠就站在我左边,胳膊搭着我的肩膀。”
“那只推我的手……”赵明明猛然抬头。
“是张立新的!”
“队长,是张立新!”
第17章
邬纵淡声说了个好字, 与身侧的蒋明野对视一眼,挂断了电话。
“走吧。”
他上前,下巴冲林小楠抬了抬,“别闹了。”
林小楠便嘻嘻哈哈跟李久分开了, 也朝他们走来。
前方, 张立新还高举着明澄让她摘果子, 另一侧便是崖边。
蒋明野扫了眼, 随意地从兜里拿出只打火机,朝空中抛了抛。
明澄眼尖看见了,立即挣扎着从张立新手里跳下地, 朝他跑来, 严肃地摆摆小手:“叔叔, 在山上不可以抽烟, 会引发山火的!”
他懒洋洋看她一眼, 拉长语调:“知——道,小卫士。”
随后大手勾起她的领子, 拎到了身后, 又把打火机收回了兜里。
徐望舒则自然地牵起明澄。
阵阵夜风吹来,吹得人身上凉嗖嗖的。
一行人继续下山。
邬纵沉默地走在右前方,蒋明野走在左后侧,百无聊赖地踢了踢石头。
一下,两下,三下……
四下,石头被踢到了最前面的张立新脚下。
他瞬间踉跄了一下,接着便是一阵翻天覆地。
一声闷响后,邬纵已经提膝将他踹翻,随即转腿便将他稳稳扣在身下。
身后, 蒋明野迅速上前。
不过眨眼的功夫,张立新的手脚便被束缚了起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林小楠和李久毫无防备地看了一套默契的配合,俱是瞠目结舌。
李久:“不是,发生什么了?为什么要把张立新给捆起来啊?”
张立新面朝地面,脸色阴沉,没有说话。
徐望舒问:“你们三个今天为什么莫名其妙跑到山上?”
讲到这个,林小楠就有话要说了,“张立新出去了趟,回来就跟我和李久说,看到邬纵和明澄上了山,还遇到危险了,说他已经通知过你们,让我们赶紧先去救人,你们随后就到呢!”
“难道他是在骗我们?”李久也一脸震惊。
还真是挑了最好骗的两个。
蒋明野看了眼林小楠,没把蠢字说出口。
他自己倒是看出来了,瘪瘪嘴:“其实我打电话给邬纵求证了,但没人接,那我就更觉得是有危险了,危急关头,我哪来得及想太多呀,只想赶紧去帮邬纵和明澄。”
那时邬纵和明澄在蜂房里遇到了幻境,手机信号就一直没好。
【心地倒是善良,就是智商不太高。】
【刚才差点吓死,就怕张立新把明澄给丢下山去了,还好邬纵他们三个配合得好,从把明澄骗过来到制服张立新,一套连招简直干净利落。】
“所以,张立新,是个内鬼??”林小楠满脸问号。
大脑开始自动回溯那些与他相处时的不对劲,他恍然,指着张立新:
“难怪我那天半夜会突然肚子疼,我想起来了,晚上你曾经给我递了一瓶水,你是故意的!你还提前说过你有药,所以你知道我会去找你,你想趁那个时候杀了我!”
“结果明澄跟出来了,你的计划失败了。”
“没能干掉我,你就把主意打到了赵明明身上,你知道湖里的东西会要命,所以把他推下了湖。”
“结果明澄救了他,你的计划又失败了。”
“这回你干脆把我和李久两个人都骗进山里,想一下子干掉两个。”
“结果明澄又把我们给救下了,你的计划又失败了。”
【……怎么听他这么一说,感觉张立新还挺命苦的……】
张立新的面容扭曲了一下,看着明澄的眼神中充满了恨意。
如果明澄还在他身边,或许他真的会毫不犹豫把明澄给扔到山下。
“我承认,我确实是内鬼,更准确地说,我已经是鬼了。”张立新冷冷地说。
“我恨游戏。”
“老师说,游戏会收走人的灵魂,与其在游戏中满怀不安地死去,或是在现实里为了未知的明天而胆战心惊,不如自行了断,还能从容体面地走。可是谁能想到,就算死了,我居然还是进了游戏!”
“你是说你在进入游戏前就自杀了?!”李久不敢置信地反问。
与此同时,监控中心里,方闻英皱着眉,“老师?”
旁边的人说:“张立新很可能也加入了自杀组织,就是最近安全科正在调查的那个。”
“最近这段时间,各地接连发生集体自杀事件,他们喊着世界即将灭亡,人类已经没有希望,游戏迟早要吞噬掉所有土地的口号。”
方闻英头痛地吐出口浊气。
“游戏失败的后果、不断搬迁的动荡,给民众带来的压力和痛苦,太深了,很多人心里生了病,绝望之下对那个组织深信不疑,或许,是为了寄托恐惧吧,也就被洗脑成功了。”
张立新的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内容。
“游戏系统告诉我,我的身体还是人类,但我有了个新身份——鬼,我的目标,就是让你们死得越多越好,直到游戏失败。”
“可惜了……”他声音低下来。
可惜,遇到了明澄——那简直就是他的一生之敌!
“恨游戏,还为虎作伥?”邬纵淡声说。
张立新咬着牙:“那又如何?你们不是也拿游戏没有办法?像这样拼命,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勉强保住一块土地,那下一块土地呢?那下一轮游戏呢?你们不可能每轮都赢,土地总有输光的一天!”
“总有一天大家都得死!!谁都躲不过去!!!”
他说着瞪起了眼睛,狠狠看向面前的几人,像是要垂死一拼的模样。
林小楠和李久自知能力一般,早已退到了蒋明野身后。
徐望舒则护住明澄。
然而张立新并没有朝他们发难,竟是猝不及防撞着邬纵用力跳下了悬崖。
“邬纵!”
“邬队长!”
“邬纵叔叔!”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
他们跌跌撞撞朝崖边跑去,所有人的大脑一片空白。
娇小的身影在夜色中犹如一道闪电冲了过去,扑到崖边,两只小手同时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