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处机走后第三日,冯沁雪递来了回帖。
“家父已应允,请小王爷过府细谈。”
完颜康带着小兰到了冯府,这次直接被引到了正堂。冯老爷冯兆伦——那位掌控大金三成海外贸易的皇商巨贾,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世侄来了。”冯兆伦五十来岁,圆脸微胖,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坐。沁雪,给世侄看茶。”
冯沁雪今日换了身水绿衫子,安静坐在下首,见完颜康来了,偷偷眨了眨眼。
“冯伯父。”我完颜康拱手行礼,“晚辈那日的提议,您看……”
“酒我尝了。”冯兆伦放下茶盏,“烈,醇,香。确是佳酿。不过世侄啊,你可知这酿酒贩酒,并非有手艺就够的?”
“愿闻其详。”
“一需本钱,建坊、雇工、购粮,动辄万两。二需门路,中都七十二家酒铺,哪家背后没人?三需靠山。”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这‘金露’定价二十贯,若没个够硬的靠山镇着,怕是不出三日,配方、工匠、甚至你这小王爷,都得被人‘请’去喝茶。”
完颜康笑了:“所以晚辈才来找冯伯父。”
冯兆伦摇头:“我冯家虽是皇商,但也就在商言商。真要镇住中都这些豺狼虎豹……”他顿了顿,“听说你要找兵部要员入股?。”
完颜康心头一动:“嗯,兵部?世伯觉得我这主意可行吗?”
“兵部尚书乌尔泰,掌管天下军需。军中用酒量极大,若他能入股,一来有了靠山,二来……”冯兆伦压低声音,“军中专供,就是笔大买卖。”
完颜康沉吟片刻:“乌尚书会答应吗?我是还没去谈,先来和您商量一下。”
“寻常生意自然不会。”冯兆伦笑道,“可你这酒不同。老夫试过了,寻常刀伤,用这酒冲洗,化脓的少了七成。对军中来说,这是能救命的东西。”
他这才想起——高度酒确实有消毒作用。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世侄若有心,老夫可代为引荐。”冯兆伦道,“不过乌尚书那人……你得拿出真东西说服他。”
“何时能见?”
“三日后,乌尚书府上有赏菊宴,我给你张帖子。”
三日后,乌府。
兵部尚书的宅邸比冯府更显威严,门前两尊石狮子怒目圆睁,门房都是行伍出身,腰板挺得笔直。
递了帖子,管家引完颜康入内。宴设在后园,已到了十几位宾客,多是武将或兵部官员,个个膀大腰圆,说话声如洪钟。
“这位就是赵王府的小王爷?”一个洪亮声音响起。
完颜康转头,见一位身着紫袍、国字脸的中年男子大步走来,正是兵部尚书乌尔泰。
“晚辈完颜康,见过乌尚书。”完颜康躬身行礼。
乌尔泰上下打量完颜康,目光如鹰:“王爷前日来信说了你的事。那酒……真能治伤?”
“可否借一步说话?”
乌尔泰领完颜康到偏厅,他让小兰取出三个小瓷瓶,又让乌府下人拿来一块生肉、一把小刀。
“尚书请看。”他示意小兰在肉上划一刀,然后倒上普通米酒,“这是寻常酒。”
再划一刀,倒上他的蒸馏酒:“这是晚辈的酒。”
片刻后,米酒冲洗的刀口开始渗黄水,而蒸馏酒冲洗的刀口依旧干净。
乌尔泰眼睛亮了:“果然!”
“此酒烈,可杀毒。”完颜康解释道,“军中若备此酒,伤兵活命之机可添三成。”
乌尔泰沉吟良久,忽然道:“你要什么?”
“晚辈想与尚书、冯家合办酒坊。”完颜康直言不讳,“赵王府占四股,尚书占三股,冯家占三股。晚辈出工艺,冯家出本钱和渠道,尚书……出军中订单和庇护。”
“股怎么分?”
“纯利按股分。另,军中采购价可优惠三成,但需预付三成订金。”
乌尔泰笑了:“你倒是会算账。军中一年用酒少说十万斤,你这一优惠,我兵部能省下多少?”
“可伤兵少死三成,尚书在皇上面前,又是多大功劳?”
乌尔泰盯着我,忽然哈哈大笑:“好!不愧是王爷的儿子!这生意,本官做了!”
正事谈妥,气氛松快下来。乌尔泰邀完颜康回宴席,刚出偏厅,就听园中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爹爹,您看这盆‘凤凰振羽’开得多好!”
花圃边,一个穿着鹅黄襦裙的少女正弯腰赏菊。她约莫十五六岁,眉眼精致如画,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梨涡。最特别的是她手中拿着一卷书,书页间夹着几片奇怪的叶子——我瞥了一眼,像是南洋的植物标本。
“珠儿,来见过赵王府的小王爷。”乌尔泰招手。
少女转过身,落落大方地行礼:“乌云珠见过小王爷。”
“乌小姐有礼。”完颜康回礼,目光落在她手中书上,“小姐看的这是……”
“哦,这个呀。”乌云珠眼睛一亮,翻开书页,“是家父门客从泉州带回的《海国见闻录》,里面记载了好多海外奇物。小王爷你看,这种叶子叫‘桉叶’,据说南洋土人用它治热病……”
她滔滔不绝讲起来,从南洋植物讲到海船构造,从星象导航讲到潮汐规律。言语间透出的博学,让我暗暗吃惊。
这年头,女子读书已属难得,读的还是地理杂学?
“珠儿就爱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乌尔泰摇头笑道,“整日不是看海图就是摆弄罗盘,说是将来要随船出海,看看书里写的‘袋鼠国’到底什么样。”
袋鼠国?!
完颜康心头剧震,强作镇定:“乌小姐……知道袋鼠国?”
“书里提过一句,说南洋以南有片无人大陆,土人养一种‘腹下有袋、善跳跃’的异兽,故名袋鼠国。”乌云珠眨眨眼,“不过都说那是臆想,毕竟从未有人到过那么南的地方。”
完颜康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眼眸发亮的少女,忽然觉得——这或许是上天送来的另一份礼物。
“若真有机会去,乌小姐可敢同行?”他半开玩笑道。
乌云珠一怔,随即笑靥如花:“若真能去,有何不敢?总比在这中都城里,整日赏花刺绣有趣得多。”
乌尔泰笑骂:“丫头胡说什么!”
完颜康却记下了这话。
宴席间,冯兆伦也到了。三方就在乌府偏厅定了契约:赵王府四股(完颜康代持),兵部三股(乌尔泰牵头,下有几名兵部要员分持),冯家三股。冯家出一万两现银建坊,兵部出军中订单和庇护,完颜康出工艺和西山庄子作坊址。
“酒坊就叫‘金露坊’。”完颜康最后道,“第一批五百瓶,重阳前出货。其中一百瓶专供兵部,按优惠价。”
“好!”乌尔泰举杯,“为金露坊,干!”
“干!”
酒杯碰撞,这桩日后席卷大金酒业的生意,就此敲定。
散席时已是黄昏。
乌云珠亲自送完颜康到府门,临别时忽然轻声问:“小王爷,您真觉得……海外真有袋鼠国吗?”
完颜康看着她认真的眼睛,缓缓点头:“有。而且比书中写的,更大,更丰饶。”
她眼睛瞬间亮了,像落进了星星。
“那……若有机会,小王爷可否与我说说海外的事?父亲那些门客,总当我是小女孩胡闹……”
“自然。”完颜康笑道,“三日后,我在西山庄子设酒坊开工宴,乌小姐若有兴趣,可来看看。那里……还有些海图。”
乌云珠重重点头:“我一定来!”
回府路上,兰剑轻声问:“公子,那位乌小姐……似乎对海外特别感兴趣?”
“嗯。”完颜康望着车窗外的暮色,“或许将来,她能帮上大忙。”
毕竟要去一个陌生大陆,地理、水文、气候……这些知识,或许比黄金更珍贵。
三日后,西山庄子。
酒坊选址在庄子最隐蔽的山坳,依山傍水,有溪流可作水源,有山林可掩踪迹。冯家派来的三十名工匠已开始平整土地,田猛带着二十名庄丁在四周布防。
完颜康正与冯兆伦查看进度,庄外来了一辆马车。
帘子掀开,先下来的竟是冯沁雪。她今日穿了身便于行动的骑装,英姿飒爽。
“小王爷,我把乌妹妹带来了。”她笑着回头。
乌云珠探出身,也是一身利落打扮,手里还捧着个木匣子。
“乌小姐真来了?”完颜康迎上去。
“答应了的,自然要来。”乌云珠打开木匣,里面是几卷泛黄的图纸,“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海图,还有父亲门客的航海笔记。听说小王爷要建酒坊,我想着……或许用得上?”
完颜康接过最上面那卷,展开一看——竟是幅手绘的南洋海图,标注着季风、洋流、暗礁,甚至还有几个无人岛的淡水补给点。
“这是……”
“三年前一位老船工临终前赠我的。”乌云珠轻声道,“他说他年轻时随船到过爪哇以南,见过一片望不到头的海岸。可惜船队不敢再往南,只能折返。”
完颜康强压心中激动,抬头看她:“乌小姐,这份礼太重了。”
“礼尚往来。”乌云珠狡黠一笑,“小王爷不是答应要与我讲海外的事么?这图……就当听课的束脩了。”
冯沁雪在一旁抿嘴笑:“你们两个,倒是一见如故。”
正说着,田猛匆匆跑来:“公子,酒甑到了,您去看看?”
“走!”
酒坊第一座蒸馏甑是特制的,高一丈,径五尺,铜皮包木,下设石灶。工匠们正在调试火道。
“试火!”我下令。
柴火点燃,热气蒸腾。半个时辰后,第一缕清亮的酒液从冷凝管滴出,落入瓷坛。
酒香瞬间弥漫整个山坳。
“成了!”冯兆伦大喜,舀起一勺尝了,连声道,“好!比上次的还醇!”
乌云珠好奇地凑近:“这法子……真是小王爷想出来的?”
“梦里得的。”完颜康半真半假地笑道。
她深深看我一眼,没再追问,只轻声道:“小王爷这酒坊……怕不止是酿酒吧?”
我一怔。
乌云珠指了指山坳深处隐约可见的营房、瞭望台,还有那些正在操练的庄丁:“这些布置,倒像是……屯兵。”
我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乌小姐说笑了,只是防着山贼罢了。”
“是吗?”她笑了笑,没再深究,转而问起蒸馏原理。
但那一眼,让完颜康知道——这姑娘,不简单。
傍晚,送走冯家父女和乌云珠,完颜康独自站在酒坊前。
夕阳将山峦染成金红,酒香还在空气中飘荡。田猛走过来,低声道:“公子,今日来的那位乌小姐……似乎看出了什么。”
“无妨。”完颜康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她若是聪明人,便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更何况……
完颜康展开手中那卷南洋海图,在右下角不起眼处,看到一行小字:
“癸卯年七月,南风盛,见白鸟群飞向南,三日不绝。老船公言:鸟所向处,必有大陆。”
癸卯年,是三年前。
白鸟……或许是信天翁?
它们飞往的方向,正是澳大利亚。
完颜康将图纸小心卷好,收入怀中。
酒坊已起,人脉已织,海图已得。
离那个南方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只是……
他想起乌云珠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还有冯沁雪临别时欲言又止的神情。
这条路上,似乎开始有了同行者。
不知是福是祸。
但既然选了这条路,便只能走下去。
走到那个,属于他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