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祭正咬着糖球，目光落在沈司南泛红的耳尖上，眼底的温柔像浸了水的棉絮，轻轻漾开。他想起兰榙拉着他说“司南太苦了”时的模样，想起沈司南埋在他肩头哭到颤抖的触感，想起方才少年人眼里的水光，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
他想，就这样待着也好。待在这个有溪水、有阳光、有麦芽糖甜香的寨子里，待在沈司南身边，看着他卸下祭师的重担，像个普通的十四岁少年一样，笑出声，哭出来，再也不用硬撑。
风掠过芦苇丛，带来一阵沙沙的响，绫司司正举着狗尾巴草逗弄沈司南，陈杬祝在一旁笑着拍开她的手，叮嘱她别闹。沈司南被逗得躲了躲，嘴角的笑意藏不住，眉眼弯弯的，像山间最清澈的月牙。
就在这时，一道极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许祭的脑海里炸开——
【叮。检测到宿主任务核心目标达成：引导任务对象沈司南完成情绪释放，建立稳固的情感支撑关系。】
许祭的笑容猛地僵在脸上，握着糖球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的温度骤然褪去。他下意识地看向沈司南，少年人正被绫司司的玩笑逗得脸颊泛红，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
【任务完成度100%，综合评价：完美。】
【奖励已自动发放至宿主个人空间，可在回归现实后领取。】
【现开启回归通道，倒计时十分钟。倒计时结束，宿主将强制回归现实世界。】
机械音一字一顿，冰冷得像淬了霜，与周遭的暖融格格不入。许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往下沉，沉得他喘不过气。
回归现实。
这四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刀，猝不及防地劈开了他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念想。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不属于这里，忘记过他来到这个世界的初衷，是完成一个名为“拯救沈司南”的任务。
他记得自己刚穿来时，落在这个寨子的后山，遇见的第一个人就是沈司南。那时的少年穿着墨绿长衫，站在香案前念祷文，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孤寂。他记得自己为了接近他，谎称是迷路的旅人，被兰榙好心收留；记得自己陪着他熬夜抄祷文，看他困得眼皮打架，却依旧不肯放下笔；记得自己偷偷给他带野果，看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露出孩子气的模样。
他以为，这些日子的相处，不过是任务里的一段流程。可直到此刻，这道冰冷的机械音响起，他才惊觉，不知从何时起，那个站在香案前的单薄身影，早已在他心里生了根。
他舍不得。
舍不得兰榙温和的笑容，舍不得陈杬祝的细心体贴，舍不得绫司司的肆意张扬，更舍不得……沈司南。
舍不得他哭红的眼眶，舍不得他笑弯的眉眼，舍不得他靠着自己的肩头流泪时，那份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倒计时9:59。】
【倒计时9:58。】
脑海里的倒计时声，像催命的鼓点，一下下敲在许祭的心上。他看着眼前的三人，阳光落在他们的发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沈司南似乎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停下了打闹，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疑惑：“许祭，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陈杬祝和绫司司也安静下来，齐齐看向他。绫司司收起了狗尾巴草，关切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药庐歇歇？”
许祭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想说没事，可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烫。他怎么能没事？他马上就要走了，要离开这个有沈司南的世界，回到那个没有溪水，没有麦芽糖，没有他的现实。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泄露心底的翻涌，就会忍不住问出那句“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他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摇了摇头，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没事，可能是有点晒得慌。”
沈司南皱了皱眉，往他身边挪了挪，替他挡住了一部分阳光：“那你躲躲，别晒伤了。”
少年人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背，带着温热的触感，许祭的心脏猛地一颤，脑海里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倒计时8:30。】
【倒计时8:29。】
他看着沈司南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长长的睫毛，看着他眼底的关切，心里的酸楚像潮水般涌上来。他多想告诉沈司南，他不是迷路的旅人，他来自另一个世界，他是为了任务而来。他多想告诉沈司南，他舍不得他，舍不得这里的一切。
可他不能。
任务规则里写得清清楚楚，禁止向任务对象泄露任何关于任务和现实世界的信息，违者将被立刻强制遣返，且抹除所有相关记忆。
他不能让沈司南忘记他。
哪怕，他只能是沈司南生命里的一段过客。
许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翻涌，抬手揉了揉沈司南的头发，指尖触到那支冰凉的银簪，声音尽量放得温柔：“没事的，别担心。”
他转头看向陈杬祝，笑了笑：“杬祝，你药篮里的车前草，是要拿去给寨里的阿公吗？”
陈杬祝愣了愣，点了点头：“嗯，阿公的腿疾又犯了，车前草熬水喝能缓解些。”
“那等下我帮你送过去吧。”许祭说。
他又看向绫司司，眼底带着笑意：“司司，你上次说的那个野蜂巢，还在原来的地方吗？下次我们再去掏？”
绫司司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在呢在呢！等过几天我们一起去，我知道怎么掏才不会被蜜蜂蛰！”
许祭一一应着，把这些细碎的、温暖的片段，都刻进心底。他知道，这些“下次”，再也不会有了。
沈司南看着他，忽然说：“许祭，你要是喜欢这里，就留下来吧。我和阿娘都很喜欢你。”
许祭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疼得他眼眶发红。他看着沈司南认真的眼神，喉结滚动了几下，几乎要脱口而出“好”。
可脑海里的倒计时声，却在这时变得格外清晰——
【倒计时3:00。】
许祭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经被他压得干干净净。他抬手，轻轻捏了捏沈司南的脸颊，语气带着点玩笑的意味：“好啊，等我什么时候想通了，就留下来。”
沈司南的脸颊瞬间红透，别过脸去，耳根都红了。
绫司司在一旁起哄：“哟，脸红了脸红了！沈司南你也太不经逗了！”
陈杬祝笑着摇头，眼底满是笑意。
许祭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阳光，看着溪水，看着三个少年少女的笑脸，心里的不舍快要溢出来。他知道，他必须走了。
他不能让他们看见自己消失的模样，不能让他们为自己担心，更不能让沈司南，看着他凭空消失。
【倒计时1:00。】
许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笑着说：“我去趟后山，摘点野果回来，你们在这里等我。”
沈司南抬头看他：“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许祭摇了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像是要把他的模样，牢牢刻在骨子里，“很快就回来。”
他转身，快步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舍不得走，怕一回头，就会看见沈司南眼里的疑惑和不舍。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青草的气息，许祭的眼眶终于忍不住泛红，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倒计时10。】
【9。】
【8。】
他停在一片茂密的树林里，回头望去，能看见溪边青石上的三个小小身影。沈司南正朝着他的方向望过来，像是在等他回去。
【7。】
【6。】
【5。】
许祭对着那个方向，无声地说了一句：“沈司南，再见。”
再见了，我的少年。
再见了，这个有你的世界。
【4。】
【3。】
【2。】
一道柔和的白光，从他的脚下亮起，缓缓包裹住他的身体。他的身影，在白光里，一点点变得透明。
【1。】
【倒计时结束。宿主强制回归现实世界。】
机械音落下的瞬间，许祭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树林里，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溪边的青石上，沈司南看着空荡荡的树林入口，眉头轻轻蹙起。他总觉得，许祭刚才的眼神，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他等了很久，久到太阳渐渐西斜，久到麦芽糖的甜香散尽，久到绫司司和陈杬祝都有些着急，却始终没有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回来。
沈司南站起身，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脚步急促。
风吹过芦苇丛，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一场无人知晓的离别。
阳光渐渐落下，天边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可那个说要摘野果回来的人，再也没有出现。
许祭的身影在白光里渐渐变得透明，那道冰冷的机械音刚落下最后一个字，沈司南就猛地从青石上站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只知道心里那股强烈的不安快要将他吞噬。方才许祭转身时的眼神，那句轻飘飘的“很快就回来”，还有那越来越淡的身影，都像是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朝着后山树林的方向狂奔，墨绿的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脚下的野草和碎石硌得他脚踝生疼，可他顾不上这些，他只想追上那个身影，只想问一句你要去哪里。
白光已经快要散尽，许祭的轮廓淡得几乎要看不清。沈司南拼尽全力伸出手，指尖穿过那片柔和的光晕，没有触到许祭温热的皮肤，却攥住了一团冰凉的、泛着微光的东西。
那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透明光团，光团里隐约浮着一行莹蓝色的数字——0320。
就在他攥住光团的那一刻，一道尖锐的、带着惊恐的电子音，在他的脑海里炸开：
【警告！警告！非授权对象接触系统本体！能量屏障受损！】
沈司南的脚步猛地顿住，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光团，眼底满是错愕和急切。他顾不上脑海里嗡嗡的声响，攥紧了那团光，声音因为奔跑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许祭去哪里了？你告诉我，他去哪里了？”
【权限不足！无法回答！请立刻松开系统本体！否则将启动防御程序！】系统0320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失控的状况，莹蓝色的光团在沈司南的掌心剧烈地颤抖着，光芒忽明忽暗。
“防御程序？”沈司南冷笑一声，十四岁的少年眼底翻涌着与年龄不符的戾气，他加重了力道，光团被他攥得变形，“你启动试试。我只问你，许祭去哪里了？他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他想起许祭替他擦去嘴角糖丝的温柔，想起许祭抱着他说“你真的好苦好苦”的心疼，想起许祭说“我们永远不分开”的承诺。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翻滚，让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我……我真的不知道！任务完成宿主就会被强制召回！这是规则！】系统0320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光团的光芒越来越弱，【快松开我！能量快要耗尽了！】
“召回？召回去哪里？”沈司南追问，眼眶泛红，他死死地盯着掌心的光团，像是要透过它看到许祭的身影，“是回他来的地方吗？那里是什么样的？我能不能去找他？”
【禁止向非授权对象泄露现实世界信息！禁止！】系统0320尖叫起来，【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被……】
它的话还没说完，天边忽然划过一道极淡的流光。沈司南只觉得掌心一轻，那团泛着光的东西瞬间黯淡下去，莹蓝色的数字0320闪烁了几下，便彻底消失在了他的掌心。
树林里只剩下风声，还有沈司南粗重的喘息声。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像是从未消失过。
许祭走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猛地砸进他的心里，激起千层浪。
他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树林入口，看着天边那道渐渐消散的流光，忽然蹲下身，捂住了脸。
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
晚风卷着芦苇的碎屑，掠过后山的树林，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沈司南蹲在地上，掌心还残留着系统0320消散前的那一丝冰凉，指尖蜷缩着，像是还想抓住什么，可那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许祭走了。
那个说要陪他摘野果，说永远不分开，说他好苦好苦的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像一场短暂的梦，醒了之后，连一点痕迹都不肯留下。
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红得发胀，却再也掉不出一滴泪。他的肩膀还在微微发颤，喉咙里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酸涩，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了一把碎玻璃，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带着熟悉的、温和的气息。兰榙站在他的身后，手里攥着那方绣着兰草的帕子，看着儿子单薄的背影，眼底的疼惜像潮水般涌上来。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将沈司南揽进了怀里。
“儿啊，不哭了，不哭了。”
兰榙的声音很轻，带着哽咽，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他小时候受了委屈哭鼻子时那样。她的怀抱温暖而柔软，带着皂角和草药的清香，那是沈司南从小到大最依赖的味道。
换做从前，他一定会埋进母亲的怀里，把所有的委屈和难过都哭出来，像个真正的十四岁少年。
可现在，沈司南只是僵着身子，任由兰榙抱着。他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的地面，地上的野草沾着他的泪痕，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能感觉到母亲的心疼，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可心里的那片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冰冷的废墟。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抬起头。
兰榙正低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想要伸手替他擦去脸上的泪痕。可当她的指尖快要触到沈司南的脸颊时，却猛地顿住了。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那双曾经清澈得像山涧溪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稚气，没有了委屈，没有了柔软，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只剩下一片沉寂的、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