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的中村正雄,正踩着满地的碎木片走进了村子深处。
他本来一脸胜券在握,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等抓到忠义救国军的伤员和家属,该怎么审讯逼问出主力部队的下落,回去之后又能拿到多少嘉奖。
可越往里走,他心里的疑惑就越重,太静了。
除了他们自己人的脚步声和吆喝声,整个村子听不到半分别的动静,连一声狗叫、一声孩子的啼哭、一声老人的咳嗽都没有,安静得太过诡异,诡异得不正常。
“少佐!少佐不好了!”
一名军曹满头大汗地从东街跑过来,靴子踩得尘土飞扬,跑到中村正雄面前猛地立正,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慌张:“报告少佐!东街十二户人家全部搜查完毕,空无一人!屋里的粮食、衣物、生活用品全被带走了,看灶膛的凉度……人至少走了两个小时,像是早就撤走了!”
“什么?!”
中村正雄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指挥刀重重往地上一顿,金属刀鞘撞在硬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那军曹的衣领,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厉色:“你再说一遍?空无一人?!军部的情报清清楚楚,忠义救国军的人就在靠山村,还有这么多老百姓,怎么可能没人?!”
“少、少佐,真的没人啊!”军曹被揪得喘不过气,脸都憋红了,急着辩解,“我们连地窖、柴房、炕洞都搜遍了,真的半个人影都没有!屋里能带走的东西全搬空了,灶膛凉透了,连灰都冷透了,绝对走了好几个小时了了!”
他话音刚落,另一边又有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声音都带着颤:“报告少佐!村西头也搜完了!十七户全是空的!连鸡鸭牲畜都没留下一只!我们……我们什么都没找到!还有村后那几户,也是空的!”
“八嘎!”
中村正雄猛地松开手,那军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得像块冻住的寒铁,目光扫过两旁空荡荡的屋舍,扫过那些在黑暗里晃来晃去的手电筒光柱,只觉得一股滔天怒火从脚底直窜头顶,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次行动是绝密级别的,出发前只有他和几个核心军官知道目的地,普通士兵只有出发的时候才知道,就算有内鬼,也没办法联系泄密啊!
消息怎么可能走漏?几百号人,还带着这么多老百姓,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继续搜!”他猛地挥起指挥刀,刀尖直直指着村子深处,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给我挨家挨户仔细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墙缝里、地底下、后山的山洞,还有旁边的芦苇荡,全都给我搜!我就不信,几百号大活人,能凭空消失!”
“是!”
周围的士兵齐声应声,赶紧转身散开,继续往村子深处、往周边的林子里搜去。
踹门声、翻找声、士兵的呼喝声再次响了起来,比刚才还要嘈杂几分。可几乎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再搜下去,恐怕也还是一样的结果。
夜风卷着尘土吹过空荡荡的巷子,呜呜地响着,像是谁在暗处低声嘲笑。手电筒的光柱在漆黑的屋舍间晃来晃去,照出满地狼藉,也照出中村正雄越来越阴沉的脸。
他站在村中央的空地上,握着指挥刀的手青筋暴起,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他隐隐有种预感,这次筹备多日的突袭,恐怕是扑了个彻头彻尾的空。
中村正雄亲自踹开了村中央最大的那户院门,大步跨了进去。
堂屋的门敞着,冷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薄薄的尘土。他伸手摸了摸土炕的席面,指尖一片冰凉,连点人气都没有;掀开灶台上的锅盖,里面干干净净,连点米汤的残迹都找不到,灶膛里的柴灰早成了泛白的粉末,手指一捻就碎成了渣。
墙角原本该放粮缸的位置只剩一圈浅浅的土印,连缸底的霉斑都被刮走了,分明是走的时候收拾得仔仔细细,半点儿有用的东西都没留下。
“该死的支那人……”他咬着牙低声咒骂,指节攥得咔咔作响。
就在他胸口怒火翻涌的时候,村东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二等兵连跑带颠地冲了过来,钢盔都歪在了一边,气喘吁吁地立正报告:“中村少佐!村东头第三户找到人了!只……只不过是个老头,看着有七八十岁了,腿不利索,走不动道,正坐在门槛上咳嗽呢!”
中村正雄猛地转头,眼神一厉:“就一个?”
“就……就一个!我们搜了半天,那屋里就他一个,床上还铺着破被子,像是走不动被留下的!”
他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刚要开口追问,村西方向又跑过来一个军曹,脸色古怪地汇报道:“报告少佐!村西头老槐树下那户也发现人了,是个老太婆,裹着小脚,拄着拐,我们喊她她也不动,就坐在纺车跟前。屋里啥都没有,就剩个空纺车和半筐烂棉花。”
“老太婆?”中村正雄脸色更沉了。
话音还没落地,搜查队伍接连有人跑了回来,汇报声此起彼伏,全是一模一样的结果。
“少佐!村南头破庙里发现两个老头,都是瞎了一只眼的,说是年轻时候上山砍柴摔的,走不了远路!”
“报告少佐!村后地窖旁边找到个瘫老婆子,躺在床上动不了,嘴里一直念叨着啥,听不清!”
一条又一条的消息传过来,汇总到中村正雄跟前,拢共十多个人,全是七八十岁的老人,要么腿脚残疾,要么耳背眼花,要么瘫在床上动弹不得,一个个都是被家里人留下、根本走不了远路的。
别说抗日分子、伤员,连个能走利索的壮年人都没有。
“八嘎呀路!”
中村正雄终于压不住怒火,猛地一挥指挥刀,“咔嚓”一声劈断了旁边一根胳膊粗的干树枝。树枝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吓得周围几个传令兵脖子一缩,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哪里还不明白。
什么情报有误,什么临时转移,根本就是对方早就收到了风声,提前带着全村的青壮年、伤员和家属撤走了!
能走的、能跑的,连带着粮食、衣物、鸡鸭牲畜,一股脑全搬进山里了,就剩下这些走路都费劲的老头老太婆,扔在村子里等着他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