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张子轩继续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打着哈欠到处晃悠,昨晚他感觉自己就眯了不到两个时辰天就亮了,现在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灵魂出窍的待机状态。
临近中午的时候,他正在收拾着笼屉,就看到一道人影像风一样卷了进来,还带起一片尘土。
“水!快!快给我整碗水喝!”
来人正是邢捕头,他一手扶着腰,一手撑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腰间的佩刀都晃荡到了身后。
客栈里的众人被这动静吓了一跳,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老邢,你这是被狗撵了?”张子轩顺手提起茶壶,倒了碗水递过去,“慢点喝,别呛着,又出什么惊天大案了,把你急成这样?”
邢捕头接过水碗,吨吨吨一口气喝干,长长地舒了口气。
随后一抹嘴,压低了嗓门说道:“出大事了!隔壁街那个油铺的陈老板,今天一早,让锦衣卫给围了!”
“什么?”白展堂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不能吧?陈掌柜多老实一个人啊,平时就喜欢提个鸟笼子到处溜达,见谁都笑呵呵的。”
李大嘴也从后厨探出头来:“就是啊,我还从他那赊过好几回油呢。”
张子轩心想:老实?那家伙手里的账本要是抖落出来,整个朝堂都得抖三抖。
随即又淡淡地说道:“那可不一定,知人知面不知心嘛,再说了,长得浓眉大眼的,也可能是个叛徒呢。”
邢捕头其实根本不在意陈老板是死是活,他现在只关心自己的仕途,他一拍大腿,满是懊恼地说道:“关键是,这事让我很被动啊!在我的地盘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这个捕头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收到!这要是传到上面去,亲娘嘞,影响仕途啊!”
张子轩看着他那副样子,开口安慰道:“别担心嘛老邢,多大点事,前阶段你可是立了大功的,上面都记着呢,再说了,锦衣卫办的案子,本来就不归你管,你不知道才正常。”
邢育森立马抬起头,用手指了指张子轩,恍然大悟:“哎!小张,我发现你说的很对啊,我老邢也是为朝廷流过血,立过功的人!”
他瞬间又找回了自信,挺直了腰板,继续绘声绘色地描述现场情况:“我跟你们说,现场啊,除了那个陈老板,锦衣卫还抓了一个搞杂耍的!”
“据说啊,”他凑得更近了,压低了声音,“那陈老板在里屋看得正起劲呢,还吃着火锅,唱着歌,然后‘咣当’一下,门就让人踹了,一群锦衣卫冲进去,直接就给按那了!”
张子轩心里吐槽,果然谣言信不得啊,好好的黑石杀手,真成了搞杂耍的了。
白展堂的关注点却已经歪了:“哎,可惜了那锅火锅了。”
李大嘴立刻接话:“就是!也不知道他们吃的是鸳鸯的,还是清汤的?要我说,是男子汉,就必须得吃辣锅,越辣越过瘾!”
白展堂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我最近有点上火,吃不得辣,还是清汤的好,养生。”
张子轩也点了点头,表示肯定:“清汤的好,原汁原味。”
眼看话题就要歪到火锅汤底之争上,柜台后面传来一声算盘珠子的脆响。
“吃吃吃!就知道吃!”佟湘玉一手拿着账本,一手拿着算盘,柳眉倒竖“咋回事嘛,今不用开门营生咧?一个个闲得没怂事干!”
一屋子人立刻噤声。
佟湘玉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把目标转向了邢育森,脸上堆起了职业的微笑:“老邢啊,你看,这都月底了,上个月你在这挂账的酒钱,是不是……”
话还没说完,邢育森一个激灵,猛地站直了身体,一脸正气凛然。
“哎呀!我突然想起来,我得赶紧去现场看看!得在锦衣卫的大人们面前留下个好印象,关键时刻得体现出咱们地方衙门的主动性,这样,我仕途就稳了!”
说完,他脚底抹油,嗖的一下就窜出了客栈大门,只留下一道残影。
佟湘玉伸着手,愣在原地,半晌才叹了口气。
张子轩在旁边开口:“掌柜的,下回他再来,你提前跟老白打个招呼,让他把老邢点上,不然这钱啊,我估计是悬了。”
白展堂连忙摆手:“别啊,小张你想害我是不是。”
佟湘玉幽幽地叹了口气,把账本合上,嘟囔着:“下次再说吧,下次再说……”
忽然,她把视线投向了张子轩,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小张啊,你最近这是咋咧?怎么天天顶着两个大黑眼圈,跟做贼去了一样。年纪轻轻的,可不敢把身子搞垮了,要不,去找薛神医给你瞧瞧?”
张子轩心里咯噔一下,这几天晚上又是跟江阿生碰头,又是夜闯锦衣卫驻地,确实没怎么睡好,不过随即他眼珠一转,立刻装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
“唉,掌柜的,您是不知道,我这不是天天起早贪黑给您做馒头,累的嘛。您看,要不我这……”
他话还没说完,佟湘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门。
“哎呀!今天天气这么好呀!额滴小贝呢?额滴小贝上哪去咧?额得去找找她!”
说完,她扭着腰就走出了客栈,脚步那叫一个轻快。
张子轩伸着手,话卡在喉咙里,半晌才无奈地放下,对着她的背影吐槽道:“小贝还没放学呢。”
旁边的白展堂拍了拍他的肩膀,深有同感地说道:“兄弟,习惯就好。但凡是牵扯到钱的事,咱掌柜的耳朵,那都是选择性失聪。”
张子轩翻了个白眼。
白展堂压低了声音,又凑了过来,带着几分关心问道:“说真的,张啊,你最近天天晚上往外面跑,是不是遇上啥事了?有事你吱声,哥别的不行,跑个腿、递个话什么的,还是没问题的。”
张子轩心中一动,故意说道:“哦?真的?那你帮我送个信呗,不远,就送到城外那个破院子,那有个锦衣卫的临时驻地。”
“锦……锦衣卫?”
白展堂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他夸张地掏了掏耳朵,一脸茫然地大声问:“啊?你说啥?哎呀,我这耳朵咋突然就不好使了呢?风太大了,听不清!我得去后院收衣服了!”
说完,他转身就溜,速度比刚才的邢捕头有过之而无不及。
张子轩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正准备回屋休息一下,一转头,却看到了从楼上下来的吕秀才。
只见秀才眼眶上带着一圈淡淡的淤青,走路姿势也有些别扭,看见张子轩,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张嘴想打个招呼。
这一开口,张子轩顿时惊了。
“秀才,你牙呢?”
吕秀才的门牙,赫然缺了一大块,说话都漏风。
张子轩围着他转了一圈,啧啧称奇:“你这是为了爱情,把牙都给掰了?”
张子轩不提还好,一提这茬,吕秀才瞬间破防,抱着头就趴在桌上痛哭起来,哭得那叫一个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子曾经曰过,君子动口不动手,她不讲武德啊,我就是想把我的钱要回来,她不给,还排山倒海了,我的牙啊,呜呜呜。”
张子轩拍了拍他不住颤抖的肩膀,投去了深切的同情。
“行了行了,别哭了。这都是你爱情路上的必经之坎,受着吧,你要是现在放弃,前面挨的打,那不就白挨了?”
吕秀才哭得更伤心了。
一天的喧嚣就在这鸡飞狗跳中过去。
夜幕降临,大家都各自回房休息,张子轩刚准备回屋,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又走进了客栈。
正是江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