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刚一结束,
中村正雄、石田光一和小田次郎便各自领命而去,脚步声在帐篷外的泥地上渐渐远去。
黑木光雄却没有立刻坐下,他依旧站在地图前,双手撑着桌沿,目光阴鸷地盯着谢家寨的位置,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明天的轰炸细节,轰炸机几点起飞、投弹批次怎么分配、地面部队什么时候压上去、后山悬崖的合围圈怎么布……
每一个环节都像齿轮一样在他脑子里咬合转动。
就在这时,帐篷顶部的帆布突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黑木光雄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扫向帐篷顶。只见一道灰蓝色的影子从横梁与帆布的缝隙间钻了出来,“扑棱棱”地抖了抖翅膀,在空中划了一道轻巧的弧线,从帐篷门口的缝隙里飞了出去,转瞬间便消失在帐篷外的夜色中。
是一只鸟。
黑木光雄皱了皱眉,目光追着那鸟儿消失的方向看了两秒,随即又收了回来。不过是一只山雀罢了,这种野物在山区里遍地都是,钻进帐篷里找虫子吃也是常有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重新低下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地图上谢家寨的标记,嘴唇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线。
“八嘎!”
他突然低低地骂了一声,右拳“咚”地一声砸在桌上,震得茶杯里的水荡出了一圈涟漪。
“到底是如何泄露情报的呢?”黑木光雄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憋闷到极点的恼怒,“那个灰太狼……到底藏在哪里?”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他太久了。
从南溪村开始,到靠山村、北坡坳,再到昨晚的皇协军与保安处覆灭,每一次行动都像是被人提前知道了底牌一样,这边还没动手,那边就已经设好了埋伏、转移了人员、布置了火力 。
那种感觉太糟糕了,像是有一双眼睛时时刻刻都在背后盯着他,把他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而他却连那双眼睛长在谁脸上都不知道。
黑木光雄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目光在这间狭小的指挥帐篷里扫了一圈。帐篷里空无一人,只有桌上的地图、茶杯和那盏摇曳不定的煤油灯陪着 。
帐篷的帆布被山风吹得轻轻鼓动,发出细微的扑扑声。
“这次的会议如此隐秘,”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总该不会泄密了吧?”
这话说得像是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向某个看不见的对手发出赌咒。帐内只有他一个人,没人应他的话。他盯着帐篷的出入口看了几秒,然后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重新低下头,继续研究地图上的进攻路线。
然而他根本不可能想到,也不可能相信,他嘴里那个“灰太狼”,此刻距离他甚至不到百米。
那只刚刚从他头顶飞出去的灰蓝色山雀,正是泄密的“元凶”。
帐篷外,旭日东升,阳光明媚。
黑风岭的天空十分明媚,一缕缕阳光倾洒而下,微风徐徐,树木摇晃,发出簌簌的声响。
蓝羽山雀从黑木光雄的帐篷里飞出来之后,并没有急着离开。它轻巧地扇动了几下翅膀,在营地上空盘旋了一圈,从高处俯瞰下去,整个日军营地尽收眼底,帐篷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巡逻兵的刺刀在阳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寒光,营地的外围架着铁丝网和路障,更远一些的地方,山林的轮廓黑黢黢地起伏着,像是蛰伏的巨兽。
小蓝歪了歪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精准地锁定了营地东南角的一座帐篷。那座帐篷比黑木光雄的指挥帐篷小了一圈,位置也偏僻一些,距离主营地稍稍有点距离,旁边是一排矮树丛,显得不那么起眼。
那是唐丰的帐篷。
小蓝翅膀一收,像一枚出膛的子弹般俯冲下去,在接近帐篷的时候猛地展开双翅,速度骤减,灵巧地钻进了帐篷门口的帆布缝隙里,悄无声息地落了进去。
帐篷内,唐丰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他的额头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手心也有些发潮。自从被黑木光雄故意支开之后,他就知道,小鬼子们肯定在预谋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隐隐猜测,黑木光雄恐怕要对谢家寨动手了,但他不知道具体的行动计划,只有等到小蓝偷听情报回来,才知道小鬼子在预谋什么。
表面上看,谢家寨只是个强盗土匪窝,干一些烧杀劫掠,见不得人的勾当,但经过皇协军、保安处的狗汉奸被埋伏,近乎全军覆没来看,最有可能出手的就是谢家寨。
十有八九是抗日武装,谢家寨根本不是强盗土匪窝。
唐丰停下脚步,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乱。现在小蓝还没回来,会议的具体内容他还不知道,但不管怎么说,情报必须送出去,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就在这时候,一阵极细微的扑翅声从帐篷门口传来。
唐丰猛地转过身,只见一道熟悉的灰蓝色影子从帆布缝隙里钻了进来,在帐篷里轻巧地盘旋了半圈,翅膀带起的微风扇得桌上的纸张轻轻掀动。
“小蓝!”
唐丰眼睛一亮,几乎是箭步冲了过去。他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掌心朝上,语气里压着焦急和期待:“小蓝,怎么样?获得重要情报没有?”
蓝羽山雀轻盈地落在了唐丰的手掌上,小小的爪子抓住他的手指,毛茸茸的胸脯因为飞行而微微起伏着。
它抬起头,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唐丰,鸟嘴一张一合,语速又快又急:
“主人!他们准备对谢家寨进行空袭!会议已经定了,黑木光雄要立刻向上海派遣军司令部发电报,申请陆军航空兵轰炸机编队,明天一早就对谢家寨实施地毯式轰炸!重点轰炸寨门、主寨房屋和后山退路,要把逃生路线也炸断!”
唐丰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