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的厚帆布门帘被传令兵从外侧掀开，一股混着煤油味、烟草味与淡淡硝烟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唐丰跟着小田次郎低头弯腰钻进去，视线刚适应帐篷里略暗的光线，就觉三道沉甸甸的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像三枚淬了寒的钉子，钉得人后背发紧。
帐篷正中的长桌铺着大幅泛黄的军用地图，图上用红蓝色铅笔密密麻麻画着行军路线与据点标记，几处关键位置还被人用指尖反复摩挲，晕开了淡淡的铅灰。
黑木光雄端坐在主位的帆布椅上，一身土黄色军装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分头此刻有些凌乱，眼底布满了交错的红血丝，显然是熬了整整一夜。
他右手捏着半截铅笔，笔尖早已被生生捏断，木屑沾在指节上也浑然不觉，周身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压得整座帐篷都透不过气。
他左手边站着中村正雄少佐，军装裤腿上还沾着山间的泥点，下巴紧绷着，脸色比黑木光雄好看不了多少；右手边的作战参谋石田光一扶着桌边，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鹰，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进来的两人。
“啪”的一声脆响，小田次郎猛地并拢脚跟，右手举至眉梢，标准地敬了个军礼，声音洪亮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报告黑木大佐！卑职小田次郎，率部完成北坡坳行动，归队复命！”
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身侧的中村正雄与石田光一，又补了一句，“中村少佐，石田参谋，许久不见。”
唐丰紧随其后，几乎是小田次郎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深深弯下腰去，腰躬成了一个近乎谦卑的弧度，双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裤缝两侧，头埋得低低的，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局促：“卑职警察局副局长唐丰，见过黑木大佐，见过中村少佐，见过石田参谋。各位长官辛苦。”
他刻意放轻了呼吸，眼角余光却飞快地扫过桌面，几封皱巴巴的电报纸随意摊在地图旁，最上面那封的抬头隐约能看见“南溪村”三个字，边角被捏得发毛，想来是已经被反复看了无数遍。
他心里瞬间了然，这几位显然是早已知晓了三路行动的结果，正憋着一肚子火气没处撒。
“行了，少来这些虚的。”黑木光雄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指尖重重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压抑着怒火问道，“我没功夫听客套话。北坡坳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你们从头到尾，仔细给我说清楚。”
他确实只收到了发来的简短电报，只知道北坡坳扑了空，抗日武装连人带物资全部转移，可具体行军过程、抵达时的细节、有没有留下蛛丝马迹，一概不知。
越是信息不全，他心里的火气就越盛，三路出击，要是只有一路扑空也就罢了，若全都是这般结果，他这个清乡行动最高长官，根本没法向司令部交代。
小田次郎闻言，飞快地斜睨了唐丰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示意，像是在叮嘱他别乱说话。
见唐丰依旧垂着头一副安分模样，他才转过身，面向黑木光雄，语气郑重地开始汇报：“回禀大佐，昨夜接到作战命令后，卑职立刻集合队伍，与唐局长的警察队汇合后，半点不敢耽搁，连夜就往北坡坳赶。”
他往前走了半步，指尖点在地图上北坡坳的位置，语速平稳地补充细节：“山路崎岖，夜间视线又差，队伍只能摸黑前行，但全程都保持着行军阵列，帝国士兵在前，警察队殿后，前后都派了斥候探路，每隔一里地就留一组联络哨，全程没有出现脱节的情况。
队伍只在临近北坡坳的山坳口休息了十分钟，一来让士兵们喘口气，二来卑职特意派了三支巡逻队，绕着北坡坳外围的山林仔细搜了一圈，确认没有敌方的暗哨与侦查人员，也没发现任何有人活动的痕迹，这才下令继续前进。”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憋屈与困惑：“可等我们赶到北坡坳的抗日营地时，那里早就人去楼空了。营地里只剩下了帐篷，地上只留下几个烧过的火堆，灰烬都已经冷了很久了，敌人至少离开有一个小时，粮食、被褥、锅碗瓢盆，但凡能用的东西，一件都没留下，摆明了是早早就收到了消息，从容不迫地撤走的。”
他话音落下，帐篷里瞬间陷入死寂。黑木光雄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沉了几分，握着铅笔的手指越收越紧，“咔嚓”一声，半截铅笔直接被他捏成了两截。
中村正雄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显然也是一肚子火气没处发。
石田光一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闪过一丝冷光，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直直地看向小田次郎，沉声追问：“小田君，我问你，夜间行军的几个小时里，队伍里是否有人行为异常？有没有人故意掉队、借故脱离队伍，或是半路偷偷溜走，去给抗日分子传递情报？”
他一边说，一边状似无意地转过视线，落在了一旁垂着头的唐丰身上。那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怀疑，像探照灯一样，从头到脚将唐丰扫了一遍，摆明了是不信任这支由龙国人组成的伪警察队伍，怀疑泄密的源头就出在唐丰手底下。
唐丰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人突然攥住了心脏。但他面上半点不显，反而立刻露出了惶恐不安的神色，慌忙再次深深鞠躬，腰弯得比刚才更低，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与急切，连连摆手辩解：“长官明察绝对不可能出现问题！”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焦急与无辜，甚至带着几分惧色：“出发前卑职就亲自点过人数，一共两百一十三名警察，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一路上各小队的队长都盯着自己的人，前后队列首尾相望，别说偷偷溜走了，就是有人慢走几步，立刻就会被呵斥跟上。回来的时候卑职又清点了三遍，人数分毫未差，绝不可能有人半路离队去传递情报！还请各位长官明鉴！”
他心里门儿清，石田光一这是典型的疑心病，但凡出了事，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们这些“支那人”。
好在他早有准备，全程让警察队抱团行动，没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石田参谋，此事与唐局长的人无关。”小田次郎也适时开口，帮着唐丰说话，语气十分笃定，“卑职的日军队伍也是全程整队行进，各小队间隔不超过五米，斥候前后探查，连只野兔窜过都能发现，不可能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脱离队伍 。
再者说，这黑风岭深山老林的，到处都是荒山野岭，就算真有人跑出去，他靠什么传递情报？总不能靠两条腿跑在队伍前面吧？那也根本赶不上我们的行军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