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西山，红叶漫山。
闭关练功一月，完颜康自觉九阳真经已有小成，便想着出来透透气。这日只带了小燕一人，骑马进了西山深处——说是赏秋，实则想找个僻静地方试试掌力。
行至一处山谷，忽听前方传来窸窣声响，夹杂着拐杖戳地的“笃笃”声。
“公子，有人。”梅剑低声道。
完颜康摆手示意她噤声，策马上前。转过一片枫林，眼前景象让我一怔——
谷底溪边，一个妇人正艰难地用双拐行走。她约莫四十来岁，衣衫褴褛，披头散发，脸上脏污不堪。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腿——裤管空荡，膝盖以下诡异地扭曲着，每走一步都浑身颤抖，显然痛苦至极。
但让完颜康注意的是她的手。
那双手瘦骨嶙峋，指甲却长得吓人，呈乌黑色。她拄拐时，手指看似随意地扣在木拐上，可木拐表面竟有细微的指痕——那是无意识间内力透入所致。
高手。
即便双腿残废，这也是个高手。
妇人听到马蹄声，猛地抬头。那双眼睛锐利如鹰，凶狠中带着警惕，与她那狼狈外表格格不入。
“谁？”她声音沙哑。
“路过之人。”我完颜康下马，缓步走近，“大娘怎一人在此深谷？”
妇人冷笑：“与你何干？”
她说话时，我注意到她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定，似是内息紊乱。再细看她的脸——面色青白，嘴唇发紫，这是阴寒内力反噬之相。
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梅超风。
她肯定是在这个时间段，因练九阴白骨爪走火入魔，双腿瘫痪，在江湖上艰难求生。
没想到让完颜康在这儿遇上了。
“大娘可是有伤在身？”完颜康试探道，“晚辈略通医术，或许能帮上忙。”
梅超风——我暂且当她是——眯起眼：“小子，你是什么人？”
“游山的士子。”完颜康微笑，“看大娘行走艰难，此地又荒僻，不如我送大娘出山？”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道：“你身上有玄门内功的气息……？”
我心里一惊。我虽未运功，但九阳真经练成后，内力自然流转，周身隐有阳和之气。她竟能感应到？
“大娘好眼力。”完颜康坦然承认，“晚辈确实学过全真武功。”
“哼，全真教的牛鼻子……”她话中带恨，可随即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差点摔倒。
完颜康上前扶住她。
入手冰凉。她的手臂冷得像冰，这是阴寒内力深入骨髓的症状。
“放开！”她厉声喝斥，想挣脱，可双腿无力，反而一个踉跄。
完颜康扶她到溪边石上坐下，从马鞍袋中取出水囊：“喝口水吧。”
梅超风盯着水囊，犹豫片刻，终究接过去，仰头灌了几口。喝完水，她喘息稍平，眼神却更警惕了：“你为何帮我？”
“路见不平罢了。”完颜康在她对面坐下，“大娘这腿……是练功出的岔子吧？”
她浑身一震。
“阴寒内力侵入经脉，伤了下肢。”完颜康缓缓道，“若不及早医治，再过半年，寒气攻心，神仙难救。”
梅超风沉默良久，惨笑：“你知道是什么武功？”
“不知。”完颜康摇头，“但知道是极阴毒的功夫。这类武功威力虽大，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练久了必遭反噬。”
他说的是实话。九阴白骨爪本就是速成的邪功，只练外门招式，不修内功心法，练到深处自然走火入魔。
梅超风又咳了几声，这次咳出了血丝。她抹去嘴角血迹，看着染红的手指，眼神空洞。
“你走吧。”她忽然道，“我不用你可怜。”
“不是可怜。”完颜康站起身，“是交易。”
“交易？”
“我帮你治伤，你欠我一个人情。”完颜康看着她，“将来若我需要帮忙，你要还这个人情。”
梅超风笑了，笑声凄凉：“我现在这样，能帮你什么？”
“伤好了就能。”完颜康道，“我看得出，你武功很高。即便双腿不便，也非寻常人能敌。你这瘫痪，我能治好。”
她不再说话，只是盯着溪水出神。
完颜康知道她在权衡。一个重伤瘫痪的江湖人，在荒山野岭能撑多久？若无人相助，必死无疑。
最终，她开口：“你要带我去哪儿？”
“我在燕京有处庄子，僻静安全。”完颜康道，“你可以在那儿养伤。去赵王府也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不得在庄子内伤人。第二，不得透露身份。”
梅超风抬头：“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也不想知道。”完颜康淡淡道，“江湖恩怨，与我无关。我只做这笔交易——我救你，你欠我人情。就这么简单。”
她看了完颜康很久，终于点头：“好。”
回庄子的路不好走。
梅超风双腿瘫痪，不能骑马。我让梅剑回庄叫了辆马车来，又让田猛带几个可靠护卫来接应。对外只说是在山中救了个患病的远亲，来庄子养病。
胡小霞得知后，什么也没问，只让人收拾出西跨院最僻静的厢房，备好干净的床铺衣物。又请了庄子里的老郎中来看诊——当然，只说是风寒入骨，没提武功的事。
安置好梅超风，完颜康让胡小霞去熬药，自己留在房中。
“大娘怎么称呼？”完颜康问。
“姓梅。”她靠在床上，神色疲惫。
“梅大娘。”完颜康点头，“你的伤，我能治，但需要时间。阴寒内力已深入经脉，需用药石慢慢拔除，再辅以内功疏导。”
梅超风闭着眼：“你看着办吧。”
完颜康给她把了脉。脉象紊乱，阴气极重，尤其下肢经脉几乎全被寒气堵塞。也难怪她双腿瘫痪——气血不通，筋肉萎缩。
“从今日起，每日早晚各服一剂汤药。”完颜康写下药方，“另外，我会每日用全真内力帮你疏导经脉，化去寒气。”
她睁眼：“你为何要耗费内力救我？”
“我说了，是交易。”完颜康平静道，“我投入越多，将来你欠的人情越大。”
这话说得直白，梅超风反倒笑了：“倒是个实诚的。好，我记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梅超风就在西跨院住下。
胡小霞安排了两个沉稳的仆妇伺候，每日送饭送药，不多问不多说。田猛在院外加了岗哨，说是“保护病人静养”，实则也是监视。
完颜康每日午后来一次，用九阳神功帮她疏导经脉。九阳真经，阳气勃勃不息，最擅长治疗这种阴寒内伤。
这个过程很耗神。梅超风体内的阴寒之气极顽固，我的九阳真气虽能化解，但进展缓慢。好在九阳真经大成后，我内力浑厚绵长，尚能支撑。
治疗时，梅超风很少说话。她只是闭目调息，配合我的内力运转。但几次之后，她忽然问：“你的全真心法，似是练到了极高境界？”
“马马虎虎。”完颜康含糊道。这九阳真经功夫，肯定不会和梅超风说起。必须秘而不宣，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觊觎。
“不止。”她摇头，“全真七子的内力我见识过，丘处机、马钰，都不及你精纯浑厚。你年纪轻轻，如何练的？”
“天赋吧。我另有的苦慧大师关爱，授以少林心法。”完颜康笑道。
她不再多问，但看完颜康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治疗之余，偶尔会谈几句。梅超风话不多，但提起武功时，眼中会有光。有次完颜康问她：“梅大娘既知阴寒武功伤身，为何还要练？”
她沉默良久，才道：“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
这话里透着苍凉。
又过半月，梅超风的腿有了起色。寒气拔除三成，已能勉强站立，虽还走不了路，但不再终日疼痛。
这日治疗完，她忽然道：“小子，你就不怕我伤好后，翻脸不认人？”
“不怕。”完颜康老实道，“我在赌。”
“赌什么？”
“赌你不是那种人。”我看着她，“一个双腿残废、内伤沉重的人，在荒山野岭宁愿等死也不肯求饶——这样的人，应该重诺。”
梅超风怔住，随即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
“好！好一个‘应该重诺’！”她抹去眼角泪花，“小子，我梅……我梅婆子答应你，这个人情，我一定还！”
她没说怎么还，也没说什么时候还。
又过几日，梅超风已能拄拐在院中行走。她性子孤僻，不爱见人，大部分时间都在房中打坐调息。胡小霞偶尔会送些点心来，两人也不多话，一个送，一个接，默契得很。
这日完颜康去看她，她正在院中晒太阳。秋阳温暖，照在她脸上，那张原本憔悴的脸，竟有了几分生气。
“梅大娘气色好多了。”
她睁眼，淡淡道：“托你的福。”顿了顿，“小子，我这些日子观察，你这庄子不简单。”
“哦？”
“那些仆役，行走间脚步沉稳，显是练过武。那姓田的教头，练兵狠辣，练的都是杀人的本事。”她眯起眼，“还有那胡姑娘，年纪轻轻，打理偌大庄子井井有条——你这儿，不像普通的田庄。”
完颜康笑了：“梅大娘好眼力。”
“你要做什么，我不问。”她道，“但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这两条腿虽废了，可这双手——”她抬起手，五指微张，“还能杀人。”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血腥气。
完颜康拱手：“若真到那一步，定请大娘相助。”
离开西跨院，他心中盘算。
梅超风伤愈后，至少能恢复七成实力。一个七成的铁尸，足以匹敌江湖一流高手。更重要的是，她背后连着桃花岛——黄药师虽逐她出师门，但若她真遇生死危机，那老头未必不会管。
这笔投资，值了。
回到书房，胡小霞正在等他。
“公子，梅大娘那边……”她欲言又止。
“放心，我心里有数。”完颜康道，“她欠咱们人情，将来会有用。”
胡小霞点头，不再多问，转而汇报庄子事务。拂衣楼生意红火，酒坊又接了大单，孤儿们进步神速……
完颜康听着，目光却望向窗外。
西跨院里，梅超风正拄拐行走，一步一步，艰难却坚定。
江湖、朝堂、海外……
路很长。
每一步，都要走稳。
就像梅超风此刻的脚步。
虽慢，却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