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毫无征兆地笼罩了江汉省城。
云层低垂,像是要压在人的头顶上。
上午十点,省城国际机场的军用跑道上,一架没有任何航空标志的白色专机,穿破雨幕,稳稳降落。
舷梯放下。
一行穿着深色夹克、神情肃穆的人走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他叫钟铁军,中纪委副书记,在官场上,他有一个更响亮、也更让人闻风丧胆的绰号——“铁面御史”。
凡是他去过的地方,必有大老虎落马。
没有鲜花,没有寒暄。
只有早已等候多时的省纪委书记和几辆黑色的考斯特。
车队驶出机场,并没有开往省委大院,而是直接拐进了位于郊区的“东湖宾馆”。
这里,被临时征用为中央巡视组的专案驻地。
……
下午两点。
东湖宾馆,一号谈话室。
江寒坐在沙发上,神色平静。
他是第一个被巡视组召见的省管干部。
“小江同志,久仰大名。”
钟铁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手提箱——那是江寒在常委会上抛出的“核弹”。
他坐下,摘下老花镜,用绒布仔细擦拭着,眼神却透过镜片,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箱子里的东西,我们连夜看完了。”
钟铁军的声音很沉,透着一股子金属般的质感。
“触目惊心。”
“这不仅是江汉省的耻辱,也是我们党内监管的漏洞。”
“你一个市委书记,敢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敢跟一把手硬碰硬,这份胆识,哪怕是在京城,也不多见。”
江寒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
“钟书记过奖了。”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脓包不挑破,迟早会烂到骨子里。长痛不如短痛。”
“好一个长痛不如短痛。”
钟铁军戴上眼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组织上会记住你的贡献。这箱子里的每一张纸,都是射向腐败分子的子弹。”
他站起身,拍了拍江寒的肩膀。
“回去吧。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没人能逃得掉。”
……
当晚,省委大院。
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赵立春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知道巡视组来了。
但他没想到,动作会这么快。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没有往日的恭敬,只有一种例行公事的冷漠。
门被推开。
钟铁军带着两名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没有客套,没有握手。
钟铁军站在办公桌前,拿出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立案决定书》,平放在赵立春面前。
“赵立春同志。”
“经中央批准,中央纪委决定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审查调查。”
“请你配合。”
赵立春的手颤抖了一下,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佝偻了下去。
他抬头看着钟铁军,嘴唇哆嗦着,试图挤出一丝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老钟……咱们也是老相识了,能不能……”
“不能。”
钟铁军冷冷地打断了他。
“赵立春,看看这些吧。”
他把几张照片扔在桌子上。
那是赵瑞龙在审讯室里痛哭流涕、并在笔录上摁下手印的照片。
“你的儿子,赵瑞龙,已经全部交代了。”
“从山水集团的洗钱路径,到你通过批条子进行的利益输送,再到你指使他转移资产的细节。”
“每一桩,每一件,都清清楚楚。”
轰——!
赵立春只觉得脑子里一阵轰鸣,最后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引以为傲的儿子,他费尽心机想要保全的家族,原来早就成了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逆子……逆子啊!”
赵立春瘫软在椅子上,老泪纵横,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他知道,大势已去。
在这个雨夜,他输掉的不仅是权力,还有他一生的名誉和尊严。
……
第二天清晨。
雨还在下,整个省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
省委一号楼的后门。
一辆没有挂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静静地停在雨中。
赵立春被两名工作人员架着,走出了大楼。
他没有戴手铐,但那副垂头丧气、步履蹒跚的模样,已经说明了一切。
曾经的一方诸侯,如今的阶下囚。
就在即将上车的一瞬间。
赵立春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了身后那座巍峨的办公大楼。
九楼。
那是省委常委办公区。
一扇窗户前,窗帘拉开了一半。
江寒穿着白衬衫,双手插兜,静静地站在那里。
隔着漫天的雨幕,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个在楼上,年轻,锐利,如日中天。
一个在楼下,苍老,灰败,日薄西山。
这是新旧权力的交替,也是正义与邪恶的终极对决。
赵立春看着那个年轻的身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化作了一抹苦涩到极点的惨笑。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走吧。”
工作人员催促了一句。
赵立春收回目光,低着头,钻进了车里。
“砰。”
车门关上。
红旗车启动,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一片泥泞,缓缓驶出了省委大院,消失在茫茫的雨雾之中。
楼上。
江寒看着那辆车远去,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他没有胜利者的狂喜,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呼——”
他吐出一口浊气,转身走回办公桌前。
桌上,放着一份省委办公厅刚刚送来的急件。
那是关于全省经济复苏的紧急预案。
赵立春倒了,但留下的烂摊子还在。
无数的烂尾工程,混乱的金融秩序,还有那人心惶惶的官场生态。
这一切,都需要有人去收拾,去重建。
“雷子。”
江寒按下桌上的通话器。
“备车。”
“去哪?回沧海?”
“不。”
江寒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正在苏醒的城市,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去省政府。”
“沙省长召集开会。”
“在这个废墟上,我们要重新盖一座大楼。”
“一座真正属于人民的……大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