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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满剌加!海图上的十字路口

    四月,船队穿过南海的季风区,抵达马来半岛南端的满剌加港。

    这是一个天然的深水良港。入港处两山夹峙,水道却开阔平缓。尚未驶入港内,便已望见海岸线上林立的桅杆——至少有上百艘大小船只停泊在此,桅杆密集如林。

    “公子,这便是东西海路的咽喉。”冯沁雪指着海图,“从东来的商船,要往天方、天竺去,必过此处。从西来的商船,要去大明、日本,也必停靠这里。满剌加,是天下商贾必争之地。”

    他们驶入港内时,引航小船上传来惊呼——并非因为船大,而是因为他们桅杆上同时悬挂着金国旗帜与“完颜”王旗。

    “北方来的!北方来的!”岸上有人用闽南语呼喊。

    很快,码头栈桥上聚集了不少人。有缠头巾的阿拉伯人,有肤色黝黑的印度商人,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西洋人——他们穿着与荷兰人不同的服饰,多是紧身上衣、宽边帽,腰间佩着带有复杂护手的刺剑。

    “是佛郎机人。”欧阳克低声道,“葡萄牙。家叔说过,他们比荷兰人更早到此地,据说已经在此建了要塞,架了火炮。”

    船队靠岸时,果然看到码头东侧的山丘上,矗立着一座石砌城堡。城垛上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港湾。

    “来者报上船籍、货物、来意!”栈桥上一名身穿深红色制服、头戴三角帽的葡萄牙军官高声道,身边跟着一名华人通译。

    胡小霞上前交涉。片刻后回禀:“公子,他们要查验货物清单,征收泊船税,每艘船每日十枚银币。另外,所有货物需优先由总督府指定的商人收购。”

    “税率多少?”

    “三成抽一。但他们收购价……只有市价的一半。”

    完颜康望向那座城堡。炮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先去办手续。”完颜康平静道,“告诉通译,我们想拜会总督阁下。”

    葡萄牙人的城堡坐落在山丘最高处,俯瞰整个港口。石墙厚达一丈,墙头架着十二门青铜火炮。城门处有卫兵把守,个个身穿胸甲,手持长戟。

    总督府在城堡主楼二层。他们被引入大厅时,一名五十余岁、留着浓密胡须的葡萄牙人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

    “总督阁下,金国船队首领求见。”通译躬身道。

    那人缓缓转身。他身穿深蓝色绣金线的礼服,胸前挂着一枚金质十字架。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

    “我是迪亚士·德·阿尔梅达,葡萄牙王国驻满剌加总督。”他用生硬的汉语说道,目光扫过完颜康、冯沁雪、欧阳克等人,“北方来的客人,这倒是少见。”

    “在下完颜康,金国六王府世子。”完颜康拱手道,“初到宝地,特来拜会总督阁下。”

    阿尔梅达走到长桌前,示意他们落座:“你们的货物清单我看过了。精盐、烈酒、香皂……都是好东西。按规矩,这些货物应由总督府统一收购,价格按市价五成计算。至于泊船税,可以给你们优惠——每艘船每日八枚银币。”

    “总督阁下,”完颜康缓缓道,“五成价格,未免太低。我们远航万里而来,总要做些生意。”

    “在这里,”阿尔梅达手指轻叩桌面,“规矩由我定。你们可以接受,也可以……离开。”他看了一眼窗外的炮台,“当然,如果你们还想再来的话。”

    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欧阳克忽然笑道:“总督阁下,我们东方有句话,叫‘买卖不成仁义在’。既然价格谈不拢,不如换个方式。”

    “哦?什么方式?”

    “我们各出三人,切磋武艺。”欧阳克折扇轻摇,“若我们胜,请总督阁下按市价九成收购我们的货物,并免去泊船税。若总督阁下胜,我们便按您说的价格,卖您一半货物。”

    阿尔梅达眯起眼睛:“比武?”

    “点到为止,只分胜负,不伤性命。”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阿尔梅达忽然笑了:“有意思。我听说过东方武术的神奇……好,我接受。明日正午,城堡训练场。”

    回到码头,他们立即商议。

    “公子,那总督恐怕不会守约。”冯沁雪担忧道。

    “我知道。”完颜康点头,“欧阳公子提出比武,不过是个由头。真正要做的事,在今晚。”

    众人看向完颜康。

    “彭连虎,”他低声道,“今夜你带两名轻功最好的暗卫,潜入城堡。目标有二:一,总督书房内的海图——尤其是关于南方未知海域的。二,若能找到,带一份火炮构造图回来。”

    彭连虎眼睛一亮:“遵命。”

    “欧阳克,你负责接应。若事有不谐,制造混乱,掩护撤离。”

    “明白。”

    “其他人,明日比武需连胜三场。沙通天、灵智上人、梁子翁,你们各战一场。”

    三人拱手领命。

    “梅姐,”完颜康看向梅超风,“你留守船上。若明日我们未归,或港口有变,你率船队立即突围,不必等我们。”

    梅超风嘶声道:“公子不可……”

    “这是军令。”完颜康沉声道,“我们所有人,都必须活着抵达目的地。”

    她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当夜,子时。

    彭连虎换上黑色夜行衣,带着两名暗卫,如三道轻烟般掠过码头,潜入夜色。欧阳克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袍,在城堡外一处茶馆二楼坐下,折扇轻摇,看似品茶,实则监视着城堡的动静。

    城堡戒备森严。每隔一刻钟,便有一队卫兵沿城墙巡逻。但彭连虎的轻功极好,他如壁虎般贴在石墙上,待巡逻队走过,悄无声息地翻上城垛,落入内院。

    书房在城堡东翼。彭连虎从屋檐下倒挂而下,透过窗户缝隙望去——房内无人,桌上摊着几张海图,墙边立着一座书架。

    他轻轻撬开窗栓,翻身而入。

    桌上那张大海图吸引了他的注意。图上有满剌加,有爪哇,有苏门答腊……而在图的最南端,用葡萄牙文标注着一片模糊的陆地轮廓,旁边写着:“Terra Australis Inita”(未知的南方大陆)。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据阿拉伯商船报告,此大陆广袤无垠,海岸多悬崖,内陆多沙漠。有土人肤色黝黑,掷矛为生。”

    彭连虎小心地将这张图卷起。又在书架上翻找,果然找到一本册子,封面用葡萄牙文写着“火炮铸造与操典”。他迅速翻阅,发现其中数页详细绘制了火炮的结构图、装填步骤、射程表。

    “好东西。”他将册子也揣入怀中。

    正要离开,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彭连虎一闪身,躲入书架后的阴影中。

    房门打开,两名葡萄牙军官走了进来。他们用葡萄牙语交谈,似乎是在讨论明日比武的事。其中一人走到桌边,忽然“咦”了一声。

    “海图呢?”

    另一人走过来:“你放哪儿了?”

    “就摊在桌上……”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骤变:“有贼!”

    彭连虎心知不妙,在两人拔剑前,他已如离弦之箭般从阴影中窜出,一掌拍灭烛火,同时掷出三枚透骨钉!

    “啊!”两人惨叫倒地。

    彭连虎趁机翻窗而出,沿着屋檐疾奔。城堡内警钟大作!

    “抓住他!”

    十余名卫兵从四面八方涌来。彭连虎身如鬼魅,在城堡建筑间穿梭,手中暗器连发,每一枚都精准地打在卫兵手腕或膝盖上,使其失去行动力。

    他跃上城墙,正要跳下,迎面却撞上一名身材魁梧的葡萄牙军官——那人手持一柄双手巨剑,正是城堡卫队长。

    “东方窃贼!”卫队长怒吼一声,巨剑横扫!

    彭连虎不退反进,在剑锋及身前忽然矮身,一记“地趟刀”腿法扫向对方下盘。卫队长踉跄后退,彭连虎已趁机翻出城墙,落入城外黑暗中。

    码头茶馆二楼,欧阳克看到城堡灯火通明,知道事成。他丢下茶钱,悠然起身,摇着折扇朝城堡方向走去。

    刚走到半路,便见一队葡萄牙士兵气势汹汹地冲来。

    “封锁港口!搜捕窃贼!”

    欧阳克“惊讶”地问旁边一个华人小贩:“这位大哥,出什么事了?”

    “听说城堡进贼了!偷了总督的东西!”小贩压低声音,“这些佛郎机人,活该!”

    欧阳克心中暗笑,摇着扇子转身离去。

    次日清晨,港口被葡萄牙士兵封锁,所有船只不得离港。但搜捕一无所获——彭连虎早已回到破浪号。

    完颜康展开那张南方大陆的海图,心中激荡。虽然标注粗略,但海岸线的大致轮廓已经可见。这就是澳洲。

    “公子,”彭连虎道,“那总督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无妨。”完颜康收起海图,“按计划,今日比武。”

    午时,城堡训练场。

    场边围满了人——有葡萄牙军官、士兵,也有闻讯而来的各国商人。阿尔梅达总督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

    “昨夜的事,我希望与诸位无关。”他冷冷道。

    “总督阁下何出此言?”完颜康故作惊讶,“我们昨夜都在船上休息,许多水手可以作证。”

    阿尔梅达盯着完颜康看了片刻,才挥手道:“开始吧。”

    第一场,沙通天对一名葡萄牙剑术教官。

    那教官使一手迅疾的刺剑,剑光如星点般笼罩沙通天周身要穴。沙通天以“黄河九曲”身法应对,在剑网中穿梭自如。十招过后,他寻到一个破绽,一掌拍在对方剑身,长剑脱手飞出。

    “承让。”

    第二场,灵智上人对一名身材魁梧的葡萄牙军官,使双手战斧。

    灵智上人只用一双肉掌。那军官战斧势大力沉,每一斧都似能开山裂石。但灵智上人的掌法刚柔并济,借力打力,每次都能在斧势最盛时将其引偏。二十招后,那军官力竭,战斧脱手。

    “阿弥陀佛。”

    第三场,梁子翁对一名身形瘦削的葡萄牙人,使两柄短刃。

    梁子翁怪笑一声,身形忽左忽右,如鬼似魅。他的“狐形步”轻盈诡异,那葡萄牙人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最后梁子翁一指戳中对方肩井穴,短刃落地。

    三战全胜。

    场边一片寂静。葡萄牙士兵们面面相觑,难以相信他们最精锐的军官竟如此不堪一击。

    阿尔梅达总督脸色铁青。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反悔。

    “好……”他缓缓起身,“按约定,你们的货物,我按市价九成收购。泊船税……免了。”

    “多谢总督阁下。”完颜康拱手,“不过,我们只卖七成货物。剩下三成,要留着继续南下交易。”

    阿尔梅达皱眉:“南下?你们还要去哪儿?”

    “爪哇,苏门答腊……做生意嘛,总要到处走走。”

    他深深看了完颜康一眼:“祝你们好运。”

    当日交易,他们用七成货物换回了大量香料、宝石、象牙,还有几箱葡萄牙人的玻璃器皿、钟表等稀罕物。

    冯沁雪清点账目,低声道:“公子,其实全卖了利润更大。为何要留三成?”

    “那些精盐、香皂、烈酒,”完颜康看着正在装船的货物,“不仅是商品,更是我们在未知之地立足的资本。到了南方大陆,我们可能需要用它们与土人交易,换取食物、向导,甚至……友谊。”

    她若有所思:“公子思虑长远。”

    傍晚,他们在码头上遇到一名阿拉伯老商人。他见船队规模,主动上前攀谈。

    “尊贵的客人,”他用流利的汉语道,“你们还要继续南下?”

    “正是。”

    “老朽有一言相告。”他压低声音,“往南过了爪哇,便是无尽汪洋。但四十年前,老朽的父亲曾随一艘商船被风暴吹往南方……他们在海上漂流了两个月,最后看到了一片大陆。”

    完颜康心中一动:“请详细说说。”

    “那大陆海岸多是悬崖峭壁,很难登陆。他们绕行了许久,才找到一处河口。上了岸,发现土地干旱,多是红色沙漠。林中有奇兽——有袋鼠般跳跃的巨兽,有长嘴的怪鸟……土人皮肤黝黑,以狩猎为生,不懂耕种。”

    “他们在那儿待了多久?”

    “三个月。用船上带的铁器、布匹,与土人换了些淡水、食物。后来修好了船,才得以返航。”老商人叹道,“但那片大陆太大,他们只探索了海岸的一小段。据土人说,内陆有河流、有草原,但也很危险。”

    完颜康郑重拱手:“多谢老先生指点。”

    “若你们真要去那里,”老商人深深看了他一眼,“多带种子,多带工匠。那里……是一片等待开垦的处女地。”

    五日后,船队补给完毕,准备启航。

    临行前,陈老九又带来二十余名华人青年——都是满剌加侨民子弟,愿随船南下闯荡。完颜康照单全收。

    阿尔梅达总督站在城堡上,目送他们离港。他没有再阻拦——昨夜的失窃案不了了之,今日的比武又丢了颜面,他已不想再生事端。

    午时三刻,六艘大船扬起风帆,驶出满剌加港。

    船首劈开蔚蓝的海水,前方是一望无际的爪哇海。

    冯沁雪站在完颜康身边,海风吹起她的发丝:“公子,接下来……”

    “直航南方。”完颜康展开那张盗来的海图,手指落在最南端那片模糊的轮廓上,“去找那片红色沙漠,去找那些跳跃的巨兽。”

    “可能会很危险。”

    “但那里没有金国的王爷,没有蒙古的铁骑,没有西洋的炮舰。”完颜康望向南方海天交界处,“那里只有土地,广阔无垠的土地。而土地……可以孕育一切。”

    船帆鼓荡,海鸥盘旋。

    六艘船排成雁阵,向着南方,向着未知,向着一个崭新的开始,破浪前行。