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十日之前。
北平城,一条不起眼的胡同深处,一间烟熏火燎的小茶馆里。
玉大兽搓着手,满脸堆笑地将一杯热茶推到对面那人面前。
“三儿,哥哥我可是找你找得好苦啊!”
他对面坐着的男人,一身灰布短打,面容普通,丢在人堆里绝不起眼。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顾盼之间,透着一股子机警与灵动。
此人,便是名满北平,令无数高门大户闻风丧胆的飞贼,燕子李三。
李三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玉大哥,你我兄弟,说这些就外道了不是?有事儿您就直说。”
玉大兽干笑两声,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三儿,哥哥我最近发了笔小财,寻思着请你喝顿好的。就三天后,福兴居,哥哥我摆一桌,咱哥俩好好喝几盅,不醉不归!”
李三闻言,放下茶碗,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玉大哥,不是兄弟我不给你面子。实在是最近盯上了一个新目标,有点扎手,怕是得耽搁几天。”
“哦?什么目标,能让你李三爷都觉得扎手?”
玉大兽心里一动。
“就在我常去那片儿,一个杂院里。本来住着个穷得叮当响的秀才,可就这半个月,突然就发迹了!好家伙,进出有专车,吃穿用度全是顶好的,还添了俩身手不赖的仆人。”
李三的眼睛更亮了。
“我瞧着,这钱来路肯定不正!不是贪的就是抢的!我燕子李三的规矩,就是劫这种不义之财,济咱们穷苦百姓!”
他拍了拍胸脯,一脸的豪气。
“等我干完这一票,把东西散给胡同里的街坊,就立马过去找你喝酒!”
玉大兽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脸上却笑得更热情了。
“成!那哥哥我就等你!三天后,福兴居,不见不散!”
他心里却在冷笑。
等你?等你个鬼!你这最后一票,怕是永远也干不成了!
……
三天后,福兴居。
顶楼的包间里,酒菜已经摆满了一桌,却冷得没了热气。
朱潜龙坐在主位上,面沉似水,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每一下,都敲在杨亦增和玉大兽的心尖上。
“人呢?”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冰冷的寒意。
杨亦增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地回道。
“局……局长,还没来……可能……可能是路上耽搁了……”
“耽搁了?”
朱潜龙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空如也的街道。
“段总统给的期限,就在明天。杨亦增,你告诉我,我拿什么去交差?”
杨亦增吓得一哆嗦,差点跪在地上。
玉大兽更是面无人色,他怎么也想不到,李三竟然会失约!
他慌忙解释。
“局长!您再给点时间!李三他……他最是守信,说来就一定会来的!肯定是出了什么岔子!”
朱潜龙缓缓转过身,目光在玉大兽那张惊恐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突然笑了。
那笑容,看得杨亦增和玉大兽心里直发毛。
“你说得对。”
朱潜龙慢悠悠地走回桌边,拿起一双银筷,夹了一块东坡肉放进嘴里,细细地品着。
“确实是出了岔子。”
他咽下嘴里的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眼神陡然变得森然无比。
“不过,没关系。”
“燕子李三没来,但我们抓燕子李三的人,不是都在这儿吗?”
杨亦增脑子转得快,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玉大兽却还没反应过来,他愣愣地看着朱潜龙。
“局……局长,您这是什么意思?”
朱潜龙没有回答他,只是对杨亦增使了个眼色。
“动手。”
话音刚落,门外瞬间冲进来两个身材魁梧的便衣。
玉大兽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后颈就是一痛,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下去。
杨亦增看着这一幕,双腿抖得像是筛糠。
太狠了。
这位朱局长的心,实在是太狠了!
朱潜龙看都没看地上的玉大兽一眼,只是淡淡地吩咐道。
“舌头割了,关几天,别让他死了。”
“把他那身行头扒了,换上咱们准备好的夜行衣。”
“然后,通知各大报社的记者,就说……”
朱潜龙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神偷燕子李三,落网了!”
……
又过了几天。
西直门外,菜市口。
人山人海,无数记者扛着长枪短炮,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蓬头垢面,浑身脏污,嘴里被塞着破布的“犯人”,被两个警察死死地按在地上。
犯人拼命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绝望嘶吼,眼中满是血丝与恐惧。
他想告诉所有人,他不是李三!他是玉大兽!他被冤枉了!
可他被割了舌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百姓对着他指指点点,唾沫横飞。
“瞧见没!这就是燕子李三!”
“哼!偷到段总统府上去了,真是活腻歪了!”
“死得好!这种飞贼,就该枪毙!”
在一片喧嚣声中,身穿笔挺警服的朱潜龙,在一众记者的簇拥下,走上了刑台。
他面容冷峻,眼神锐利,浑身散发着一股正义凛然的气势。
他从腰间拔出自己的配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地上那个绝望的灵魂。
现场的闪光灯,在这一刻亮到了极致。
朱潜龙享受着这万众瞩目的感觉,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算计与勃发的野心。
他看着地上那双充满恐惧和哀求的眼睛,心中没有半点波澜。
一个废物而已,能成为自己晋升的垫脚石,是他的荣幸。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北平城清晨的宁静。
地上那具身体猛地一颤,随即彻底瘫软下去,鲜血从后脑的弹孔中汩汩流出,染红了脚下的黄土。
记者们的快门声响成了一片。
次日,《北平晨报》头版头条,用最大号的黑体字刊登了一则惊人的消息。
——“神偷燕子李三落网,于西直门外正法!”
配图,正是朱潜龙局长手持冒烟的手枪,英姿飒爽地站在“李三”尸体旁的画面。
整个北平城,都为之轰动。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燕子李三,此刻正在一个小小的四合院里,被点了穴道,像一根木桩一样,迎着秋风,茫然地看着院里那只正在搬家的蚂蚁。
而那个出卖了他,本该在酒楼里数着赏钱的玉大兽,却替他背了黑锅,成了枪下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