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整 ,
上海日租界的日军派遣军司令部大楼,鎏金的阳光穿过雕花玻璃窗,斜斜铺进三楼的作战会议室。
深棕色的长条会议桌擦得锃亮,映出窗外悬铃木细碎的叶影,桌上摊着几份连夜译出的前线战报,纸页边角被人反复捏攥,早已皱得发毛。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却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主位上坐着上海派遣军司令官苍井本田少将,一身笔挺的将官军装,肩章上的金星在光线下冷得刺眼。
他面色沉得像结了霜,双手按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全场,所到之处没人敢抬头对视。他身侧立着秘书松本惠子,一身合体的女军官制服,手里攥着速记本,垂着眼帘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左手边依次坐着宪兵队大佐长野拓村、梅机关机关长黑川中介、特高课课长百合芳子,三人都是情报系统的核心人物,此刻却个个神色凝重。右手边是76号主任李群、上海警察局局长王浩,再往下是几名作战参谋,人人坐得笔直,后背却都绷着一股劲,谁都知道今天这场会,是标准的“鸿门宴”。
昨夜黑风岭三路夜袭的战报,凌晨四点就加急送到了司令部。靠山村扑空、北坡坳扑空、南溪村一路近乎全军覆没,三条消息像三记闷棍,狠狠砸在司令部所有人头上。
从接到战报起,苍井本田就没合过眼,满肚子火气憋到天亮,终于在这场晨间会议上彻底爆发。
墙上的挂钟秒针刚跳过最后一格,时针稳稳指向八点。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骤然炸响,打破了会议室死一般的沉寂。苍井本田猛地挥起右手,将手边那只白瓷茶杯狠狠掼在了水磨石地面上。
滚烫的茶水混着碎瓷片四下飞溅,杯盖滚出去老远,撞在桌腿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在场所有人都浑身一震,心头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李群和王浩脖子一缩,头埋得更低了;黑川中介指尖微微一颤,随即又恢复了平静;长野拓村攥紧了腰间的军刀刀柄,下颌线绷得死紧。没人敢说话,连喘气都下意识放轻,生怕自己成了司令官的出气筒。
“八嘎呀路!”苍井本田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得像块冻透的寒铁,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你们都收到战报了吧?啊?黑风岭清乡行动,第一步就输得彻头彻尾!中村正雄奔袭靠山村,全村空空如也,抗日分子连人带粮早跑没影了;小田次郎去北坡坳,搜了半夜,连根人毛都没摸着;最可笑的是南溪村那一路,六百多皇协军加保安团的人,还没进村子,就被人包了饺子,几乎全军覆没!”
他猛地一拳砸在会议桌上,震得钢笔、墨水瓶、文件纸都跳了起来:“武器被缴,人员被俘,连带队的人都死了!三路出击,两路无功而返,一路惨败收场!这是大日本帝国陆军的奇耻大辱!”
“这说明什么?你们告诉我!”苍井本田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语气愈发凌厉,“说明情报早就泄露了!人家抗日武装把我们的行军路线、出击时间、兵力部署,摸得一清二楚!我们这边刚下令拔营,人家那边就收拾好东西撤了,还专门在南溪村摆好了口袋阵,等着我们往里钻!”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梅机关、特高课、76号,还有警察局!你们天天喊着治安强化,说把上海、把整个苏南的情报网织得密不透风,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结果呢?人家把我们的绝密作战计划摸得底朝天,我们连人家什么时候、怎么拿到的情报都一无所知!战场打成这个鬼样子,你们情报系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下来,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长野拓村绷着脸,眼神死死盯着桌面;黑川中介垂着眼帘,手指在桌下轻轻敲着膝盖,心里飞快地盘算;百合芳子妆容精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涂着丹蔻的指尖却微微收紧,攥皱了手帕一角;李群和王浩更是大气不敢出,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生怕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谁都清楚,苍井本田正在气头上,这个时候开口辩解,无异于往枪口上撞。
骂了足足五分钟,苍井本田才重重地哼了一声,胸腔剧烈起伏了半天,火气才算稍稍压下去一点。
旁边的松本惠子见状,连忙轻步上前,端过一杯温好的麦茶递过去,声音柔得像水:“司令官阁下,您息怒,小心气坏了身子。”
苍井本田接过水杯,仰头喝了两大口,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冷着眼扫过全场,语气依旧冰寒刺骨:“都别低着头装哑巴。骂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最要紧的,是查清楚情报到底是怎么泄露出去的?黑川君,你是梅机关机关长,情报系统里你资历最深,你先说说你的看法。”
被点到名字,黑川中介心里咯噔一下,却也不敢怠慢,连忙站起身,先对着苍井本田深深鞠了一躬,才直起身,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却又条理分明:
“司令官阁下,那卑职就直言了。这次黑风岭清乡行动,最初的三处抗日据点情报,是由特高课核实确认的;完整的三路合围作战计划,则是由司令部,以及黑木大佐作战科拟定,经阁下您亲自批复后,直接以特级密电发往黑风岭黑木大佐营地。”
他顿了顿,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的百合芳子,见对方没什么反应,才继续往下说:“卑职以为,黑木大佐的前线营地,泄密的可能性极低。一来黑风岭地处深山,交通闭塞,营地内外戒备森严,抗日分子的奸细很难渗透;二来行动严格保密,出发前只有佐级以上军官知晓具体目的地,普通士兵直到队伍开拔才接到通知,就算真有内鬼,也根本没有时间、没有条件把消息送出去。深山老林信号薄弱,就算有电台,也不可能在行军途中悄无声息地发报。”
“所以……”黑川中介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推论,“卑职斗胆推测,泄密的环节,大概率不在黑风岭前线。而这份完整的三路出击方案,从制定到下发,全程经手的,只有司令部核心人员和特高课两处。除此之外,再无第三方知晓全部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