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的余温顺着衣袖,直接粘到张子轩的双手上,他低头看着脚边那具尚且温热的尸体,又看了看手中那块被血浸透的白虎腰牌,心里五味杂陈。
有的人为了名利,连手足兄弟都可以出卖;有的人,却为了一个承诺,至死方休。这江湖,这朝堂,真是个操蛋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向身边还算靠谱的两个朋友,也算有些安慰,起码江湖还是有好人在的。嗯,而且,这两个人看起来怎么就这么适合拉壮丁呢?
“看来,这假期是彻底泡汤了。”张子轩晃了晃手里的腰牌,冲着两人一扬下巴,“两位,正所谓见者有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锦衣卫内乱,事关重大,不如我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陆小凤已经一步上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挂着一副“兄弟我懂你”的诚挚。
“阿轩高义!陆小凤佩服得五体投地!”陆小凤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此等匡扶正义之事,本该义不容辞!只可惜,只可惜啊!”
他话锋一转,捶胸顿足,满是懊恼:“我忽然想起,我抓捕的那大盗鬼王曾透露他还有个同伙,藏匿了一批价值连城的珠宝!我必须立刻回去查阅资料,务必将赃物追回,为国库尽一份绵薄之力!阿轩,大义当前,你多担待!告辞!”
说完,陆小凤身形一晃,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街角,那速度,比刚才叶孤城跑得还快。
张子轩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来。他默默地转过头,看向最后一个希望,零零发。
只见零零发浑身一个激灵,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恐与焦急,他一把抓住张子轩的手,急得都快跳起来了。
“阿轩!不得了了!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张子轩有气无力地问:“怎么?你老婆的妆又花了啊?”
“比那严重一万倍!”零零发压低了嗓子,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耳边,“我出门的时候忘了件事!我家那只从西域买回来的宝贝公鸡,今天早上打鸣的声音不对!我怀疑它……它要下蛋了!这是物种的奇迹,是科学的黎明!我必须立刻回去见证并记录这伟大的时刻!阿轩,为了全人类的未来,这事就拜托你了!”
话音未落,零零发已经一溜烟地跑了,那架势,活像是后面有无相皇在追他。
宫门前,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张子轩独自一人站在原地,感觉头上好像又一阵乌鸦嘎嘎的飞过,手里捏着那块滚烫的腰牌,只觉得心累。
“一个比一个跑得快,真够义气的。”他自言自语地吐槽了一句,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重新走进了那威严的宫门。驴肉火烧和休假,终究是渐行渐远了。
奉天殿内,刚刚还生无可恋的皇上,这会儿已经彻底放飞了自我。他脱了龙靴,盘腿坐在龙椅上,正捏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准备往嘴里送,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皇上,张子轩大人求见。”殿外太监的通报声响起。
皇上吓得手一抖,葡萄直接掉进了衣领里。他手忙脚乱地从龙袍里掏出葡萄,也顾不上擦,随手一丢,飞快地穿好鞋子,整理好衣冠,等张子轩走进大殿时,看到的又是一个正襟危坐,满身威仪的九五之尊。
“阿轩?你怎么又回来了?”皇上问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莫不是想通了,决定放弃休假,为朕分忧?”
张子轩懒得跟他兜圈子,直接将那块染血的腰牌呈了上去,暗红色的血迹,在托盘上,显得触目惊心!
“皇上,出事了。”
他言简意赅地将宫门口发生的一切,从叶孤城的话到锦衣卫的求救,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随着他的叙述,皇上脸上的轻松惬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当听到“玄武背叛”四个字时,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整个大殿都为之一震。
“混账!简直是无法无天!”皇上的怒火瞬间被点燃,“朕的亲军,朕的耳目,竟然出了此等吃里扒外的叛徒!张子轩!”
他站起身,在大殿中来回踱步,一股天子之怒弥漫开来。
“朕现在命你,彻查此事!无论涉及到谁,一查到底!朕给你先斩后奏之权!”
张子轩却没立刻接旨,他慢悠悠地开口:“皇上,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锦衣卫四大指挥使,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涉及天子亲军。这已经不是查案了,这是在捅马蜂窝,一不小心,整个京城都要乱,我这小身板扛不住啊。”
皇上胸中的怒火被他这句话一噎,顿时化作了满腔的憋屈。他停下脚步,指着自己的鼻子,开始了他的表演。
“乱?现在还不够乱吗?叶孤城在朕的皇城头上耀武扬威,说锦衣卫指挥使是盗窃玉玺的贼!朕的锦衣卫死在了宫门口,临死前说另一个指挥使是叛徒!这事要是传出去,朕这张脸往哪搁?百官会怎么看朕?天下的百姓会怎么看朕?”
他越说越激动,捶着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朕的天子亲军,居然被外人渗透收买!朕的威严何在?朕以后还怎么君临天下?朕还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啊!”
说着,他忽然掉头,朝着殿内一根巨大的蟠龙金柱就冲了过去。
“朕不活了!朕这就去跟先皇请罪!”
张子轩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幽幽地开口。
“皇上,别演了,我去还不行吗。而且那柱子是金丝楠木包的,您这一头撞上去,最多蹭掉点漆,回头还得让工部的人来补,浪费民脂民膏。”
皇上的脚步一个急刹车,额头停在了柱子前不到一寸的地方,带起的气流甚至吹动了他额前的发丝。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那悲愤欲绝的神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静,平静得仿佛刚才要寻死觅活的人不是他。
“朕就知道你小子会答应。”他掸了掸龙袍上不存在的灰尘,重新坐回龙椅,“去吧,圣旨马上给你拟好。”
张子轩接过太监递来的圣旨,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眼前这个变脸比翻书还快的皇帝,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皇上,您就真的不担心吗?叶孤城咬定玉玺是从青龙那拿的,现在玄武又叛变,白虎危在旦夕。万一……青龙和白虎真的有不臣之心,这京城可就……”
皇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不臣之心?阿轩,你太小看他们了,也太小看朕了。”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青龙也好,白虎也罢,他们都是朕亲自挑选的人,他们的忠心,朕信得过。但是,这些年,锦衣卫的权势太大了,朝堂上的水也太浑了。有些人,早就忘了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皇上抬起头,视线穿过大殿,投向了遥远的天际。
“叶孤城这一闹,玄武这一叛,正好给了朕一个机会。一把刀,一把足以将所有脓疮烂肉都割掉的快刀。而你,阿轩……”
他把视线收回到张子轩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你就是朕的执刀人。放手去做,不用顾忌任何人的脸面,朕只要一个结果。朕也很想看看,这把火烧起来之后,到底会有多少牛鬼蛇神,会自己从洞里钻出来。”
张子轩手握着那份沉甸甸的圣旨,这一刻才真正明白。这哪里是什么临危受命,这分明就是皇上在等一个机会而已,而且这个机会恰好让自己也赶上了。
他默默地在心里给这位皇帝打上了一个新的标签。能稳坐龙椅的,果然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切开之后心都是黑的。
“臣,遵旨。”他躬身行礼,转身走出了奉天殿。
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抬头看了看京城东街的方向,那家驴肉火烧的香味,似乎又远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