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心性风骨、身段姿态,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境遇塑人,时势改心,起落浮沉之间,再桀骜的人,也会被绝境磨平棱角、收尽锋芒。
这一点,在如今的陈虎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此刻的他,张口臣服、闭口听令,决意伏低做小、俯身求人,姿态放得极低极低。
全程坦荡谦卑,不刻意讨好、不强行伪装,眼底没有半分隐忍的勉强,也无半点不甘的执拗。
历经靠山崩塌、外援断绝、暗杀缠身、人心背离的绝境,他早已褪去了往日执掌权柄、杀伐果断的凌厉傲气。
活着,熬过这场死局,稳住自身根基,已然成了他当下唯一的执念。
所谓尊严脸面、身段傲骨,在生死存亡面前,早已不值一提。
陈虎明白,自己如今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唯有顺势而为、能屈能伸,方能在波诡云谲的乱世暗流中,搏出一线生机。
对面的陆昱晟静静端坐主位,一身素色长衫衬得他气质温润如玉、儒雅脱俗,看似闲散淡然,实则眼底藏尽城府、胸藏万般谋略。
他指尖捏着薄胎白瓷茶杯,轻轻端起,清茶入喉,唇齿留香。
眸光透过袅袅升腾的温热茶雾,淡淡扫过躬身俯首、谦卑有度、进退有序的陈虎,
他没有立刻接下对方放低身段的话茬,也没有刻意敷衍回应,只是稍作颔首,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满意。
沉寂片刻,陆昱晟才缓缓开口,嗓音温和醇厚,带着几分阅尽世事的通透与高远,轻声缓吟道。
“君子应处木雁之间,当有龙蛇之变。
时势至,龙升腾于天,呼风唤雨,光耀四海。
运途蹇,蛇蛰伏于地,屈身草莽,与蝼蚁为伴。
龙不常显,蛇非永卑。
条件不足时,落地为蛇,俯身泥泞,忍辱负重,以图安身。
条件具备时,上天为龙,飞腾万里,吐雾吞云,尽显才华。
为蛇之日,不因曾为龙而自弃。
为龙之时,不因曾为蛇而自矜。
能屈能伸,是为大丈夫,与时俱化,方为真豪杰。”
说罢,陆昱晟抬眸,目光深深锁定陈虎,语气真诚且笃定。
“在陆某看来,陈虎你,就有这龙蛇之姿。
能盛时乘风而起,能衰时敛锋蛰伏,藏一身棱角、忍一时屈辱。
这也是我今日特意邀你前来、愿与你深谈的根本缘由。”
陈虎心头微震,抬眸看向眼前城府如海的男人,心底五味杂陈。
他清楚,陆昱晟这番话看似赞誉有加、赏识至极,实则是更深一层的试探与拿捏。
对方是在告诉他,自己的所有窘迫、所有隐忍、所有身段变化,尽数被对方看在眼里。
同时也是在递出橄榄枝。
他认可陈虎的能力、心性、韧性,愿意给一个机会。
这是赏识,也是捆绑。
是机遇,更是制衡。
陈虎压下心底波澜,姿态依旧谦卑,沉声开口回应。
“陆先生谬赞,我不过是乱世浮沉、苟全性命的普通人罢了。
过往意气用事,多有莽撞,如今绝境方知,顺势而为、隐忍存身,才是立足根本。
往后若得先生相助,我必敛尽锋芒、尽心效力,绝不辜负先生抬爱。”
陈虎起立躬身,用行动展现自己的诚意。
陆昱晟闻言,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弧度,眼底笑意渐浓,正欲开口敲定合作、定下彼此制衡的格局。
可就在这局势即将尘埃落定、双雄即将达成默契的瞬间,茶室紧闭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
“砰——!”
巨响震彻整间私室,木门剧烈晃动,风尘簌簌坠落。
一股凛冽霸道的煞气,裹挟着冰冷刺骨的杀机,瞬间席卷全场,彻底打破了室内儒雅静谧的氛围。
霍天洪一身黑衣劲装,身姿挺拔、气场暴戾,面色阴寒如水,带着数十名精锐手下踏步而入。
众人分列两侧、站位森严、器械暗藏、杀气腾腾,瞬间将整间茶室彻底封锁,堵住所有进出退路。
他目光阴鸷,扫过室内的陆昱晟与陈虎,眼底翻涌着浓郁的讥讽与狠戾,嗤笑一声,声线冷硬刺耳。
“龙蛇之变?
大丈夫?
真豪杰?”
“我听着都觉得可笑。
学古人煮酒论英雄,你们也配。”
霍天洪缓步踏入室内,步伐沉稳、压迫感十足,居高临下地睨着二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戏谑的弧度,继续字字诛心道。
“龙也好,蛇也罢,但凡死了,终究不过是一条冰冷的长虫而已。”
“活着能屈伸,才叫本事。
死了,再不凡的身段、再通透的心性,都只是一堆烂肉枯骨,毫无意义!”
霍天洪目光狠厉,扫过神色微变的陈虎,又看向从容端坐、未曾起身的陆昱晟,语气霸道决绝。
“陆昱晟,你想收揽落魄走狗,培植自身势力,我不管、也不想管。”
“但陈虎这条命,我霍天洪今天必须拿下。
我自己养的狗,即便不要了,那就只能打死吃肉了。
谁拦我,我杀谁。”
说到此处,霍天洪眼底杀机暴涨,语气凌厉如刀。
还特意看了一眼还稳坐的陆昱晟,一字一句的说道。
“老三,别自悟,不然兄弟就没的做了。”
一言落定,全场杀气瞬间沸腾。
一时间,陈虎的人,陆昱晟的人,同霍天洪的人,就针尖对麦芒的顶上了。
但单从人数与装备上看,无疑是霍天洪占优。
瞬息之间,茶室之内,三方对峙,剑拔弩张!
空气彻底凝滞,紧绷到极致,只需一丝火星,便会引爆一场惨烈火拼。
对此陈虎身躯微僵,心底瞬间紧绷到极致。
他深知霍天洪心性狠辣、出手无情,今日对方是铁了心要斩草除根、清算旧怨。
自己本欲伏低做小、借势求生,却没想到对方来得如此之快、下手如此之绝,丝毫不给半点喘息余地。
一侧的陆昱晟也彻底收敛了眼底的温润笑意,儒雅面具悄然褪去,周身气场瞬间沉凝厚重。
他缓缓抬眸,目光冷冽地看向霍天洪,声线依旧平稳。
“大哥,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今天是我在待客,你强行闯进来,就是不给我面子喽?
还是说,你早就想顺手也把我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