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的说,李鸣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
只是毫无起身之意,甚至没有半分侧目致意的姿态,依旧慵懒仰靠在沙发深处,身姿松弛散漫,半边身子隐于黑暗,手臂随意搭在李卿鸾身侧。
可如果在配合上李卿鸾那半边身子都依偎在李鸣身上的情况,多少是有些暧昧的。
两人肩头相贴、气息相融,在昏暗光影的烘托下,暧昧缱绻的氛围扑面而来,所以格外的醒目。
一边是全场众人毕恭毕敬、严守规矩的肃穆恭敬。
一边是两人亲昵依偎、无视一切的散漫漠然。
极致的反差,让李鸣这份淡然的无视,变得无比刺眼,也格外尖锐,像是一根细密的针,猝不及防,狠狠刺破了谢汾阳长久以来根植心底的优越感。
谢汾阳微微僵在原地,眼底的笑意瞬间凝滞,心头莫名一堵,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别扭与愠怒。
自打成年接手家族部分资源、正式踏入奉宁顶层圈层以来,他早已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遭遇过这般彻底的冷遇与无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旁人的敬畏、众人的讨好,从来都不是源于他本人,而是源于底蕴滔天、扎根奉宁百年的谢家。
可那又如何?
他本就是谢家正统嫡子,是家族资源的继承者,是天生的顶层权贵。
家族的荣光,便是他的荣光。
家族的底气,便是他的底气。
谁让他生来投胎优越,赢在了人生起点的最顶端了呢?
投胎也是门技术不是!
可今日豪掷千金本应该是众星捧月的自己,竟然破天荒的遭受到了如此的冷遇,无疑是打碎了他预设的场面。
一时间,他甚至微微愣神。
可短短数息的愣神过后,心底那点别扭迅速发酵、蔓延,化作滔天覆地的不爽与愠怒。
在谢汾阳的认知里,这早已不是简单的失礼,是明目张胆的冒犯。
不止是对他个人的轻视,更是对整个谢家百年底蕴、顶层地位的公然挑衅。
区区一个无名之辈,也敢在谢家少爷面前摆架子、耍孤傲,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可惜,喜怒不形于色这份顶级权贵必备的沉稳城府,这份高阶情绪掌控技能,被惯坏的谢汾阳,从未真正学会。
他心底的不爽根本无从遮掩,尽数写在眉眼之间。
眼底的温润笑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阴沉冷冽,眉宇紧紧蹙起,周身的温度肉眼可见般飞速下沉。
原本还算松弛融洽的VIP卡座氛围,瞬间降至冰点,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在场众人皆是察言观色的好手,瞬间捕捉到了谢汾阳情绪的变化,纷纷噤声不语,不敢再多言半句,生怕无端引火上身。
尤其是当谢汾阳定睛看清,那个依偎在陌生少年怀中、姿态亲昵的女人,竟然是李卿鸾时,心底的不爽与愠怒之上,又硬生生掺入了一股浓烈灼热、几乎要烧穿理智的嫉妒。
李卿鸾的名头,在整个奉宁顶层圈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的容貌身段、眼界心性、气质格局,皆是奉宁圈子里的顶尖水准,碾压一众寻常豪门千金。
清冷孤傲、通透清醒,从不附庸权贵、不刻意讨好任何人,是无数顶级富二代心中可望而不可即的白月光。
只是有白龙王为其算命后,说其命格极硬,是“日干旺相,夺夫权而孤苦,身旺运强,早刑夫主之命。”
最开始也有人不信,但一连死了两个未婚夫后,这份传言就被彻底坐实了。
或者说没人敢赌了。
有钱人有权的人,最怕死了,没必要拿命去赌传说中命格呀,那得多想不开。
也正因这离奇命格,她错过了不少强强联合的顶级联姻,没能成为顶尖家族的正妻主母。
可娶与睡,从来都是两码事。
要知道当人的财富、地位、权势攀升到一定高度,世俗的美貌会逐渐贬值,皮囊的吸引力会慢慢打折。
唯独独一无二的圈层身份、家世底蕴、稀缺格局,才是最诱人、最不可替代的加成。
而李卿鸾,恰好集齐了顶级容貌、绝佳气质、不俗家世、通透心性四大优势,在整个奉宁圈层里,都是独一份的存在。
更让人心痒的是,她出身同圈层的李家,虽比不上谢家这般树大根深、垄断资源,却也根基稳固、底蕴不俗,绝非任人拿捏的普通小门小户。
这就意味着,寻常对付外围美女的金钱轰炸、势力胁迫、盘外阴招,用在她身上全然无效。
圈层之内,自有隐形规则。
若是无端对同圈层的千金耍手段、行阴私,一旦引发众怒、坏了圈子规矩,付出的代价绝非寻常人能够承受。
谢汾阳早年也曾对李卿鸾动过心思,想要将这朵清冷孤傲的高岭之花摘下来把玩,试探着主动接近、示好追求。
却被对方不动声色的挡了回来,算是吃了枚温柔软钉子。
体面又彻底地回绝,没给他半分越界的机会。
彼时他碍于圈层规矩、李家颜面,只能悻悻作罢,将这份念想压在心底。
而得不到永远在骚动,这点只要是人就或多或少都逃不脱的心理。
可这般往日只能远观、不可亵玩、连自己都无法靠近拿捏的顶级女人,此刻却放下所有清冷孤傲,如此温顺、如此亲昵地依偎在一个陌生少年怀中。
眉眼间藏着全然的信赖与柔软。
这幅刺眼至极的画面,如同无形利刃,狠狠刺痛了谢汾阳那颗敏感、自负、高傲的心脏。
心底的妒火瞬间燎原,戾气疯狂滋生,骨子里极致的占有欲被彻底点燃。
气的谢汾阳胸口剧烈起伏,心底翻涌着无尽的不甘与恼怒,恨不得当场发作。
但多年的家族耳濡目染、顶层教育,终究还是让他强行压下了心底的暴怒与冲动。
谢汾阳虽纨绔骄纵、心性不成熟,却也不是彻头彻尾的蠢货。
谢家能在奉宁屹立百年不倒,靠的也从不是蛮横霸道,而是审时度势、谨慎布局。
能欺负的和不能欺负的一定分清,这是家训。
更何况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了,常年看着家族长辈周旋各方势力、游走各类人脉,多多少少学了几分藏拙与试探的门道。
他心底飞速盘算,强行稳住躁动的心绪。
奉宁是谢家的地盘,在这里,谢家足以做到只手遮天、掌控大半格局。
但也只能在奉宁!
可天星很大呀。
放眼整个大景,谢家的底蕴终究算不上顶尖,或者说自家这一脉算不上顶尖。
眼前这个少年气质清冷、神色淡然,面对自己这般顶级权贵,毫无半分拘谨畏惧,甚至敢当众无视挑衅,这般底气绝非寻常普通人能拥有。
万一,这是外来的过江猛龙呢?
若是自己凭着一时戾气、贸然硬碰、强行出手,真撞上了惹不起的铁板,给家族招来无妄之灾,那他这个谢家嫡子,就真的酿成大祸。
最关键是没有任何利益,只凭情绪惹祸,那就得不偿失了。
三思而后行,喜怒不形于色,先盘道、再定分寸,这是顶层圈子最基础的生存法则。
一念至此,谢汾阳眼底的阴沉戾气稍稍收敛,强行扯出一抹从容温和的笑意。
装作大度不在意的模样,放缓了周身压迫感,打算先稳住场面,徐徐打探清楚李鸣的真实来历。
毕竟一个人的总是有跟脚的,想到这,谢汾阳转头看向身侧的赵泰,语气随意松弛,一副闲谈打趣的模样。
“阿泰,这位朋友看着眼生得很,以前从没在圈子里见过。
什么时候认识的新朋友,也不跟我介绍介绍?”
而骤然被点名的赵泰,心头猛地一紧,瞬间头皮发麻,整个人都僵住了。
头一次生出后悔的情绪,后悔自己今天腿贱,没事瞎跑啥玩意。
他哪里知道李鸣的来历底细?
他与李鸣交集寥寥,唯一的交集便是那场毁自尊的猫咪道歉事件。
除此之外,他对李鸣是真不熟呀。
对的,通过刚刚的一系列的举动,赵泰成功的把李鸣给认出来了。
毕竟一个人的外貌可能有变化,但行事风格却很难改变,尤其是那股子看似平和,实则无法无天的气焰。
很明确的勾勒出了李鸣的人物画像,毕竟一回忆起来,脸就莫名的疼了一下。
自那场事件之后,赵泰整个人都变了不少,但他只知晓李鸣实力恐怖、深不可测,是绝对不能招惹的存在。
可对方的家世、籍贯、背景、人脉,他一无所知,半点信息都打探不到。
一时间,赵泰手足无措,脸上堆满了尴尬的笑意,眼神飘忽不定,根本不敢接话,只能下意识转头,朝着一旁的李卿鸾投去求助的目光。
满眼无奈,俨然一副“我啥也不知道呀,卿姐救命”的模样。
毕竟这次人是李卿鸾带来的,那找她也算不上出错了。
而场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尽数聚焦在李卿鸾身上,静待她的回答。
而此刻的李卿鸾,心底早已紧绷到了极点。
都是一个圈子里的,她太了解谢汾阳的脾性了。
此人看似大度从容,实则心胸狭隘、睚眦必报,骨子里极度自负、记仇又偏执。
今日之事,已然让他心生不满、暗藏妒火,此刻打探来历,根本不是单纯的寒暄认识,分明是想摸清底细、判断强弱。
若是查出李鸣背景普通、无依无靠,以他的跋扈心性,必然会当场发难、肆意打压、借机报复。
虽然自己也清楚李鸣的来历,但可以确定的是,奉宁的二代圈子里是不存在李鸣这号人的。
毕竟有名有号的人,都在自己脑子里装着呢。
虽然不清楚自己今天为什么这么容易花痴,但一涉及到正事,李卿鸾的智商还是瞬间在线的。
所以李鸣的身份,大概率是有点小钱但还需要遵守游戏规则的人,极小概率是外来户。
那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挡不住谢汾阳的打击报复。
所以李卿鸾心底瞬间生出强烈的危机感,下意识想要开口圆场,想模糊话题。
想岔过去这一切,不想让谢汾阳摸清李鸣的底细,更不想给李鸣招来无端祸事。
可就在她刚欲张嘴、准备打圆场的瞬间,腰间忽然传来一阵温热有力的束缚感。
一直慵懒沉默的李鸣,忽然主动抬手,手臂微微收紧,稳稳将她搂得更紧,将人彻底锁在自己怀中。
尤其是李鸣的大手从腰部往下挪移时,敏感部位受袭,让李卿鸾的思绪瞬间被全数打乱。
尤其是这一次的搂抱,同一次相比,更多了几分不容抗拒的掌控力,更霸道了一些。
李卿鸾本能想要挣扎、想要躲开,可根本是徒劳的。
挣不开,更躲不开。
因为现在的李鸣同刚刚的李鸣在心态上是有很大的改变的。
李鸣本以为自己经过那么多的杀戮,对情绪的控制,不说炉火纯青,但也应该是驾轻就熟了。
可等真正面对谢汾阳时,那一股股涌上心头的杀意,像脑瓜子里插了一根屠夫之钉似的。
李鸣为什么沉默,是因为在控制自己。
否则李鸣生怕自己一开口,就同步的把对方撕吧了。
但这么死太便宜他了。
死亡可以是一瞬,可以是一天,可以是一个月,所以死亡是个过程,而让其一瞬间就走完这个过程。
那某种程度上说,是享福。
毕竟安乐死也挺贵的呢。
从对方走进来,到对自己的那莫名其妙的恶意,只那一瞬间,李鸣就知道,眼前这个谢汾阳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是说那种不认识自己,是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存在的不认识。
而是那种哪怕自己站出来大喊血亲复仇后打死对方。
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何而死的那种不知道。
他是自己的仇人,但自己不是他的仇人。
可笑吗,但这就是现实。
因为自己一家的遭遇,根本不配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也许他只是做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决定。
甚至只是微不足道的抱怨了一句,然后自动就有人为他解决了一切。
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包括但不限于自己一家的遭遇,在对方的世界里只是一个念头而已。
所以他是自己的仇人,但自己不是他的仇人,因为他不知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