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市政府一号会议室。
市委与市政府的联席办公会，气氛总是有些微妙的紧绷。
长圆形的会议桌两侧，一边坐着市委的大佬，一边坐着市政府的干将。虽然大家都在一口锅里吃饭，但“东院”和“西院”的较劲，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传统。
顾伟正在主持会议，议题是关于“行政效能提速”。
刘华坐在顾伟身后，脸色还有些惨白。
那晚被喝到桌子底下，那是他职业生涯的奇耻大辱。这两天他在单位里走路都贴着墙根，总觉得别人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嘲笑。
他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能把面子找回来，证明自己不仅仅是个酒囊饭袋，更是业务骨干的机会。
此时，顾伟正好讲到了“部门之间推诿扯皮、文件流转缓慢”的问题。
刘华的眼睛亮了。
他瞥了一眼坐在对面角落里、正低头做记录的江寒，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弧度。
机会来了。
“市长，关于这个问题，我有情况想补充汇报。”
刘华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刚好打断了会议的节奏。
全场愕然。
这种级别的会议，秘书通常是带着耳朵和笔来的，哪有随便插话的份？除非是替领导背书，或者……有人授意。
顾伟皱了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说。”
刘华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刺向江寒。
“市长，书记。咱们市政府这边的效能是提上来了，但有些兄弟部门的配合度，确实让人头疼。”
“就拿上周那个‘滨海大道拓宽工程’的审批件来说吧。”
刘华故意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奈和焦急：
“这可是市里的重点项目，工期紧任务重。我们政府办这边第一时间就拟好了文，送到了市委办综合一处。”
“可是，这文件就像是泥牛入海。”
“整整三天啊！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去催了三次，江处长那边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忙别的。直到今天早上，这字还没签下来。”
“这要是耽误了工期，责任算谁的？”
轰——！
会议室里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江寒身上。
这一刀，捅得太狠了，也太刁钻了。
当着书记和市长的面，指名道姓地控诉市委办“压件不办”、“懒政怠政”。这不仅是打江寒的脸，这是在打陆天明的脸！
这是在暗示市委这边办事拖沓，阻碍了城市发展！
陆天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他转头看向江寒，眼神里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严厉。
如果是真的，那江寒这个“大管家”就严重失职了。
刘华看着江寒，心里一阵快意。
小子，让你狂！
喝酒我喝不过你，但在公文流转这种细致活儿上，我玩死你！我就赌你刚接手工作，理不清那些乱七八糟的收发记录！
只要你拿不出证据，这顶“推诿扯皮”的帽子，你就得戴得稳稳的！
“江寒同志。”
顾伟开口了，语气严肃，“有这回事吗？”
所有人都以为江寒会慌乱，会辩解，或者会把责任推给下面的人。
毕竟，这种哑巴亏，很难自证清白。
然而。
江寒缓缓合上了笔记本。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一丝惊慌，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种平静，就像是看着一个正在拙劣表演的小丑。
“顾市长，既然刘秘书提到了这份文件，那咱们就当场复盘一下。”
江寒站起身，从身后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本厚厚的、黑皮封面的大笔记本。
《市委办公厅综合一处文件流转台账》。
他翻开其中一页，动作不急不缓，那种从容的气度，让刘华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刘大秘，记性不好是病，得治。”
江寒的声音清朗，穿透力极强：
“关于‘滨海大道’的文件，编号2015-0328号。”
“记录显示：文件于上周三上午9点15分，由市政府办机要员送达市委办收发室。”
“9点20分，转送至综合一处。”
“9点30分，我已经完成了初核，并签署了‘拟同意，呈陆书记阅示’的意见。”
江寒一边念，一边把台账举起来，展示给在座的领导看。那上面白纸黑字，时间精确到了分钟，每一个环节都有经手人的签字。
“9点45分，文件送达陆书记案头。”
“10点10分，陆书记批示完毕。”
说到这，江寒猛地合上台账，目光如电，直刺刘华那张已经开始发白的脸。
“也就是说，这份文件在市委办的停留时间，甚至不到一个小时！”
“那么请问刘秘书，剩下的那‘整整三天’，文件去哪了？”
刘华的冷汗下来了。
他嘴唇哆嗦着，强撑着辩解：“那……那你怎么没转回来？我们没收到啊！”
“没收到？”
江寒笑了。
那种笑容，让刘华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刘大秘，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按照规定，涉密文件必须由专人取回。上周三上午10点半，我亲自给你打了电话，让你派人来取件。”
“你说你在陪领导视察，走不开，让我们先放着。”
“这一放，就是三天。”
江寒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粉红色的《文件交接单》，轻轻拍在桌面上。
“直到今天早上八点半，你才晃晃悠悠地过来把文件取走。”
他手指点在交接单的右下角，那里赫然签着“刘华”两个大字，落款时间正是今天早上8:30。
“这就是你的签名，墨迹还没干透呢。”
“刘秘书，你自己把文件在兜里揣了半天，然后跑到会上来告我的状？”
“你这是工作失误想找人背锅呢？还是觉得在座的各位领导都好糊弄？”
最后，江寒抛出了杀手锏：
“市委办走廊里有高清监控，带录音的那种。”
“需要我现在让人把监控调出来，让大家看看你是什么时候来拿的件，又是怎么跟我说的吗？”
轰——！
这一连串的数据、证据、证言，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噼里啪啦地抽在刘华的脸上。
把他那张虚伪的脸皮，抽得稀烂。
铁证如山！
监控？签字？
刘华的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忘了。
他真的忘了江寒这小子是个细节控！
他以为这种琐碎的交接单没人会随身带着，更没想到江寒竟然把每一步都记录得这么清楚！
这哪里是新来的？
这分明是个千年的狐狸！
“刘华！”
一声暴怒的咆哮，在耳边炸响。
顾伟的脸黑得像锅底，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啪！”
“你……你简直是混账！”
顾伟指着刘华的鼻子，手指都在颤抖。
丢人！
太丢人了！
本来想借着这事敲打一下市委那边，结果反被人家拿着证据按在地上摩擦！而且这个蠢货，竟然把这种低级错误拿到联席会议上来说！
这不仅是工作失误，这是人品问题！是欺上瞒下！
“连个文件都管不好，还学会倒打一耙了？”
“一份加急件，你在手里压了三天不去拿？你这几天在干什么？在梦游吗？”
“连个新来的处长都不如！人家数据记得清清楚楚，你呢？满嘴跑火车！”
顾伟气得胸口起伏，当着全市几十个局长的面，丝毫没给自己的大秘留面子：
“我看你是酒还没醒吧？！”
“既然干不了，那就别干了！回去给我写检查！停职反省！”
“滚出去！”
刘华面如死灰。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手里捏着那个笔记本，感觉周围无数道嘲讽、鄙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完蛋了。
他在市政府的仕途，彻底完蛋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江寒。
江寒依然稳稳地坐在那里，正在低头喝茶，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那种无视，比嘲讽更让他绝望。
在江寒眼里，他刘华，根本就不是对手，甚至连个绊脚石都算不上。
充其量，就是个路边的垃圾。
刘华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怨毒的光芒，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毒蛇。
江寒……
你给我等着！
咱们这梁子，结死了！
他踉踉跄跄地走出会议室，背影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会议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陆天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江寒。
这小子。
不仅能挡酒，还能挡箭。
而且这箭挡回去，是直接插在对方心窝子上的。
“好了，小插曲过去了。”
陆天明放下茶杯，语气轻松地说道：
“咱们继续开会。”
“江寒同志这种严谨细致的工作作风，值得大家学习嘛。”
“下一个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