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赵铁柱进了院子,顾长生的生活,非但没有被打扰,反而变得更加惬意了。
这憨小子,干活是真的一把好手。
劈柴、担水、扫院子,这些粗活累活,他一个人全包了,干得是又快又好。
这让祥子轻松了不少,每天只需要把黄包车擦得锃亮,然后专心致志地陪着顾长生出门“鬼混”。
而顾长生,则是彻底把赵铁柱当成了空气。
除了每日三餐让他一起吃之外,根本不跟他多说一句话,更别提什么“指点”了。
他依旧过着自己神仙般的日子。
上午,在书房里奋笔疾书,将《射雕英雄传》后续的稿子一章章写出来。
下午,就让祥子拉着车,满北平城地转悠。
今天去“全聚德”尝尝挂炉烤鸭,明天去“泰丰楼”吃吃鲁菜一品锅。
听闻城南的说书先生金爷,已经把《射雕》讲到了“比武招亲”的桥段,他便饶有兴致地包下一个雅座,坐在楼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听着自己的故事被演绎得活灵活现,引得满堂喝彩。
这种感觉,奇妙又舒爽。
他甚至还抽空去了一趟八大胡同,当然,不是去干别的,纯粹是抱着一种批判性的艺术眼光,去考察一下民国时期的风月场所,为自己以后“可能”会写的都市小说积累素材。
顾长生坐上祥子的车,心情大好。
生活,就该是这么有滋有味才对。
而此时的杂院里,赵铁柱却快要愁死了。
他来顾家已经快一个星期了,每天除了干活就是吃饭,别说“指点”了,顾先生正眼都没瞧过他几回。
他倒是想凑上去问问,可一看到顾先生那副淡然无波的眼神,他就感觉自己矮了半截,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师父刘大爷倒是每天都来“视察”一番,每次都问他:“先生今天考校你什么了?”
赵铁柱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劈柴了。”、“担水了。”
刘大爷听了,不但不急,反而捻着胡须,一脸高深地感叹:“嗯,磨练心性,夯实基础,先生果然是用心良苦啊!”
赵铁柱:“……”
他感觉自己再这么“夯实”下去,就要变成一块真正的木头了。
这天傍晚,顾长生还没回来,赵铁柱终于憋不住了,找到了正在院子里练功的祥子。
祥子自从得了顾长生的“真传”,练功越发勤奋。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一站就是半个时辰,调息吐纳,乐此不疲。
他现在感觉自己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拉起车来跟飞似的,以前跑一趟要歇半天的路,现在一个来回都不带喘气的。
“祥子哥。”赵铁柱凑了过去,一脸的苦闷。
“咋了,铁柱兄弟?”祥子收了功,擦了把汗。
“祥子哥,你说……爷是不是不待见我啊?”赵铁柱挠着头,憨憨地问道,“我来这都好几天了,他咋什么都不教我呢?”
祥子一愣。
他看着赵铁柱那张写满迷茫的脸,忽然想起了什么。
当初顾先生把铁柱交给他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来着?
“祥子,以后他就是你手底下的兄弟了,你教会他规矩。”
教会他规矩!
祥子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对啊!爷是何等人物?那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他怎么会亲口去教一个凡人?
他老人家的意思,分明是让自己这个“开了窍”的,去代为传授啊!
所谓“规矩”,哪里是干活的规矩?
这分明是踏入仙门的“规矩”!
爷这是在考验我啊!考验我懂不懂得“承上启下”!
祥子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看着赵铁柱的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
“铁柱兄弟,你糊涂啊!”祥子一脸“你小子差点耽误了大事”的表情。
“啊?”赵铁柱更懵了。
祥子拉着他,鬼鬼祟祟地走到院子角落,压低了声音。
“你以为爷让你来是干活的?错了!大错特错!”
“爷那是看你根骨不凡,是块可造之材,才动了收你的心思!”
“那……那他为什么不教我?”
“教?”祥子嗤笑一声,学着顾长生的样子,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派头,“爷那种境界,需要亲口教吗?他老人家的一言一行,一个眼神,都蕴含着大道至理!需要你自己去‘悟’!”
赵铁柱听得一愣一愣的,感觉自己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祥子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爷当初把你交给我,让我‘教会你规矩’,我之前也糊涂,以为就是教你干活。现在我才想明白,爷让我教你的,是这个!”
说着,祥子深吸一口气,缓缓在赵铁柱面前扎开一个马步,双手在小腹前虚抱,双目微闭。
“这是……?”赵铁柱认得,这是祥子每天早上都练的功。
“这,就是规矩!”祥子睁开眼,目光灼灼,“这,就是爷传下的,通往无上大道的唯一法门!”
“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祥子将当初顾长生念给他听的,马钰教郭靖的那段心法,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舌抵上颚,意守丹田。吸气时,想象有一股清流从丹田而起,沿脊柱上行,过玉枕,至百会;呼气时,再由百会沿任脉,缓缓沉入丹田……”
赵铁柱听得云里雾里,什么丹田、玉枕、百会的,他一个都不知道在哪。
但他脑子简单,不知道没关系,他会记。
他将祥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死死地记在了心里。
“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
“好!”祥子满意地点点头,“从今天起,你每天什么都不用干,就给我练这个!什么时候练出感觉来了,什么时候再说别的!”
祥子心里美滋滋的。
我这波,领悟得绝对到位!
等铁柱兄弟也练出名堂,爷肯定会对咱哥俩刮目相看!
到时候,说不定一高兴,就把那什么“降龙十八掌”、“九阴真经”的,都传给咱们了!
他正做着美梦,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大爷背着手,溜达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角落里,祥子正教着赵铁柱一个古怪的姿势。
“你们俩,在干嘛呢?”
赵铁柱一见师父,跟见了救星似的,连忙把刚才祥子教他的东西,一五一十地说了。
刘大爷听完,沉默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徒弟,又看了看祥子,浑浊的老眼里,精光爆闪。
许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先生果然是高人!
这哪里是考验祥子,这分明就是一箭双雕!
他既不想亲授,落了身份,又想让铁柱入门。于是便借祥子之口,行传道之实!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这等布局,这等心机!
刘大爷心中对顾长生的敬畏,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他走到赵铁柱面前,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铁柱。”
“师父。”
“你听好了。”刘大爷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是你这辈子,唯一一次鱼跃龙门的机会。”
“从今天起,祥子怎么教,你就怎么学!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许有半点疑问,不许有半点懈怠!”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赵铁柱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要是你不好好学,偷懒耍滑,被顾先生从这个院子里赶了出去……”
“老子亲手打断你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