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寅时三刻。
天津港的晨雾尚未散尽,六艘大船已悄然起锚。没有鼓乐,没有送行的人群,只有码头灯火映着船身离港时泛起的白色浪花。
完颜康站在破浪号船首,海风带着初春的寒意扑面而来。身后,燕京城在薄雾中渐渐模糊,只余下城墙巍峨的轮廓。
“公子,”沙通天在舵轮前沉声道,“风向正东,正是顺风。照这速度,七日可抵琉球。”
“保持航速,各船注意联络。”
“是!”
船队排成“人”字阵型,破浪号领头,辛巴达号、望乡号分列左右,逐日号、凌云号、济海号紧随其后。晨曦中,六面巨帆鼓荡如云,船首劈开波浪,在渤海海面上留下六道长长的航迹。
冯沁雪登上破浪号,她今日换了身素色劲装,外罩防风斗篷,发髻用木簪绾得一丝不苟。
“公子,”她递上一卷海图,“这是冯家三代积累的东海航路图。从天津至琉球,有两条路:一条走外海,风大浪急但航程短;一条沿海岸南下,风平浪静但费时日。”
“走哪条?”
“走外海。”她指着图上标注的风向箭头,“这个时节,外海是顺风。且沿海岸多有金、宋水军巡逻,我们船队庞大,易生事端。”
“好,听你的。”
她顿了顿:“只是……外海风浪险恶,若遇风暴……”
“那就遇山开山,遇水架桥。”完颜康望向东方渐明的天际,“若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谈何远航南洋,谈何海外建国?”
冯沁雪眼中闪过异彩,重重点头。
航行的前三天,风平浪静。
水手们逐渐适应海上生活。每日辰时操练,午时检修船具,酉时学习星象导航。田猛按陆战之法训练水军,虽在摇晃的甲板上效果打折扣,但纪律日渐严明。
欧阳克常来破浪号,与冯沁雪探讨南洋风物。他博闻强识,对爪哇、吕宋、暹罗的物产、风俗了如指掌。
“欧阳公子去过南洋?”完颜康问。
“随家叔去过两次。”他折扇轻摇,“爪哇盛产胡椒、丁香,吕宋多金矿,暹罗象牙质地最佳。只是……各地土王贪婪,西洋商贾狡诈,这生意不好做。”
“所以要有刀剑护航。”完颜康淡淡道,“生意是谈出来的,也是打出来的。”
第四日,海上起了风浪。
乌云从东北方压来,海面由蔚蓝转为墨黑。风越来越大,浪头高过船舷。
“收半帆!”沙通天厉喝,“所有人进舱!固定货物!”
狂风裹挟着暴雨袭来,船身在巨浪中剧烈摇晃。即便破浪号设计精良,此刻也如一片树叶在怒海中起伏。
完颜康在船舱中稳住身形,九阳真气运转,双足如钉在甲板上。透过舷窗望去,天地一片混沌,只有闪电不时撕裂黑暗。
“公子,”胡小霞扶着舱壁走来,脸色发白,“辛巴达号、望乡号跟丢了!”
完颜康心头一紧:“发烟火信号!”
“风雨太大,信号发不出去!”
正说着,船身猛然倾斜,几乎要翻倒!舱内杂物飞散,几名水手摔倒在地。
“稳住舵!”沙通天的吼声从甲板传来,“左满舵!迎浪头!”
船身艰难地调转方向,迎向扑来的巨浪。浪头如山倾塌,重重拍在船首,整艘船被埋入水中!
三息,五息……
船身终于浮出水面,甲板上积水半尺。但破浪号挺过来了。
“好船!”沙通天浑身湿透,却在狂笑,“他娘的!这船真扛造!”
风暴持续了一夜。
天明时分,风浪渐息。海面重归平静,阳光穿透云层,洒下万道金光。
六艘船……只剩四艘。
辛巴达号、望乡号不见了踪影。
“发信号!搜寻!”完颜康登上瞭望台,举目四顾。
茫茫大海,只有波涛起伏。
一个时辰后,西南方向升起红色烟火——是冯家的联络信号!
“在那边!”水手指着远处两个黑点。
辛巴达号和望乡号终于出现,两船船帆皆有破损,但船身完好。原来昨夜风暴中,两船为避风浪,偏离航向,到了西南方。
重新汇合后,冯沁雪清点损失:两船各损帆一面,丢失货物三箱,人员轻伤七人,无人死亡。
“不幸中的万幸。”她轻舒一口气,“若是寻常商船,昨夜怕是已沉了两艘。”
完颜康点头:“继续航行。还有三日,就到琉球了。”
第七日午后,瞭望台传来欢呼:“陆地!看到陆地了!”
所有人涌上甲板。
东方海平线上,出现一道青灰色的山峦轮廓。山势连绵,海岸线蜿蜒,岛上林木葱郁——正是琉球。
按海图指引,船队驶向北部一处天然海湾。这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入口狭窄,易守难攻,正是理想的停泊地。
“抛锚!”沙通天高喝。
铁锚沉入海底,四艘大船在海湾内一字排开。水手们放下小艇,准备登陆探查。
完颜康、冯沁雪、彭连虎、梅超风率二十名护卫先行登岸。
踏上海滩,脚下是细软的白沙。岸边椰林成荫,林间有溪流潺潺。远处山腰,隐约可见几缕炊烟。
“岛上有人。”彭连虎按住刀柄。
“先礼后兵。”完颜康示意众人收起兵刃,“冯小姐,你带两名通译,随我去看看。”
沿着溪流上行约三里,果然见到一个村落。
十几间茅屋依山而建,屋前晒着渔网、鱼干。几个孩童在溪边嬉戏,见到他们,惊呼着跑回村中。
片刻后,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带着十余名青壮迎出。这些青壮手持鱼叉、猎弓,眼中带着警惕,但并无敌意。
老者说的是闽南话,通译上前交流后,回来禀报:“公子,这位是陈村长,祖上是福建渔民,五十年前为避战乱迁居至此。村里现有三十七户,一百八十三人,多以捕鱼、打猎、种植为生。”
完颜康让通译传话:“陈村长,我等自中原来,南下经商,途经宝地,欲在此歇息补给,并无恶意。”
陈村长打量他们许久,才缓缓开口:“既是过路客,便请村中一叙。”
村中最大的茅屋里,陈村长奉上自制的粗茶。茶味苦涩,却解渴。
“陈村长,”完颜康开门见山,“我等欲在此海湾建一处中转站,供船队停泊、补给。不会打扰村民生活,反而愿以货物交换岛上特产,互利互惠。”
“中转站?”陈村长皱眉,“你们要长驻?”
“非也。”冯沁雪接口,“只是临时之用。我等商船往来南洋,此地位置绝佳,可作中途歇脚处。为此,我等愿以盐、布、铁器,交换贵村的硫磺、樟木、鹿皮等物。”
胡小霞让护卫抬上一箱样品:雪白的精盐、细密的棉布、崭新的铁锅。
村民们围拢过来,眼中露出渴望——这些都是岛上稀缺之物。
陈村长与几位老人商议片刻,终于点头:“可以。但有三条:一、不得骚扰村民;二、不得强买强卖;三、若有海盗来犯,需共同御敌。”
“一言为定。”
接下来的十日,船队在海湾忙碌起来。
工匠们在岸边搭建简易码头、仓库、瞭望台。水手们伐木修船,补充淡水。胡小霞、冯沁雪带人与村民交易,用盐、布、铁器换来大量硫磺、樟木、鹿皮——这些在中原都是紧俏货。
完颜康每日巡视岛屿,登山远眺。
琉球确实是个好地方。土地肥沃,水源充足,山林茂密,更有天然良港。若在此建城,易守难攻,足可养民数万。
“公子动心了?”欧阳克不知何时走到完颜康身旁。
“动心,但不取。”
“哦?为何?”
“此地虽好,却非久居之地。”完颜康望向南方,“琉球离中原太近,离南洋太远。金、宋、蒙古,无论谁得势,都不会放过此地。且岛上已有汉民,强取必生民怨。”
“那公子的意思是……”
“以此为中转站,足矣。”完颜康转身下山,“我们的目标,在更南方。那里有万里沃土,无主之地,才是真正的基业。”
欧阳克若有所思。
当晚,完颜康在村中设宴,款待陈村长及村民。
席间,完颜康提出:“陈村长,琉球虽好,却非世外桃源。中原战乱将起,蒙古铁骑南下,迟早波及此处。若他日有难,可乘我船队南下,另觅安身之所。”
陈村长老泪纵横:“小王爷仁义!老朽……代全村谢过!”
临别时,完颜康留下二十名工匠、十名护卫,协助村民加固防御,教授农耕、造船之术。又留下海图副本,约定每三月有船来此,互通有无。
特意召集十名护卫,叮嘱道:“在此地要提防倭寇。倭寇擅长刀术。如果遇到倭寇,可用“鸳鸯阵”破之。对付倭寇,一定不要有仁慈之心。务求全歼,尸骨不留!”
“这个是化骨粉,见血就蚀骨,毁尸灭迹的好东西。”欧阳克拿出几包药粉道:“另外一种是蛇毒所制的迷毒粉,可以放在水里、酒里、饭里,也可以直接散场,普通倭寇吸入一点,即昏迷不醒!”
欧阳克说完,哈哈大笑:“这可都是我们白驼山的好东西,今天看在小王爷份上,就便宜你们几个了!”说完,把毒药和解药交给卫士的小头目石头和青松。
石头连声道谢:“谢欧阳公子!”
“小王爷放心,我们一定保护好村民。尽快在这里建好驿站!”石头和青松单膝跪地,郑重承诺。石头和青松,是田猛在洛阳招的第一批孤儿,训练非常用心,忠心耿耿。在西山庄园,已经2年了,平时,也是田猛练兵时的好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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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廿二,船队再度扬帆。
离开琉球湾时,完颜康站在船尾回望。海湾处,新建的码头上,村民们挥手送别。岸边仓库已初具规模,瞭望台上飘扬着“完颜”字旗。
这座中转站,将是连接中原与南洋的桥梁。
“公子,”冯沁雪走到完颜康身边,“下一站去哪里?”
“按计划,南下吕宋。”完颜康展开海图,“在吕宋与西洋商人交易,换回香料、宝石。然后……继续向南。”
“还要向南?”她眼中闪过讶异,“吕宋已是南洋极南了。”
“不。”完颜康指着海图最下方那片模糊的轮廓,“那里,才是我们的目的地。”
海图上,那片大陆被标注为“未知之地”,只有寥寥几句记载:“南有大岛,广袤无垠,土人黝黑,掷矛为战。”
澳洲。
那里才是真正的乐土。
船帆鼓荡,破浪前行。
前方,是万里波涛,是未知的凶险,也是……崭新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