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数一下,宋云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两个年头了。

    前两次过年,他都是在陆家庄过的。

    那时身边只有林秋荷母子,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冷冷清清吃了顿年夜饭,便算过了。没什么可说的。

    今年不一样了。

    初一这天,山庄上下张灯结彩,红灯笼挂满了廊下,对联贴得整整齐齐,处处透着股喜庆劲儿。

    可那喜庆底下,又藏着些说不清的紧张……庄主断了一条胳膊,这年,还能好好过吗?

    宋云醒来时,林秋荷已经起了。

    她坐在桌边,就着一盏油灯,细细地调着药膏。

    药是昨晚熬的,这会儿正温着,她拿小勺子搅着,动作轻缓,目光专注,像是生怕搅坏了什么。

    宋云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起这么早?”

    林秋荷抬起头,见他醒了,脸上露出些笑意:“药快好了,你躺着别动,我先给你换上。”

    她说着,把药膏端过来,小心地解开他左肩上的白布。

    宋云回来这两天,她天天如此。

    庄里的事务她几乎全放下了,就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宋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伸出右手,把她拉进怀里。

    林秋荷身子僵了一下,随即软下来,靠在他肩上。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我跟庄里人都说了,今早一起来给你拜年,不要一个个来,免得影响你养伤。”

    宋云用右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轻声道:“我没事。”

    林秋荷没抬头,只是在他肩上点了点头。

    ……

    日头渐渐升高,院子里聚满了人。

    宋云坐在门前的太师椅上,面前黑压压站了一片。有宋雷带着的农户,有陈虎领着的护院,有杨铁心等工坊匠人,有车队的把式,还有炼丹房的几位老大夫。

    众人齐刷刷抱拳行礼:

    “祝庄主早日康复!祝山庄来年更旺!”

    宋云看着眼前这些人,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两个年头,他从一无所有,到有了这偌大的山庄。

    宋雷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他的妻儿。

    他如今管着山庄所有的田地,人也多了几分沉稳的气度,只是这会儿看着弟弟那条空荡荡的袖子,眼眶有些红。

    “二弟,”他开口,声音发哽,“咱们以后就在山庄踏踏实实过日子,别再出去打打杀杀了。你这……唉!”

    他说不下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宋云看着他,笑了笑:“大哥说的是,我心里有数。”

    他又看向下面的人。

    宋雨站在宋雷旁边,穿着一身新做的棉袄,看上去比去年长大了不少,也漂亮了不少。

    这丫头跟着林秋荷学了读书写字,如今是林秋荷的副手,帮着打理庄务。

    再往后,是工坊主杨铁心。

    工坊早已和陆家没了关系,成了隐云山庄独享的私产。这位老匠人如今在庄里如鱼得水,他身后站着几个徒弟,都是工坊的技术骨干,个个精神头十足。

    陈虎带着护院们站在另一侧。

    这些人在守山之战时跟着宋云出生入死,虽然还都是一群力士,但陈虎已经有突破斗师的迹象了。

    宋云看着他,心里盘算着,等自己伤好了,得帮帮他。

    再往后,是车队的把式,是炼丹房的大夫们,是庄子里的老老少少。

    宋云看着他们,缓缓开口:“大家不用担心。”

    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一条胳膊而已,我又没死!你们跟着我,该吃吃,该喝喝,该干活干活,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一个个哭丧着脸做什么?”

    众人一愣,随即有人笑出声来。

    气氛松快了些。

    “行了,都散了吧,大家各忙各的去。”宋云摆摆手,“今天大年初一,别在我这儿耗着。”

    众人应了,陆续散去。

    可丁玲和陆霜两人却都没走。

    两人站在廊下,眼眶都红红的。

    宋云朝她们招招手。

    两人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丁玲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下来:“庄主……”

    宋云伸出右手,轻轻把她拉进怀里。

    “别哭了。”他低声道。

    丁玲把脸埋在他肩上,仍在低声抽泣。

    陆霜站在旁边,轻轻摸着宋云另一侧空荡荡的衣袖,手指都有些发颤。

    宋云手臂一带,把她也圈进怀里。

    两个女人靠在他身上,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丁玲才闷闷地开口:“你疼不疼?”

    宋云低头看她,扭动了一下身子,笑道:“你看我像很疼的样子吗?就是你压得我有点不舒服,抬不起头。”

    丁玲抬起泪眼,看着他,恼羞地伸手下探,捏了一下那硌人的玩意儿。

    这人,断了一条胳膊,还能这么硬气!

    陆霜在旁边,看得满脸通红。

    “咳。”

    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三人回头一看,林秋荷站在那儿,望着他们三人,脸上带着几分无奈之色。

    “玉微真人来了。”她轻声道。

    话音刚落,白雨薇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院中。

    丁玲与陆玎二人慌忙站了起来。

    白雨薇今日依旧是那身素雅道袍,青丝简绾,脚步却快得像一阵风。

    琴儿跟在后头,小跑着才能跟上,手里还提着个拜年的食盒。

    白雨薇目光落在宋云左肩那空荡荡的袖管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发涩,“你这是怎么了?谁伤的?”

    她与宋云,已经一两个月没见了。今日赶来,本是礼节性地拜个年,没想到一进庄就听说,宋云断了一条胳膊。

    宋云看着她,轻轻一笑:“我没事。”

    他故意甩了甩空荡荡的左袖:“你们全真派的历史上,不是有一位独臂武宗‘神雕大侠’吗?你看我现在,是不是也有几分先辈的风范?”

    白雨薇看着他那副笑嘻嘻的模样,看着他故意甩动空袖管的动作,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她张了张嘴,眼眶却微微有些湿润。

    宋云见状,收了笑意,轻声道:“真没事。别难过。”

    白雨薇深吸一口气,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回来,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我回观里取药。”她淡淡道,“门里有几味续骨生肌的秘方,对你这伤有用。”

    说完,她带着琴儿转身就走了。

    ……

    宋云的乐观,慢慢冲淡了众人心头的阴霾,新年又恢复了几分应有的喜庆氛围。

    傍晚时分,红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正堂里摆了九张大桌,炭火烧得旺旺的,整个屋子暖融融的。

    新年的第一顿晚宴,开席了。

    宋云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林秋荷母子和陆霜,右手边是宋雷一家。

    丁玲今晚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她换了一身崭新的水红色袄裙,衬得肌肤胜雪,艳光四射。

    她特意请来了昔日的云裳班的伙伴,片刻后,几个伶人换好戏服,登台开唱。

    丁玲亲自上场,扮的是花旦。

    水红的帔,绣着缠枝牡丹,头冠戴齐整了,一亮相,便把满院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席间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不少庄户、护院偷偷拿眼去瞟戏台上的丁玲,又悄悄看宋云。

    女主子亲自登台唱戏给大家听,他们这些下人,是该大声叫好呢,还是该假装没看见?

    宋云倒是坦然。

    他端着酒杯,看得津津有味,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众人见庄主如此,心下稍安,气氛才又重新活络起来。

    叫好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白雨薇也在。

    她送来了药后,便被留了下来,此时带着琴儿,安静地坐在靠门边稍远的一桌。

    酒过数巡,宴至酣处,气氛愈加热烈。

    宋云目光掠过门口,发现白雨薇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席,那桌边只剩琴儿一人,正小口吃着点心。

    他心下微动,也悄然起身,未惊动旁人,从侧门绕了出去。

    冬夜山风清寒,白雨薇独自站在廊下拐角处的阴影里,仰头望着墨蓝夜空中几颗寒星,背影单薄,道袍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宋云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趁她不备,从后方伸出单臂,一把将那饱满有致的身子环抱入怀。

    “啊!”白雨薇身体骤然一僵,差点惊叫出声。

    熟悉的男子气息包裹而来,让她耳根瞬间发热。

    “在想什么?陆承志?”宋云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几分笑意。

    白雨薇脖颈都染上了绯色,想要挣开,可那条臂膀如同铁箍,纹丝不动。

    她挣了几下,挣不开,索性不再动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道:“我从小到大,过年都是和家人一起。成婚后,也是在陆府。”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这还是头一回,孤身在外过年。”

    山风拂过,吹动她的道袍衣角。

    宋云把她圈紧了些。

    “怎么会是孤身?”他说,“不是还有我么?”

    白雨薇没接话。

    “今晚别回观里了。”宋云的声音犹如恶魔的低吟。

    她的脸腾地红了。

    “你——”

    她想挣开,却挣不动。那条手臂纹丝不动地圈着她,根本不给她逃的机会。

    她咬了咬下唇,挣了几下,挣不动,又挣了几下,还是挣不动。

    最后,她低下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

    “……嗯。”

    声音细若蚊蚋,刚出口就被夜风吹散了。

    可宋云听见了。

    他笑了一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堂中,戏正唱到高潮,锣鼓铿锵。

    丁玲的唱腔穿云裂帛,赢得满堂喝彩。

    炭火“噼啪”爆出几点火星,映着满堂红光笑影,交织成一片温暖朦胧的光景。

    屋外,山风拂过檐角灯笼,夜色温柔。

    这一年,无论经历过多少风雨险阻,此刻的隐云山庄,在这新年伊始的夜里,终是有了一个温暖而圆满的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