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爷那句“打断你的腿”,吓了赵铁柱一跳。
他从小跟着师父长大,还从没见过师父如此严厉的模样。
他知道,师父不是在开玩笑。
一股巨大的压力,瞬间笼罩了他。
他不敢再有丝毫怠慢,连忙按照祥子教的姿势,扎好马步,闭上眼睛,开始尝试那套玄之又玄的吐纳法门。
“舌抵上颚……意守丹田……”
赵铁柱的脑子,就像一张白纸。
他不像宫若梅,心里装着八卦掌的万千变化;也不像刘大爷,被形意拳的刚猛拳意浸淫了一辈子。
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
正因为不懂,所以没有杂念。
正因为脑子空,所以没有怀疑。
祥子让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让他想象有一股气,他就老老实实地去想。
一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只是觉得这个姿势站着挺累,腿肚子直哆嗦。
但师父的警告言犹在耳,他不敢动,只能咬着牙硬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王大妈的儿媳妇,好奇地从窗户缝里瞅了一眼,见那傻大个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那,撇撇嘴,回去做饭了。
刘大爷没有走,他搬了个小马扎,就坐在不远处,手里盘着那对核桃,眼睛半眯着,看似在假寐,实则全部心神都锁定在赵铁柱身上。
祥子也站在一旁,神情紧张,比他自己练功的时候还紧张。
这可是他第一次“代师传艺”,要是铁柱练不出个所以然来,那说明他领会错了“圣意”,到时候爷怪罪下来,可就完犊子了。
就在祥子胡思乱想之际,场中,异变陡生!
一直如木雕泥塑般的赵铁柱,身体忽然轻微地颤抖起来。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像是被煮熟的大虾。
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如同盘踞的虬龙。
“呼……呼……”
他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粗重无比,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拉动一个破旧的风箱,发出沉重的声响。
“不好!”
刘大爷脸色一变,手里的核桃“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这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内家拳修行,最忌讳的就是气血逆乱。赵铁柱这副模样,分明是吸纳的气息太过庞杂,与自身气血产生了剧烈冲突,一个不好,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当场暴毙!
他刚要起身出手,用自己的拳意去截断赵铁柱的行功,却被祥子一把拉住。
“刘大爷!别!”
祥子虽然也吓得脸色发白,但他想起顾先生那云淡风轻的模样,硬是咬着牙没动。
“爷传的法门,肯定不会有错!铁柱兄弟这是……这是到坎儿上了!得他自己扛过去!”
刘大爷动作一滞。
他看着祥子那张虽然紧张,但却充满信任的脸,再看看场中苦苦支撑的赵铁柱,心里天人交战。
是啊,仙家法门,岂能用凡俗的眼光去揣度?
或许,这本就是修行路上必经的“劫难”?
就在他犹豫的这短短瞬间,赵铁柱的情况,变得更加凶险!
他全身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甚至渗出了一丝丝血珠。
整个人,仿佛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随时可能“砰”的一声炸开!
赵铁柱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无数股狂暴的气流,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是成千上万把小刀子,在切割他的五脏六腑。
那股剧痛,让他恨不得立刻倒在地上,满地打滚。
可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倒!
师父说,倒了,就打断我的腿!
爷把我留下,是天大的恩赐!我不能让他失望!
这股简单而执拗的念头,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支撑。
他死死地咬着牙关,任凭那股剧痛在体内肆虐,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就在他即将昏过去的前一刻。
他那因为剧痛而紧绷到极致的身体,仿佛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啵!”
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轻响。
像是一个被堵了很久的瓶塞,被猛地拔开!
那无数股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狂暴气流,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疯狂地朝着他小腹的位置汇聚而去!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和舒畅。
一股精纯、磅礴、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暖流,从他的小腹处轰然升起,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像是泡在温泉里,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
之前因为干活而积累的疲惫,一扫而空。
身体里,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
赵铁柱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憨厚的眸子里,此刻竟是精光四射,骇人无比!
他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好!
好得想大吼一声!好得想找个东西打一拳!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到了院子角落里,那个用来磨豆腐的巨大石磨。
那石磨,是刘大爷的祖上传下来的,用的是整块的青岗岩,重达千斤,平日里五六个壮汉都挪不动。
此刻,在赵铁柱眼里,那石磨,却像是个小孩子的玩具。
他想都没想,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对着那厚重的石磨,卯足了劲,一拳就砸了上去!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
就是最纯粹、最直接的一拳!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个院子,仿佛都跟着震动了一下!
在刘大爷和祥子不可思议的目光中,那坚硬无比的青岗石磨,在赵铁柱的拳头下,竟然……
“咔嚓……咔嚓嚓……”
一道道清晰的裂纹,如同蛛网一般,从他的拳头落点处,迅速蔓延开来!
最终,伴随着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整个石磨,轰然碎裂,化作了一地大小不一的石块!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得魂飞魄散。
王大妈的儿媳妇,手里的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就连刘大爷,也惊得从马扎上站了起来,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手里的核桃滚到了脚边都毫无察觉。
一拳……碎石!
这……这是人能办到的事吗?!
这已经不是国术的范畴了!
这是神话!是传说!
而始作俑者赵铁柱,也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一地的碎石,满脸的不可置信。
“我……我……”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就在这时。
“吱呀——”
正房的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
顾长生一脸怒气地冲了出来,他那件新做的蓝布长衫上,胸口处湿了一大片,还沾着几片茶叶。
刚才那一声巨响,把他吓了一大跳,刚泡好的一杯上好龙井,全洒了。
“又怎么了!?”
他看着院子里一地的狼藉,和那几个跟见了鬼似的邻居,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拆家玩呢?还让不让人清净了!”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罪魁祸首——还保持着出拳姿势的赵铁柱身上。
赵铁柱被他这一瞪,吓得一个哆嗦,瞬间从那种神力无匹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爷……我……我不是故意的……”
刘大爷也回过神来,连忙快步走到顾长生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
“先生!先生!成了!铁柱他……他成了!”
“成什么了?”顾长生看着那一地碎石,心里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但脸上依旧是一副不耐烦的表情,“不就是力气大了点,打碎了块破石头吗?有什么好咋咋呼呼的?”
“以后院子里的东西,都给我看好了!再打坏一样,你们俩,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说完,他看都懒得再看一眼,转身“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院子里,刘大爷和祥子、赵铁柱三人,面面相觑。
许久,祥子才喃喃地说道:“爷……爷好像生气了……”
刘大爷却摇了摇头,看着那紧闭的房门,眼神里充满了无限的敬畏和感慨。
“不。”
“先生不是生气。”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先生这是……嫌我们吵到他清修了啊……”
在他看来,赵铁柱这一拳碎石的“神迹”,在先生的眼中,恐怕真的就跟小孩子打碎了一个泥娃娃一样,不值一提。
自己这些人,还为此大惊小怪,确实是……落了下乘了。
想到这里,刘大爷看向赵铁柱,眼神变得无比火热。
捡到宝了!
这一次,他老刘,不,是整个形意门,真的捡到天大的宝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