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书记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的咆哮声,让走廊里的空气都结了冰。
“这就是你们政策研究室熬了三个通宵弄出来的东西?啊?”
“堆砌辞藻!言之无物!拿这种大路货去参加全省的高峰论坛,你们是嫌我陆天明丢人丢得不够大吗?”
“啪!”
一沓厚厚的文件被狠狠摔在地上,纸张散落得到处都是。
政策研究室主任老张,一个快五十岁的谢顶中年人,此刻正弓着腰,满头大汗地站在办公桌前,两条腿都在打摆子。
“书……书记,我们已经改了三版了……主要是不太拿得准您想要的角度……”
“拿不准就去调研!就去想!不是坐在办公室里闭门造车!”
陆天明气得解开了风纪扣,在屋里来回踱步,像是一头被困住的狮子。
这次的“全省城市转型与高质量发展高峰论坛”,规格极高。省委主要领导都要出席,甚至还有中央下来的调研组。
对于陆天明来说,这不仅仅是一次露脸的机会,更是他仕途的关键一战。
如果能在这次论坛上提出一套有分量、有创新的“沧海方案”,他那个挂在嘴边的副省级待遇,基本上就稳了。
可现在,距离大会开幕只剩不到两天,手里的稿子却还像是一坨发酵过度的面团,软趴趴的没一点筋骨。
“行了!把东西拿走!别在这儿碍眼!”
陆天明不耐烦地挥挥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满脸的疲惫和焦虑。
老张如蒙大赦,赶紧蹲在地上捡文件,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出门的时候,正好撞见端着茶杯进来的江寒。
“江……江处长。”老张像是见到了救星,拉着江寒的袖子,带着哭腔低语,“您可得帮帮老哥哥啊,书记这次是真动了肝火了,这稿子要是再过不了,我这主任怕是就要干到头了。”
江寒看了一眼老张怀里那堆皱皱巴巴的废纸,淡淡一笑。
“张主任,您先回去歇着吧。这活儿,我来接。”
走进办公室,江寒没有急着说话。
他先把一杯温度适宜的罗汉果茶放在陆天明手边,然后默默地弯腰,把地上残留的几张纸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书记,喝口水,润润嗓子。”
陆天明睁开眼,看是江寒,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语气依然生硬:
“小江,你也看到了。这帮秀才,平时写个总结汇报还凑合,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这次论坛对我多重要,他们心里没数吗?”
“书记,不是他们不用心,是这次的题太难。”
江寒一边说,一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电脑,放在办公桌上打开。
“城市转型,这是个老生常谈的话题。要想讲出新意,光靠堆数据、喊口号肯定不行。得有理论高度,还得有落地的抓手。”
“哦?”
陆天明端起茶杯,瞥了一眼江寒,眼神里并没有太多的期待,毕竟这属于政策理论的范畴,江寒虽然行政能力强,但未必擅长这个。
“你有想法?”
“有点不成熟的小建议。”
江寒坐在陆天明对面,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了一份他昨晚连夜赶出来的文档。
“昨晚我查阅了您过去十年在各类重要会议上的讲话,一共三百二十六篇。”
“我发现,您一直都在强调一个核心观点:沧海市不能只靠资源吃饭,得换个活法。”
“但这个‘活法’到底是什么?以前的提法比较模糊。”
江寒抬起头,那双眸子里闪烁着睿智的光芒,声音沉稳而自信:
“结合省里最新的战略意图,我大胆提出了一个新概念——‘新旧动能转换’。”
“新旧动能转换?”
陆天明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微一皱,嘴里咀嚼着这几个字。
听着……有点意思。
“对。”
江寒站起身,指着屏幕上的思维导图,开始了他的“降维打击”。
“所谓的旧动能,就是我们依赖多年的钢铁、化工、煤炭。这些产业虽然块头大,但已经是夕阳西下,带不动沧海这艘大船了。”
“新动能,就是我们正在搞的大数据、新能源、智能制造。”
“这次演讲,我们就围绕这个主题,讲透三个问题:坚决去产能,这就是‘腾笼换鸟’;大力引外智,这就是‘凤凰涅槃’;全面优环境,这就是‘筑巢引凤’。”
“我不讲虚的,直接拿太平开发区的特斯拉和企鹅项目做案例。用数据说话,用事实证明,沧海市已经走在了全省前列!”
随着江寒的讲述,陆天明的眼睛越睁越大。
原本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文稿,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哪里是一篇演讲稿?
这分明就是一套完整的、系统的、极具前瞻性的城市发展理论体系!
那个“新旧动能转换”的提法,简直就是神来之笔!既总结了过去,又指明了未来,还顺带把省委一直想提但没总结出来的思路给点透了!
“往下拉!接着往下看!”
陆天明急不可耐地指挥着。
当看到最后一段结束语——“以壮士断腕的决心,坚决打赢新旧动能转换这场硬仗,让沧海这颗明珠在高质量发展的浪潮中重新焕发光彩”时。
“啪!”
陆天明猛地一拍大腿,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起来。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满面红光,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兴奋得像个拿到了满分试卷的孩子。
“江寒啊江寒!”
陆天明停下脚步,指着江寒,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和极度的惊喜:
“你是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
“这就是我想说,但在嘴边转悠了半年没说出来的话!这篇稿子,写到了我的骨髓里!”
“特别是这个‘新旧动能转换’,高度有了,深度也有了,还接地气!拿到省里去讲,绝对能震住那帮老家伙!”
江寒微微一笑,谦逊地合上电脑。
“书记,我只是把您的思想做了一个系统的梳理。这些理念,其实一直都在您的执政实践中,我不过是个记录者。”
这记马屁,拍得润物细无声。
陆天明听得浑身舒坦,看着江寒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欣赏了,那是赤裸裸的依赖。
以前他觉得江寒是把好刀,那是用来砍人的。
现在他发现,这还是一支神笔,是能帮他画龙点睛、在史书上留名的神笔!
“打印出来!马上打印出来!”
陆天明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我要背下来!一个字都不能改!”
“另外,告诉政研室那帮人,以后这种核心稿子,别跟着瞎掺和了,该干嘛干嘛去!”
半小时后。
江寒拿着打印好的稿子,走出了书记办公室。
刚出门,就看见老张正一脸忐忑地在走廊里转圈。
“江……江处长,咋样了?书记还发火吗?”
江寒把手里的一份复印件递给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
“没事了,过了。”
“张主任,以后这种大材料,您受累把把基础数据就行,架构我来弄。”
老张接过稿子,只看了个标题,眼珠子就直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他这种写了一辈子材料的老笔杆子,一眼就看出了这篇稿子的分量。
“神人……真是神人啊……”
老张喃喃自语,看着江寒远去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被抢了活儿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五体投地的佩服。
……
第二天。
省城,国际会议中心。
当陆天明站在主席台上,脱稿讲完那篇《新旧动能转换》的演讲后,全场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省长甚至在总结发言时,特意引用了陆天明的观点,称赞沧海市“走在了理论探索和实践创新的前沿”。
会后。
返程的车上。
陆天明的心情好到了极点,甚至哼起了京剧。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身边正在整理文件的江寒,突然伸手按住了江寒的手背。
“江寒。”
“在,书记。”
“以后我的讲话稿,除了你,谁写的我都不看。”
陆天明的语气很轻,但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道和依赖。
“哪怕是你半夜写的草稿,也比他们那帮人憋一个月的东西强。”
“这支笔,你得给我握紧了。”
江寒反手握住陆天明的手,感受着那种权力传递的温度,目光坚定:
“书记放心。”
“只要您想说,我就能写。”
“而且,保证写到您的心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